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传》澹容

113、第 113 章

　　雍宁九年三月，三品尚侍挽青染病，不治身亡，年方双十。
　　雍宁帝敬重其服侍钦怀皇后、长福内亲王勤勉尽职，特恩准其灵柩归乡下葬。
　　我拒绝了烛烈给予的追封与风光葬礼。
　　挽青生前不喜喧嚣热闹，死后也不会计较这些虚妄的荣耀。自从五岁那年家乡发大水，致使她家破人亡沦落为宫婢，后来又被钦怀皇后选中做了我的引生人，她再也没有回过魂牵梦萦的家乡，把她安葬在自家老屋的那片土地，想来她一定很欢喜。
　　烛烈与百里炽繁非常紧张，唯恐我又做出之前自残的举动，于是昭俭宫的宫人换成了谛听的女暗卫。
　　我微微笑了笑不置一词，重新提起笔，认认真真地抄写佛经。
　　逝者已矣，生者必须继续前行，不管前方道路如何艰辛。无论如何，我已经失去了敬训和挽青，若一味地伤心绝望难过，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坏了，岂非让关心我的烛烈与百里炽繁更加操心？
　　长姐过世，按大靖民俗兄弟姐妹当守孝九个月，烛烈抬举了敬训的丧礼规格，国丧则大靖上下要守国孝十三个月。
　　挽青虽是我的引生人，我与她却情如姐弟，就趁着国孝期间，一并为她守孝亦是我该做的。
　　我再次剪了头发，以为长姐守孝的名义。
　　烛烈伸手抚了抚我短至肩膀的头发，似乎想安慰我，却提起了有关白马族的陈年旧事。
　　“阿九不是想知道为何父皇非要置白马族于死地吗？”

　　谈起南疆白马族与大靖皇族的恩怨，不能不提到大靖八大世家之一的崔家。
　　大靖皇室有句俗语，云家出皇后，崔氏出宠妃。说的便是八大世家里的云、崔两大家族。前者以累出皇后而闻名于世，后者则多出嫔妃。
　　祖籍华州的崔家先祖，早年追随太祖征伐多年，功勋卓著。等到太祖论功行赏，虽然比不上云、楚、韦这几家一等人家，崔氏家族亦在太祖的扶持下逐渐兴盛。
　　太祖与白马王族歃血为盟之后，对天高皇帝远的南疆并不放心，因此派遣崔氏族长前往南疆，明面上出任南疆附近州府的监察御史，实则暗中监视南疆的动向。
　　时间一长，崔家就在当地慢慢繁衍开来。
　　南疆多壮士，白马族多美人。白马一族的女子是整个南疆最出色最美丽的，当她们与崔家子弟血脉融合，生下来的女孩亦结合了大靖人与白马族人的优点，娇柔妩媚，明丽过人。
　　崔氏一族在当地生活了近百年的时间，等到再次接到天子的诏令，全族迁徙回京，崔家姬君多美人的流言迅速在京城内外传播开来。
　　虽然议论尚在闺阁的贵族姬君非常失礼，可崔家却仿佛从众人的指点议论中察觉到了什么，于是尝试着将一位尚未及笄的嫡出姬君送入了内廷，她便是昭帝后宫里赫赫有名的明顺夫人。
　　明顺夫人的成功，让崔家找到了一条与大靖皇室拉拢关系的最佳亦是最快的途径。
　　从那之后，崔家先后出过成帝的温良贵妃、平帝的敏庄贵妃、宣帝的祥原夫人、惠帝的怀安夫人等高位嫔妃，其余品级较低、或者嫁入王府做侧妃的崔姓姬君更是数不胜数。
　　凭借着强大的内廷实力，崔家一跃而起，迅速成为朝廷最具权势的八大世家之一。
　　大靖历代帝王宠爱着容颜绝世的崔氏姬君，却深深忌惮着她们身体里代代流传的另一半白马族血统。
　　崔氏嫔妃可做宠妃不为皇后，崔氏女所出的子嗣永世不能继承皇位这两条规矩，是大靖历代帝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秘密。
　　等到成帝猛然意识到，大靖皇族接近三分之一的子嗣同出崔氏一族时，天子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长此以往，大靖的江山究竟姓华还是姓崔？
　　崔氏女可以继续宠幸，但天家子嗣……还需慎重行事。
　　从成帝开始，崔氏家族的姬君们仍然被历代帝王宠爱着、提防着，而崔家，在帝王与各大世家不动声色地打压下，逐渐没落。
　　崔家不是不明白天子的意图，可养尊处优惯了的崔家不甘心。
　　宣帝时崔家有意扶持祥原夫人之子锦王上位，被宣帝阻挠而没能成功。崔家一方面将未来的怀安夫人送入太子东宫以示臣服，另一方面却暗中联系了崔家留在南疆的后人，他们用这些白马族混血后裔打动了同样没落的白马王族遗老，准备借助白马族的武力谋反起事。
　　可惜的是，宣帝驾崩得比崔家预料的早，而已经得到了惠帝真心的怀安夫人却因为体弱多病，在与孝平皇后的争斗中失败，于德昌三年过早地撒手人寰。
　　种种突发状况接二连三，惠帝痛失所爱，打压起崔家来更无后顾之忧。崔家谋反之事尚在筹谋阶段，崔家家主又非行事果断利落之人，犹豫不决之时，崔家早被积怨已久的各大世家联手拆得七零八落。
　　不用抄家，却胜似抄家。
　　屹立了数百年的崔氏家族，无声无息地湮没在了岁月的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