《剑鸣长空》星燃

20、19

　　宣昭帝望着那孩子的眼神不由闪亮了一下。他明明惧怕得很，却又极力装作镇定的样子。
　　“怎么？”宣昭帝自夺位征伐以来一直是极严酷的，而此刻不知为何，他似乎又笑了，笑容虽进不到眼里，但唇角确是又勾起了，“害怕呢？”
　　害怕吗？
　　凤破奴自问。心头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一般。呵，他确实十分害怕。父王死了，母后死了，姐姐们受不住折磨也都死了。凤翼亡了。天下之大，他竟无处可去，被牢牢困在了这座华丽的紫宫。现在最疼爱他的哥哥也将死了。唯一可以倚仗的姑姑却有些变得让他害怕。
　　其实他很软弱。心里最深处有一个不能也不愿意触及的秘密。那就是进这座紫宫到底是为了哥哥，为了报仇还是因为恐惧躲避那骇人阮三？
　　就像如今，宣昭帝的一句话就能让他不由得害怕。是的，承认吧！其实他很软弱。他鄙视着这样软弱的自己。
　　他不由得颤抖，牙齿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散开，但还是止不住的颤抖。自身的软弱，命运的无力，夹杂着的却是滔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为什么！
　　转瞬间，他想起了燕宁城破时的那一轮红日，他抬起头用力盯住宣昭帝，眸中有些热辣，是什么刺痛了他的眼睛？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越烧越旺，有什么东西在胸中不停的奔涌，就要破茧而出。他强力的压制住，用尽全力的压制。“哇！”的一声，却还是吐出了一口血。
　　鲜血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青石面上，他软倒了身子，再一次重重的跪下，涩然道：“臣失仪。”
　　光可鉴人的青石面上模糊的映着他的身影。纤细的如处子般的少年，微颤的肩膀楚楚可怜，滑顺的乌发柔软的披散，温顺的匍匐在帝王的脚下。
　　这就是他？
　　如此软弱。
　　“啧，这样就激出了一口血？”头顶上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在叹息还是讽刺，“你太弱了，简直破败不堪。”
　　勉强咽下了喉间翻滚的情绪，默默擦了擦嘴角边的污迹，他对着高高在上的帝王温顺的伏下了美丽的头颅，少年特有的声音低却清丽，“臣失仪，臣万死。”
　　宣昭帝看着脚边的少年，眸色渐深，“其实刚才听闻这个消息，朕真是有些咽不下这口气。你的叔叔越来越不把朕放在眼里，亏得朕这几年在燕京还多方眷顾着你们凤氏。不仅白白浪费了朕的良苦用心，还丝毫不顾忌你们的处地。”他低下头，在他的耳边悠悠轻叹，“他这样做真是让朕有些为难啊。”
　　耳边吐出的暖风让玉色的耳垂润了颜色，而少年的身体却有些发僵。宣昭帝见状唇角又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不过，你刚刚那口血吐的真是好啊。确实及时。也真的让朕有些心疼。”
　　他吻了吻少年的发顶，伸手让他握住了那把摘星弓，“朕可以不为难你，只要你能拉开这弓弦。这并不很难，朕八岁时就能拉成满弓，而今你已有十三岁了。”他的眸色越发的深了，声音也越发低哑，“朕对你真是不一般的仁慈啊。”
　　凤破奴有些不敢置信的抬头，怔怔的看了看宣昭帝，又看了看手中的弓。叔叔拿下了滨州，杀了阮灵玉，宣昭帝就这样的从轻发落？只是要他拉开一把弓？
　　宣昭帝好似明白他心中所想，手指抹去他唇边残留的一点污血，指触冰冷，让他不禁有些瑟缩。
　　“奴儿，可别小看这把摘星弓。”
　　他心下一凝。再看向这把弓，弓身比一般的弓长了三分之一，弓弦夹着一根金铜丝纽拧成一股。他想起宣昭帝天生神力，少年时就能赤手搏虎。八岁能拉弓满月也是理所当然。然而他，单薄纤细，手无缚鸡之力，就是一般的弓也不见得能拉满，何况是这张摘星弓？
　　可却容不得退缩，他站起身，退后一步，举起弓身，深吸一口气，弓弦缓缓地绷紧，他的手白皙秀美，美人的手微微轻颤。弓弦越绷越紧，一滴汗水透出了额上的黄金抹额，滴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理会只是专注于手里的那张弓。又是一滴落下，然后是一滴又一滴，弓弦微微的颤抖，似乎有了一个些微的弧度。
　　少年眯细了明眸，这算是拉开了吗？却不见宣昭帝开口，他咬紧牙关，铆足全力，手指逐渐麻木了，最终却只是拉开了那么一点点。绷紧的弓弦如同锋利的刀刃划开了少年细嫩的肌肤。血红的刺眼。
　　“好了。”宣昭帝的声音在他听来如同天籁。一只手握上了他的手，他不禁微微一抖。
　　“也算是拉开了吧。”不知何时宣昭帝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右手又握住他持弓的右手，弦上的左手握紧少年受伤的左手缓缓用力，绷紧的弦渐渐拉成了满弓。他温热的气息吹拂到少年的耳际，“你看，这才算是满弓。”
　　凤破奴闭上眼，那人的体温总是冰冷的，气息却总是温暖的。就好像那人，总是矛盾的存在。
　　他松了一口气，“皇上，我算是过关了吗？”
　　冬日的冷风被阳光照的有了些许温度。窗外远远看来，弓是好弓，人是玉人。风中只听宣昭帝道：“就算过了。”
　　他暗暗松气。
　　突然，宣昭帝微微一笑，就着他持弓的手对向窗外，手中弓弦至劲而松，嗖的一声，气芒如箭破空。窗外地上瞬间雪沫飞扬让出一条窄道。望眼看去，廊外正对着的一树腊梅剧烈摇震，散了满地梅花。
　　窗下两道剪影仿佛默默相依，发丝缠绕，气息交融。
　　这一刻，风在听，云在看，天上众神在叹。
　　人生八苦，至老相随。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最苦莫过求不得。
　　因果相报，生生不息，求而不得，人生至苦。
　　因果，因果，求而不得。
　　众神叹息。
　　之后，二人坠劫。
　　坠入那万劫不复的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