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坠入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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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是十分富庶繁华的地方，即使入了夜，也有往来客商经营的灯火辉煌的夜市。
街上铺着整洁的大块的青石，即使有车辚辚而过，也不过带起微尘。
药去痈牵着小石头的手，走在依然灯火通明的夜市。
提着灯的游人从他们身边穿过，就会留下衣物被香料熏蒸之后的暗香。不过这里的气息并不如天京中那样融合得完美无瑕，当种种气味融合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有点微微的反胃。
不过因为一想到是人间，所以也就显得理所当然。
所有人都走得安然闲适，不断慢慢往前走，渐渐去往酒楼，歌台或是瓦肆。
丝竹的声音从一些较高的建筑里面传出来，间着美貌少女轻软如燕咛的小嗓。
那些女子娇软的声音，和瓦肆里相扑放肆粗砾的呼喝混合在一起的时候，如同某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暗示。
瓦肆是取乐的地方，表演百戏的艺人要想在市井叫座，自然少不了一些俚俗的内容。
里面似乎是进行到某种高潮，爆发出吵闹的哄笑，然后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一头向那冒着花香肉香的人间极乐去了。
像是某种不约而同的暗示，一些人在街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进无灯无光的暗巷。街上开始弥漫出一种像是长时间放置的渐渐变得腥臭作呕的酒气来。
暗巷里有时会有一条胳膊，或是半截身子暴露在光中。
那人所造的光所能照到的身躯，不再像是鲜活的生命，而像是于睡梦中濒死的□□。
小石头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不再往前。
药去痈顺着他地力道也停了。
小石头有点害怕地往药去痈地身边靠去。
对于他而言，这些过于浓重的物欲确实是陌生而让人不适的。
小石头抬头看药去痈，只能看到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脸染得模糊。
他心里的不安再次扩大了，拉着药去痈的手不自觉用力。
此时药去痈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道德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似乎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和生灵本身分离开了，成为一种独立于肉身的存在，甚至一定程度上逃离了时间。
它像是一株脱离了根的自由植物。
它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一种缠绕在人类，或者说是一切有灵之物的整个族群之上的超然存在。
它有的时候不需要借助族群的评价，只靠着自身就能无比强大；有的时候又无比脆弱。
这个时候他才认识到，他是和人类完全不同的生灵。他的身上，既有感情，又有理性，唯独缺少了孕育这两者的肉（rou）欲（yu）。
从他开始意识到人性里存在的邪异之时，他的理就不再只是限于药理了。当人的灵魂与身体上的正邪都交由他分辨，他就成了人理的审判者。
使他诞生的是人理，给他的灵魂刻下道标的是人类的善恶。
他的身上被抽走了人性形成的因缘，所以才能成为人间的审判者。
药去痈现在终于明白了所有的缘起与大道之下的终局。
天道并不是大道的继任者，而是依托于人理诞生的灵。尚是上古之时，虽然天地间的生灵力量强大而寿元无限，但是数量稀少，而没有足够的生灵，是无法诞生出人理的。
所以与其说是天道吞噬古神而成就人道，不如说是新生人族中的领导者依据自己尊奉的信仰“天”创造出了天道。
之后的事情就是药神遗念中知道的那些。
然后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使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涌出眼泪。
药去痈捂住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抑制不住地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他瘦削的手腕流下来。他掩着脸，蹲了下来，直到坐在地上。
他并不是为自己荒诞孤独的诞生而落泪的。
一种蒙昧的感情降临到他的身上，他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甚至连心都无法分辨出那种悲伤的缘由。
他像是替别人哭了一场。
小石头第一次看到药去痈露出这么悲伤的样子，只是单纯流下眼泪，连肩膀都不会抽动。
但这悲伤似乎又不完全属于他自己。
他的心里出现了一点自知是无解的明悟，于是他只是和药去痈一起坐下来，轻轻挨着那个陷于悲伤的人。
当药去痈感觉到小石头挨着自己的触感和他身上透过衣服传来的体温时，那种难以名状的悲伤就渐渐失去了对他的控制。
他忍不住心里想到，真奇怪啊。
为什么你的触碰，对于灵体的我而言，不只是一种感知呢。
他把面容从掌心的遮蔽中显露出来，在暖色的灯中，像是落了雪又在春日中显现粼粼的光的山峦。
他识海中的本我仅以意识向那窃据高位的生灵呼喊：吾此刻明了，吾是顺大道而生的道标，是为了来审人间的曲直。
他与那曾经的至高无上的存在间再不存在任何不同，那种曾经横亘其间不能计量的差距，在这一点明悟浮上心头的一瞬间坍塌。
药去痈猛地睁开眼，他放开全部的掌控力，甚至有一瞬间连身体都消散了。
汹涌的灵力在天地之间无声无息地震荡。
药去痈不需要强大的力量，因为他本身就是对人理的审判。
“原来，所谓的天道，其实是人理之灵吗……”天地之间某处的物质被飞快地打散重组，凝聚出人的形体。
这位已经存在了很久，却是第一次真正获得自己的意识的灵，从它虚空中的依凭中坠落下来。
但是它却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它日复一日注视着，却从未理解过的种族。
那一刻它的意识中闪过它见证过的漫长岁月的许多过往，是卷过大地的狂风，也有一些很具体又被抽象的悲欢。
药去痈站了起来，向着那个人走去。
那个人看起来怪异极了。明明是一个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的外貌，但是换做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到看到他异乎寻常的地方。
那并不体现在外貌上，而是一种感觉，他的身上像是生长着山河日月，会让人并不觉得是和自己一类的生人。
小石头有点害怕地捉住药去痈的手。
药去痈现在已经恢复一贯的安定的模样，他冲甘年山笑笑，继续向前。
小石头拉住他的时候就没有准备放手，他追了两步，跟在药去痈身边落后半步的地方。
药去痈注视着那个人。它闭着眼，嘴角翘起像是在笑，似乎还可以隐隐看到父亲药神神色温柔宁静的样子。
他把手举起来，抚上它的额头。
它的面容像冰棱融化一样渐渐变得模糊，如同阳光下消散的雪人。
小石头表情僵硬，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坠入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