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传》澹容

14、第 14 章

　　琼英阁坐落于一座隐秘山峰之上，山势险峻、岳峙渊渟，山路百转千回，世人极难寻觅踪影。
　　这座名为琼英阁的建筑气势恢弘、高耸入云，每一处亭台楼阁都精妙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更像一座清幽静雅的宫殿。
　　此处多美人，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人人衣袂轻盈，意态婀娜。
　　此处多珍稀花卉，品种多如浩瀚星辰，数不胜数。
　　美人，鲜花，在云海飘渺的琼台玉宇间穿梭往来，仿佛九天之上的仙人一般，遗世独立，欲乘风而去。
　　然而琼英阁所有的美人、花海、云海全数叠加起来，也抵不过琼夫人的美。
　　琼夫人是琼英阁的主人，当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她已不再年轻，也并非纤尘不染，只随意穿着一条普通的水红薄绸长裙，微微含笑，眉眼顾盼之间，是一种将世间滚滚红尘尽数踩到脚底碾落成灰的绮丽。
　　宫廷里那么多出众的女子，都比不上琼夫人唇角一个浅淡安宁的微笑。
　　我呆呆地望著她款款走近，冲站在我旁边的延湛笑起来，仿佛逐渐融化的冰雪，刹那间天地都为之动容。
　　“湛……你来了，一两年未见，你母亲可好？”
　　然而延湛是最不解风情的那一个，他拂了拂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然一笑道：“托夫人的福，阿母近年身体安康，只是换季时偶尔咳嗽，并无大碍。”
　　琼夫人在听到延湛提及母亲时面上有一丝不自在，连忙道：“何不早与我说？我早些年炼制的枇杷玉露膏药效极好，比青家的祖传方子还好呢。”
　　延湛笑得有些无奈，道：“阿母上了年纪，脾气越发孩子气了，府里特意熬制的枇杷梨糖她嫌苦，一直不大爱吃。”
　　“若嫌药苦，不如试试今年新得的金银蜜露、百合蜜露，俱是玉蜂从此处山中采蜜酿制而成，清甜芳香……”
　　我隐约觉得诧异，琼夫人这般风姿卓绝的人物，为何对延湛如此亲近热络。而向来进退得宜、处事圆融的堂兄虽然面上带笑，言语举止却透着一种客气疏远之意。
　　我正胡思乱想，琼夫人已然注意到我，微微欠身道：“这便是你堂弟么？真是个好孩子。”
　　她关切地端详着我，目光温和爱怜，像一泓清泉，她微微叹息：“这么好的孩子……你放心，有我在，必不会让这孩子有半分差池。”
　　她看着我，仿佛透过我的脸在遥望远方。纤长的眼睫垂落一片小小的阴影，风姿楚楚，欲言又止。
　　“————你放心罢。”

　　琼英阁的衣食供养优渥，琼夫人极美，我在琼英阁的日子很、无、聊。
　　琼夫人诊断的结果与太医们说法差不多，只断定我的体质与常人殊异，根基薄弱容易多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发育迟缓不易成长，甚至比常人更不易衰老。
　　总而言之一句话，我的身体状况只能长期调养，无法根治。
　　延湛显然对琼夫人的医术极有信心，每日都遵循她的指点监督我服药与药浴。那些千奇百怪苦如黄连的汤药都不算什么，最令人痛苦的是每日两次，不能间断的蜜露蜂浆。
　　琼英阁种植药用花草，训练特殊的玉蜂采蜜以酿制出不同药效的蜜露蜂浆，再炼制成丹药。琼夫人出手自然不惜工本，我每日饮用的蜜露蜂浆全是供养蜂后的极品，芳香甘洌，清甜可口。
　　如此周而复始月余，再香甜的蜂浆也变得如毒药难以下咽。
　　拒绝？撒娇？延湛全盘接受，耐心十足，自会盯着我把该进的药与蜂浆喝得一滴不剩，无法吐出来才罢手。
　　玩具、玩伴……统统没有，即使美如仙境亦空虚寂寞。
　　延湛从书楼搬来许多典籍，为我讲起鬼怪神异故事，讲他行走江湖时遇到的奇人怪事，讲大靖疆域广阔无垠，江南塞北的壮丽风光。
　　琼夫人时常在旁静静地倾听，大半日亦不发一言。延湛打坐练功时，琼夫人便出来讲属于她的江湖传奇，那些已经成为过去的江湖传说。
　　更多时候，琼夫人拉着我的手，在琼英阁的各处花圃里辨认识别不同花草。
　　雪客、玉蕊，青鸾，花色鲜异，用花瓣配制的香料香气弥久。
　　真珠兰、九节兰枝叶相似却花期不同，结果亦不同。
　　千叶莲十月开花时的花粉润喉止咳，治肺痨最见效。
　　墨桃早春开花花瓣如墨染，素雅高贵，但花开过后不会结果。
　　九光芝、独步春、剪春罗、玉暗芝的花瓣与花蜜可以服食……
　　我一边津津有味地品味着不同花草的滋味，一边好奇地跟着她在花圃里转悠。我对花草素无耐心，知道这些有何用？
　　“也许没用，也许有用，日久天长，将来的变数谁说得清楚？”
　　琼夫人漫不经心地给了我一个看似模棱两可的答案，转身从一株盛开着素白花朵、形如芍药的植物枝茎上摘了一朵花儿下来，笑道：“阿湛说你近来服用蜂浆腻了，翠云草的花瓣清爽甘洌如泉水，九安不妨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