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传》澹容

91、第 91 章

　　我威胁过那人一次，又恶语相向一次，换做阴险小人，早就给我们使绊子了。我把话说得那么难听，陈公子都没有介怀，甚至没有计较之前我威胁的事情，倒当真称得上是胸怀坦荡之人。
　　“……在京城有陛下宠着，自然百依百顺，可到了外面，人生地不熟……九安，凡事须要谨慎为妙，宁敌君子，莫对小人。”
　　我肃然一惊。
　　不错，自从回了宫，有烛烈和百里的万般弥补体贴，所有人对我俯首帖耳、恭敬顺从，不知不觉我便飘飘然起来，连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样浅显的道理都抛诸脑后。明明自己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居然还瞧不起江湖中人，若无百里深泽等武人的护卫，这一路如何能顺利往返？
　　从前我嘲笑那些锋芒毕露之人的短视与愚蠢，想不到自己也会犯同样的错误。
　　我一念至此，险些冷汗都下来了，连忙对延湛赔礼道歉。“是我见识浅薄，让七哥操心了，七哥莫怪，我会好好背诵。”
　　延湛摸了摸我的头，满意地颔首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老在宫里待着，人的眼光自然有所局限。这些都是棠棣馆历年收集的线报，我把最重要的部分挑出来，九安聪慧过人，加以时日一定能够全部记下来。”
　　……我的目光从书案上那堆一尺来高的册子默默移开，仿佛又回到了云阳宫书房，忽然之间觉得自己的肩膀分外沉重。

　　自从转移到关雎院小住，来自京城的飞鸽传书便时常送达到我手上。
　　正月初二，烛烈的亲笔信函又至，信中言及开春大靖各州府风雪不断，出行不便，已经让百里炽繁动身南下，接我回京。屈指算来，正月十五六便能抵达西川。
　　我又惊又喜，惊讶的是烛烈居然让百里炽繁出京，高兴的是能够早一点与百里炽繁相见，大喜之下，连延湛每日里布置的功课也不觉得沉闷，高高兴兴地数手指，盼望百里道理的那一日。
　　初九，延湛却得到金阁阁主兰京的线报，需要赶回棠棣馆处理一桩突发事件，不能继续留在关雎院陪我。
　　我劝道：“万事当以急为先。此处隐秘，人迹罕至，我不会往外乱跑，又有姬阁主照看，没过几日百里就要到了，七哥还有何不放心的？”
　　延湛深思片刻，无奈点点头。“为今之计，唯有如此了。沂山偏远，又是正月里，想来也不会有外人进山。你且在此耐心多住几日，等百里过来接你。”
　　这个任务很简单，我笑着应下了。

　　我前脚送走了延湛，后脚就叫下人关紧了关雎院的正门，回到正院继续翻看延湛临走前给我准备的江湖密事系列卷宗。
　　山里天黑得早，浅浅、濛濛端来午后的芪参陈皮羊肉汤，把正堂里的蜜烛一一点燃，羊肉汤的馨香与蜂蜜的香甜混在一起，奇怪又好闻。
　　堂外，梳着双丫髻的小婢女探头探脑，濛濛走了出去没多久又回来了，脸色有点奇异。
　　“回禀主子，大门外头有个人敲门，说是在山间迷了路，大雨将至，请求在此借宿一宿。”
　　我轻轻放下手里的卷宗，极为诧异地瞥了一眼糊着霞影纱的菱花格窗。外面的天空黑如墨汁，隐隐约约几声沉闷的惊雷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才在延湛面前打了包票，回头就真的有人上门了。
　　濛濛面有忧色道：“主子，馆主不在，这……”
　　下雨天，留客天，我不留天留，还能如何？我以手支颐，懒懒散散道：“把人带进来罢，好歹别淋坏了。”
　　当濛濛领着那人踏进正院时，瓢泼大雨已经浇下来，虽然随行的小婢女准备了雨伞，濛濛与那人依然淋得一身狼狈不堪。我示意浅浅先带那人去偏院沐浴、烘干衣物，再带到我面前时，早已过了晚膳的时辰。
　　当年轻男子被濛濛带到我面前时，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此人光凭长相，足以当得起容华煊昳这四字。
　　何况他举止温雅，谈吐洒脱，很难令人不心生好感。他自称是云州人士，名杨珉之，早在一月之前便入了西川游历，却在沂山里迷了路，转了好几日都没有找到下山的路。
　　“云州距离西川可远得很哪……”我笑笑，对他的那番说辞没有完全相信，但面上丝毫没有流露出来，温声道：“夜来雨急，杨公子先在此处住下罢，等明日雨停了，我自会派人送公子出山。”
　　杨珉之没有推辞，行了礼之后跟随濛濛去了桂院安歇。
　　“主子，此人身手不凡，行踪可疑，留他在关雎院里，只怕后患无穷。”浅浅道。
　　我听着窗外一阵响过一阵的雷声，叹了口气道：“他进都进来了，还能怎样？这雨，只怕一时半会都停不了了……”

　　我的预感竟然成了真。
　　大雨连续下了两日，一直未曾停歇。我侧耳倾听滂沱大雨的嘈杂声，问道：“桂院的那人，这两日可有什么动静？”
　　“回禀主子，杨公子表现得很正常，除了打坐练功之外，并没有多余的举动。每日用过膳食后，会出去走动散步，很快就会回院子休息。”负责打理桂院的小婢女小心回答。
　　我又问道：“姬阁主的伤势如何？”
　　濛濛道：“不大好呢，按主子的吩咐每日做了药膳进补，听芍药院的下人说，姬阁主胃口欠佳，吃一半吐一半，身子骨还虚得很。”
　　我放下卷宗，无声地叹息了起来。
　　人在大病时，情绪最为低落。姬明丹对延湛的心思，连我都看得出来，身体的伤势是一回事，病了这么久延湛亦没有前去看望几次。这次匆匆离开，也没有提前告诉姬明丹一声，她是最后一个知晓延湛离开的人，心情怎么会好得起来？
　　一念至此，满桌的卷宗再也看不下去，我站起身吩咐道：“备伞，我要去芍药院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