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传》澹容

89、第 89 章

　　“眼下皇后娘娘的情况不大好，太医丞那帮人都是吃干饭的，陛下信不过其他人，只能让阳先生提前回京了。”
　　延湛无奈地摊摊手，最后下了结论道。“总而言之，阳先生先走，九安还要留在我这里老老实实待到明年正月。只是，这天寒地冻的，谁陪阳先生回去？九安身边可不能少了人。”
　　我安安静静听完整件事情的原委，不假思索道：“让百里深泽护送先生即可。”
　　延湛立刻拒绝了。“不可！绝对不可！百里深泽是陛下钦点的护卫，其他人都可以走，唯独他绝对不行。”
　　我就知道他会如此反应，反而笑了笑道：“哥哥既然开了口，想来齐皇后的病情已经不容乐观。救人如救火，容不得半点疏忽。百里深泽身手最好，由他护送自然要比其他人稳妥。我只是暂时在此小住一段时日，不用出门，又有七哥在，哪里还需要什么护卫？七哥意下如何？”
　　我笃定延湛会顺了我的意思。
　　齐皇后的病来得未免也太蹊跷了。
　　齐皇后接连生过两个帝姬，又是在弘义宫里磨练出来的中宫皇后，对于保胎安胎想必驾轻就熟。前两次生产前她可是一直独力打理宫务，怎么这次怀孕却困难重重？齐皇后的手段滴水不漏，她的仪鸾宫向来跟铁桶似的，就是早产也不应该变成难产，甚至一拖再拖，拖延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世间哪有那么多的意外，而宫廷里的天灾，往往都是人祸。
　　烛烈想必亦有此感，不然绝不会轻易提到阳寄舟。
　　虽然我素来不喜齐皇后此人，但眼下朝局复杂，还不能让她就如此莫明其妙地死去，阳寄舟早一日回京，齐皇后就多一份活下来的可能。
　　延湛思虑甚久，方才叹道：“还是九安思虑周全，就如此安排罢。”

　　延湛带我去的别院名关雎，是隐藏在沂山深处的私人宅邸，雪白的粉墙与青黛的屋瓦，小巧精雅，倒是山水别庄的普通格局。
　　西川的冬季潮湿寒冷，却罕有降雪。
　　山间尤甚，即使裹了最厚重的斗篷，走过层层环绕的金粉长廊时，微风拂过，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如针砭般刺骨的阴冷，是我在京城的冬天无法感受到的。
　　延湛一边介绍各处的景致，一边递了一个小手炉给我，笑得歉然。“此处湿冷，不比京城，九安多穿些大毛衣裳，仔细冻着了。”
　　我把手炉接了过来，不以为然道：“哪里就那么娇贵了，七哥怎么和阿姐一样婆婆妈妈的？”
　　延湛笑了，又开始指指点点起来。“喏，此处是兰院……隔壁是桂院，再往前走……”
　　关雎院浑厚、质朴、疏朗，布局疏密自然，景色平淡天真，山水错落映衬，疏朗雅适，廊庑回环，令人赏心悦目。
　　延湛不喜那些穿凿附会的繁琐名字，所有楼台阁榭取名均直白朴实，如培育兰花的院子就叫兰院，种了荷花的水榭就叫荷榭，一目了然，自有一种朴实之美。
　　延湛所住的主院甚至都没有名字，下人们只以“正院”呼之。

　　延湛亦不在意，兴致勃勃地拉我去芍药院见一位美人。
　　姬明丹，棠棣馆五阁之一的水阁阁主，是名副其实的大美人。
　　满院子的汤药味道都遮掩不住血腥之气，纵然面无血色，病倒在床，姬明丹看到延湛进来时却笑得潋滟生波，明艳动人。
　　“是哪阵风把君上给吹到我这小院子里来啦？真是稀奇……咦，这位就是君上的幼弟了罢？”
　　美人勉强直起身子，目光转到我的身上，溜了一圈又笑开了。“这么出色的孩子，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延湛看了我一眼，道：“你怎么不说他是姬君？”
　　姬明丹笑道：“小公子虽然有耳洞可丝毫没有脂粉气，通身的气派可不是寻常的姬君衣裳就能掩饰得了的。”
　　长袖善舞，圆滑世故，这是我对姬明丹的第一印象。
　　“自然，我家的孩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姬明丹不露痕迹的奉承听得延湛极为受用，他得意地一笑，轻描淡写地介绍了我的身份和来历。
　　“……九安从小身子弱，被家里人当成姬君养大。被我惯坏了，总想跑出来见见世面。他一个人我怎么放心得下？索性先带到这里调养一段时日，等出了正月再陪他好好玩亦无妨。”
　　姬明丹颔首道：“有我在呢，小公子在关雎院住着，君上只管放心。”
　　“我正是此意，这些日子就有劳你……”
　　二人说得投机，我站在一边无所事事地四下张望，香炉里的香料一直没有断过，浓郁的苏合香也掩盖不住整个房间里的清苦药味。
　　我端详了一会儿姬明丹的脸色，忍不住问道：“姬阁主伤得很严重吗？”
　　二人突然住了口，延湛挑了挑眉，笑道：“九安知道了？”
　　我点点头。
　　苏合香，开窍辟秽，开郁豁痰，行气止痛；远志、酸枣仁、木香、地黄，滋阴补血；白芍、川芎，补肝肾、益精血。
　　这个房间里能够闻得出来的药材都是补血益气之物，床头小案上还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当归生姜羊肉汤，此汤特别适宜气血亏虚、大病久病之人食用。
　　习武的女子不应该有体虚血亏的毛病，看姬明丹的脸色过于惨白，想来是江湖仇杀受的伤。
　　我想了想，补充道：“阁主血燥，虚不受补，倒不如试试龟胶炖鸡汤，食补比药补要温和些。”
　　姬明丹仿佛出了神，恍惚了一下，笑声轻盈柔软。“九公子聪敏绝顶，当世无双。”
　　我被她哽了一下，我字九安，并非姓九好么？
　　延湛不置可否，替我拢了拢斗篷上的毛，顺势牵起我的手，对姬明丹道：“叨扰大半日，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得空了再来看你。”
　　姬明丹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