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传》澹容

13、第 13 章

　　是的，提到进来风头无限的谈修仪，宫里上下无论尊卑，都会意义不明地夸赞一声“天真娇憨”。
　　那日，我带着挽青等人去毓德宫。为了观赏最近的春色，特意从杏子坞、春及轩一路绕过来。此处有一条长长的坡道，坡道两旁种植了桃树、杏树、梨树、樱树等花木。
　　梨花、杏花已然接近尾声，零星的雪白花瓣夹杂在绽放得如火如荼的樱花、桃花里，偶尔飘落时宛如悄无声息的泪。桃花是粉白，粉红，艳红的，樱花品种更多，兼之花开如海，一层层交错叠加，仿佛轻盈流动的美丽云朵。
　　出发前，敬训特意让我换上了用剑南蜀地锦绣工艺做的朱红锦绣长裙。
　　纯正又浓酽的朱红色锦裙像一片飞降的霞光，又仿佛绽开了一大丛热烈的红焰。上面用暗金绣着连绵不绝的榴花图样，又用蹙金法结成小小花蕊。一朵朵金红卷曲的暗花之间，嵌银线勾勒出无数尖俏伶俐的叶子。烂漫的重瓣红榴铺满了裙面，在纹理间闪着清碎的波光。
　　晴岚宫的宫人黑压压跪伏一地，寂静无声，只有谈锦宁浑然不觉，天真无邪笑得灿烂。
　　“殿下的裙子真漂亮！是真正的蜀锦吧？好像还掺了金银线……”
　　我惊愕地望着他，晋封之后我头一回遇到不会主动跪伏行礼之人。
　　晴岚宫为首跪伏的宫人有些年纪，仿佛是个低品级的女官，把头压得很低，声音颤抖得不成语调。“小主，见了长福内亲王必须行大礼……”
　　谈锦宁被人拉扯着跪下了，懵懵懂懂的，依然眼神清莹澄澈地回望着我，仿佛命令他下跪行礼是一件非常大逆不道之事。
　　我方才真正明白为何那么多人评价谈锦宁“天真无邪，娇憨动人”。
　　讽刺他吧，以谈锦宁的心智估计根本听不懂。直言斥责吧，毕竟是天子嫔妃，说重了难免有仗势欺人之嫌。
　　我有点不知所措，其实他只是发自肺腑地称赞我今日的衣装而已。宫廷里伪装重重的人见得多了，我反而不知怎么与这种毫无心机之人应对。
　　挽青上前一步，轻声道：“午间风大，小主快快起来罢。想必小主入宫时日未久，对宫廷仪制不甚熟悉，还请几位多加提点。”
　　我暗自松了口气，晴岚宫的宫人们更是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恩。
　　一众宫人护着谈锦宁急匆匆地告退，脚步仓皇简直就是落荒而逃。
　　谈锦宁稚气未脱的声音仍然在风里，隐隐传来。
　　“……走那么快作甚，话还未说完呢……”
　　谈太尉居然忍得下心，把娇生惯养得如此天真直白的幼子送到后宫。浸淫宦海几十载，他不会不懂后宫的凶险。
　　也许，与全族上下的富贵前程相比，区区一个庶子的命运轻微得不值一提。

　　烛烈命人腾出了毓德宫寝殿穆德殿旁边的偏殿，收拾出来专为我午睡玩耍之用。
　　先铺陈了卧榻，地毯铺设了厚厚数层，博古架上添置了许多玩器，再接着多了两架酸枝木的书架……渐渐的，偏殿的陈设布置一如云阳宫秋梧殿。
　　我的苦夏症状随着天气逐渐炎热卷土重来，在毓德宫午觉的时辰不知不觉拖长了。在一次不小心睡到第二日晌午之后，我便开始长时间在毓德宫留宿。
　　敬训赞同，烛烈毫不在意，太上皇忙着为百里炽繁挑选贵女表示随意。至于齐皇后？今年第一届大选迫在眉睫，她亦很忙。
　　不知是毓德宫准备的冰块更充足的缘故，我昏睡的时间日益增加。从刚开始的一两个时辰，到后来一两日，三四日，也不思饮食，不觉饥饿，即使中途被人勉强弄醒稍不注意复又昏沉睡去。
　　太医丞众位御医束手无策，烛烈与敬训焦灼不已却无计可施，只能任我自由昏睡，多派得力宫人照看，直至我睡得心满意足自动转醒。
　　好在我虽然长时间昏睡不能进食，但一旦苏醒之后调养滋补便无大碍。数月下来，我两耳不闻宫内事，一心夏眠，睡得多，清醒得少。身子骨倒与开春时差不多，敬训与烛烈等人才稍稍安心。
　　我便如此无知无觉顺其自然地睡着，满心期待进入秋季情况好转。
　　不曾想，待我这次悠悠醒转，房间陈设全然变样。
　　一位轻袍缓带、风仪洒脱的年轻男子倚坐在床头，冲我微笑道：“阿九总算醒啦，你可睡了足足七日了。”
　　我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不由呆住了。

　　福王世子延湛是我同辈堂兄，与其他皇族宗亲不同，一心向往江湖生活。福王过世得早，还在襁褓里的延湛被福王正妃云氏娇宠养大，百依百顺，自幼便随江湖人士学了武艺，借着游历四方的由头少年离京，闯荡江湖，轻易见不着他的面。
　　二月里时延湛碰巧回京探望母亲云氏，进宫来给烛烈请安叙旧。
　　彼时我正在烛烈身边玩耍，延湛瞧得有趣，拿了一串黄玉做花瓣、白玉为托，精巧华美的佩饰哄逗我玩。我没拿稳，那佩饰立时跌落于地，发出清脆的迸裂声。
　　我曾经失手打碎过许多珍贵罕见之物，但从未一次见过哥哥那般震惊错愕的神情。
　　当下惴惴不安，难不成我错手弄坏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
　　延湛亦是惊讶不已，旋即朗声大笑。“我八岁便佩戴此物从不离身，人人望而生畏，没想到居然被阿九一次就碰坏了，真是天意！妙，极妙！”
　　“阿九被阿姐惯坏了，也没个轻重。这棠棣玉符传承数百年至关重要，你还笑得出来？”烛烈眼神很犀利，看了一眼青石地板上残破的配饰，再看一眼吓得发呆的我，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延湛不以为意道：“物是死的，人是活的。难不成没有了玉符我竟做不了主？再退一万步，找个手艺好的工匠修补修补亦可。”
　　那朵精美的棠棣花便如此不了了之。
　　延湛见我茫然无措，当下一笑，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我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既不长大，又经常昏睡不醒，敬训与烛烈甚为担忧。太医丞里的御医们无法分忧解难，二人便将希望寄托于宫外。
　　恰好延湛此时回京，二人商议妥帖，便将我托付给了他，由延湛带着我在江湖上走动寻医访药。
　　“湛哥哥……”我慌忙改口道：“七哥，我不在宫里，父皇那边如何交代？”
　　一个未成年皇子数月不在宫里露面，怎么可能瞒得过人？
　　延湛，不，早已化名为渥丹的江湖公子捋了捋我睡得软服的额发，温和地笑了。“放心，太上皇七月底就动身去了岷山行宫避暑，据说年底不会回京，直接到清瑶山行宫过冬，至少等到明年开春才回銮。”
　　“阿九便是我的弟弟，本名长福，乳名九安，下人称呼一声小公子————可要记住了。”
　　我便在琼英阁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