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传》澹容

90、第 90 章

　　“七哥为何要把我托付给她？”走出了芍药院，我才问延湛。
　　延湛随意道：“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我回忆着临走前姬明丹僵硬的微笑，忽然间玩心大起。“七哥笃定她一定会好好照顾我，是么？”
　　延湛看了我一眼，笑得从容自在。“当然，我怎么可能把你交给一个不能信任之人？”
　　我一时语塞。
　　有一个比自己聪明、敏锐的兄长，让我少了许多乐趣。

　　姬明丹的伤势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直到除夕之夜她都未能起身下地。
　　关雎院的仆人婢女极少，延湛喜静，放烟花、吃饺子、守岁，过年该有的习俗一样都没落下，可我仍然觉得十分冷清。
　　除夕之夜，延湛陪着我守岁。
　　猪肉白菜馅、韭菜虾仁馅、鸡肉冬笋馅、鱼肉韭黄馅等十二种不同口味的饺子各一，小巧玲珑，凑成一碗热气腾腾的水饺。
　　延湛笑道：“趁热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我依言挑了一个，咬了几口就吐出了一枚黄澄澄的制钱。是货真价实的大内御用黄金制钱。
　　……年年都是这一套。
　　我怏怏不乐地用筷子把黄金制钱夹出来，延湛仍然笑着让我继续吃饺子。“九安多吃几个，这些饺子可不是宫里能够吃到的，多吃多福。”
　　咬岁的钱币已经找到了，干嘛还要吃？
　　我纳闷，可除夕之夜不能争执，我只好又夹了一个，是鸡肉冬笋馅儿的，才放到嘴里我脸色一变，里面还有其他东西。我连忙吐出来，啪的一声，一枚刀币掉了出来，明晃晃的，竟然是用碧玉做成。
　　碧玉刀币、黄金制钱……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用延湛催促，把碗里的水饺一个接一个地咬开。
　　正如我所预料，并非碗里只有一枚钱币，而是我碗里的每一个饺子里都包着一枚不同的钱币。
　　象牙贝币，玛瑙荚钱，琉璃五铢，白玉首布……十二枚质地不同、形状不一的钱币，这意味着我无论吃到哪一个，都会收获来年吉祥如意的祝福。
　　他如此贪心，居然想要把所有的福气都给我。
　　延湛笑道：“九安可要把这碗饺子吃完才行，来年十二个月必定月月如意，诸事顺遂。”
　　我亦笑着应下了，兄长这份深沉而细腻的除夕礼物，怎么能拒绝？
　　好在水饺包裹得小巧，里面的钱币也是缩小版的，一口一个，再喝几口汤汁化食，肚子里立刻暖洋洋地，满足地令我只想叹息。
　　“把这些制钱串个链子，或者编个络子，戴在身上都不错。璇玑堂的手艺，到底别家都比不过。”延湛心情极佳，招手让濛濛把制钱都收起来。
　　“七哥，咱们去放烟花吧，想来此处的烟火一定很有趣。”
　　我忽然轻松起来，无论我身在何方，亲人兄长的祥瑞祝福总不会缺席，即使一个人过除夕，又有何妨？

　　山中无甲子，人间日月长。
　　过完正月初一，便正式进入了雍宁八年。
　　过完了新年，延湛开始为我讲述如今的江湖形势，大靖各地的江湖势力分布，迅速崛起的门派，底蕴深厚的武林世家，无所不包，无所不讲。
　　和从前在琼英阁讲故事不一样，延湛此回甚为上心。不但极为细致地讲解各种江湖势力的来龙去脉，更亲自提笔列了一份厚厚的江湖人物名单，每日督促我将此名单背诵得滚瓜烂熟为止。
　　这可比当年我学习六艺要辛苦得多。
　　一直在黑白两道游走不定的无双城，培养顶级杀手的修罗教，世家青家的嫡系传人是个女人……这些与我何干？出了正月，自会有人接我回京，从此在熟悉的京城红尘俗世里辗转生活，有必要像个江湖人一般熟知江湖事吗？
　　背得不耐烦之时，我总会冲着延湛抱怨，质疑他坚持的必要性。
　　延湛笑得淡定从容，道：“我原也不想告诉你这些，可看着你把玲珑阁的翡翠牌往外推，实属暴殄天物。为今之计，少不得教你一些江湖之道，也免得下次眼睁睁看着你坐把金山拱手送人。”
　　玲珑阁，江湖上买卖各种奇珍异宝、秘籍丹药，号称只要有银子，没有买不到东西的神秘所在。
　　江湖上流传已久，玲珑阁里有十二枚不同质地的令牌，拥有令牌之人，可以持牌前往玲珑阁，免费索取三件自己所需之物。
　　江湖人无不以得到一枚玲珑阁令牌为荣，而我却亲手把价值连城的翡翠牌退了回去。
　　我撇撇嘴，区区一个玲珑阁，比得上烛烈的私库收藏丰富？随随便便就送出一枚翡翠牌的人，想来也是玲珑阁的重要人物。我得了翡翠牌有何用，难不成真的亲自跑一趟去挑东西？
　　何必呢。
　　“江湖与朝堂不一样，又有相似之处。”
　　延湛摊开一叠厚厚的纸张抖了抖，勾起唇角笑道：“就拿当日沙角山来说，若那位陈公子恼羞成怒，在你们的马车上动动手脚，可是轻而易举之事。毕竟，人心隔肚皮，在江湖上行走的人有时连自家兄弟手足都不能全信，何况素不相识之人？九安你千万不要小觑了江湖，那潭水可深着呐。”
　　我默然，延湛说得亦不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