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第 112 章 ...

  •   我花了许多工夫在练字上。
      坚洁如玉,细薄光润的澄心堂纸;艳丽新颖,雅致有趣的蛮笺;色白如绫,坚韧如帛的高丽纸;质地绵韧,纹理美观的金粟笺;鹄白纸、蚕茧纸、蜡花纸、呈文纸,翠白榜纸,衢红纸,朱沙笺纸,小青纸……我极有耐心,慢慢地抄写佛经,在不同质地的纸张上消磨着过于安静的时光。
      而挽青陪着我,在一旁做针线,偶尔哼唱她熟悉的水乡小调。
      青青中水蒲,下有一双鱼。
      君今上陇去,我在与谁居?
      青青水中蒲,长在水中居。
      寄语浮萍草,相随我不如。
      ……
      挽青的嗓子不算婉转,但她的歌声就像她的人一样,永远都是淡淡的,轻轻的。
      那日她毫无征兆地倒下来时,也同样是轻轻的。
      挽青在我面前轻轻倒了下去,像忽然之间枯萎的鲜花,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眼睁睁地望着她倒下去,快得连她的衣袖都未捉住。
      在做我的引生人之前,挽青只是浣衣局里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小宫婢。终日在冰冷的水中浆洗着永远洗不完的衣物,严重伤害了她还未成长完全的身体。即使后来她成为正三品的尚侍,那些年在清思台的清修掏空了她的身体,外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太医令絮絮叨叨地讲着挽青的病情,他说了那么多的废话,只有一句有用。
      太医令断言,挽青身体已至大限,短着十天半个月,多者几个月,最多也挨不过今年。
      我默然,轻轻握住了挽青的手。她的手纤细瘦弱,就像她一样。即使陷入了昏迷,挽青的表情也还是淡淡的,轻轻的,无悲无喜。
      她八岁之后的生命只为我一个人而活,从未有过片刻的喘息。而我也从未如此安静地凝视着她的睡颜,从来没有。
      烛烈前来探望,虽不多话,担忧之色溢于言表。我想了想,拉住烛烈的手,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道:我要回昭俭宫,马上。
      烛烈诧然,继而恍然。
      我留在蓬莱殿养病,天、经、地、义;可若挽青继续带病留在毓德宫,那便万万不能。

      我带着挽青悄无声息地住进了昭俭宫。
      挽青住的侧殿宽敞明亮,我特意在她的床边放了一盆她最喜欢的绿珠。
      除了抄写佛经,看书,我把每日的闲暇时光都用来陪伴挽青。然而自从那日突然晕倒之后,她便经常处于昏迷状态,偶然清醒,说不上两句话又昏沉睡去,连宫人们精心准备的汤药都喝不下。
      连续五六日无法正常服药,挽青的身体以肉眼能够察觉的速度衰减下来。
      我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黑色汤汁看了一会儿,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倦意,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已经挽留不住她离去的脚步。
      汤药氤氲出浓郁的苦涩,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轻轻握住挽青的手,与半个月之前相比,她的手消瘦得可怕,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这双手曾经安抚过伤心哭泣的我,缝制过无数精美的衣裳,为我驱赶夏夜的蚊虫……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我摇摇头,示意宫人将汤药撤下。挽青眼下的状况,再多的汤药都是石沉大海,何必在她最后的关头还留下苦不堪言的记忆?

      那日是初春里难得的晴天,阳光疏朗,惠风和畅。
      我惊喜地发现那盆绿珠萌生出小小的绿色花苞,生机盎然。
      我坐在挽青床头,慢慢看她喜欢的水乡诗词。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到一半时,躺在床上的挽青忽然眼睫一动,缓缓睁开了眼。
      挽青是云州水乡人,虽然面容只算清秀,但那一双细细长长的柳叶眼含着笑意看人的时候,就像沉淀了春天里最柔和的风,最温软的水,能让世间心肠最冷酷之人都为之柔软。
      她不说话,就那样微笑着望着我,仿佛从前聆听我温习功课的模样。
      我忽然之间觉得非常难过,敬训在德胜门前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时,烛烈与百里炽繁带着我在护城河边放花灯时,听到敬训薨逝的噩耗时,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又回来了。
      然而我只能低下头,继续一句一句往下默读。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
      一阵风吹过,把花窗上贴的绵茧纸吹得簌簌直响。
      我一首西洲曲还未读完,而挽青安稳阖眼,嘴边笑容清浅,仿佛已经熟睡。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我把书卷随手搁在一边,怔怔望着挽青的恬静睡颜,迟了几个月的眼泪,终于缓缓流淌了下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