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死者苏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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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的领着二人去厢房。
出了中堂，要转过回廊。钱府不大，远不如聂家重重亭台水榭。药去痈毫无好奇心，倒是石头一路走一路看。
待管家引二人至厢房，石头终于悄悄舒了口气。
石头让药哥靠在床边，自己呆立一旁，脑子一片空白。
药去痈自己抓了个垫子垫在腰侧，斜倚在床沿，好让自己的姿势稍微舒服一点。
药去痈唤他搬凳子坐下。看着僵硬地坐在凳子上的小石头，心里满是怜爱之情。
甘母在时，小石头就是一个孝顺的好孩子。哪怕经历过饥荒，对于比自己弱的人也还是很善良。自己的腿摔断了，若是没有这个小家伙的帮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石头感觉到药哥在看着自己，更加坐立难安。
“石头，到我身边来。”他听到药去痈这么招呼他，猛然窜起来，踢倒了凳子，像是从梦里惊醒的人一下子坐起。
药去痈心疼地看着这个惊弓之鸟一样的孩子。
这是一个好孩子，他不该活得这么苦。
于是他伸出手把这个惊慌失措的孩子唤到身边来。
石头低着头，迟疑着靠近过去。近到可以看见药哥身上衣服的文理，可以看见他点漆的双眼。
石头猛然回神！
有一双手，抚在他的脑袋上。
带着点温柔又不容抗拒的意味。
药去痈像是安抚一个惊慌的小兽一样安抚这个小孩子。他没有介意石头打结的头发和头发里的砂砾，而是一下一下耐心抚摸着。
然后他可以感觉到，指尖摸到的那些竖起的细小毛发慢慢伏下去。
像是一只慢慢安静下来的小狗。他心里想。
被安抚的小狗膝盖一软。
药去痈动作熟练地把人揽住。
石头跪在药去痈的脚边，头枕在药去痈的膝上，肩膀被两条手臂环住。
他瞪大了通红的眼睛，在双臂形成的黑暗空间里，没有哭，只是攥紧了拳头。
他伏在药去痈的膝盖上，怯怯地把手放上去。
他想起第一天见到这个正抱着他的人的时候。
那时，为了等申时城门开，那些仗着身体好的人，午时就早早等着。石头知道他们肯定是要早点入城的，也不敢和他们抢，就隐藏在树林里。
那天是真的热，石头定定望着那些人，悄悄笑了。长期吃不好睡不好，再健康的人会健康到哪里去。
这一批病倒的人多，母亲和自己就能更早进城。
死掉最好！
以前仗着自己身体好，抢我们粮食的人，现在因为自己的愚蠢死掉，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路上长久的怨恨，在他冒出这个念头的一瞬间就再也不能抑制了。
果不其然，那些人中倒下了好几个。
他看着那些人瞬间炸锅，城头的人却毫无动静。恍惚间想到，人命果然是最贱的，他和那些死掉的人有什么区别吗？这是谁都没有错的天灾，不是在这次灾劫中死掉，就是在下一次灾劫中死掉。
没有区别的念头冒出来的一刹那，他自己的内心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像是和那些人一起死掉了。
直到他看到一个好看到发光的人从林子里钻出来。
美丽之物总是罔顾人的理性而发生作用的。
石头的眼睛黏在他身上。
那个人真好看啊。
他不知道要如何形容一个人好看，却无端想起了树梢上的一点白雪，或是没睡着的时候，落在草席上的冰冷的月光。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不住朝那个方向迈了半步又收回。
他看到那个好看的人救起了那些该死的人。
但是他却奇异地没有感到生气，反而欢欣鼓舞。
他摸了摸胸口。
那个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以至于他产生了一直奇怪的错觉。
像是死了又复活一样。
药去痈安抚地一下一下抚摸他突起的脊骨，带起一阵细小的颤栗。他没有停下，他知道小孩子会喜欢这样。
忽然想到，既然小石头要长久留在自己身边，总不能就叫小石头吧。于是药去痈开口问道：“小石头，你有大名吗？”
石头不愿意抬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使劲摇了摇头。
揽着开始撒娇的小孩，药去痈抬起头想了一会儿：“不如我给你起个大名吧。你是小石头，也许长大就是小石山；我们希望你一辈子健康长寿，所以再加个年字，你看，叫甘年山这名字如何？”
甘年山……
虽然不知道怎么写，但是听起来真好听啊。
石头听到那个好听的声音，在念那个好听的名字，没有一点“甘年山”是自己的名字的真实感。
一颗灰扑扑的石头，真的能变成一座山吗？自己这样连字都不认识的人，真的配得上这样庄重的名字吗？石头有点沮丧地想。
然后他的眼睛里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
但是这个名字真是好听啊。
好听到……即使配不上，他也不会放手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死者苏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