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不问所求，但尽忠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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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祁从他端坐的地方下来，弯腰扶起北风。
他苍白而温柔的面容上，已经完全是青年的模样，但是北风却仿佛窥到一点少年的样子。
或许只是错觉罢了。北风在心里暗自嘲笑自己，现任的天子虽然身体不好，但是身上已经完全是人主的威势了。
天子见他的地方是一个小室，身上完全没有任何能显示其身份的装饰，只是安然地坐着。
但是他见到天子的第一刻，就知道这个看起来甚至有点病弱的人，就是今天下之共主。
天子起身的时候，被宽大柔软的织物遮住的座位露出来。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坐垫而已。
但是当这位德行完美无缺的圣人挺直地端坐在上面，用他至公的目光望向自己的时候，北风恍惚间觉得就是这就是世间至高的地方。
站到天子身后，北风悄悄笑了。若是被江湖人知道了，大概会被说成是喜欢自己往颈项上套链子吧。也不能这么说，自己更像是以一段时光倾心相交，不问所求，但尽忠义。
夏天在慢慢过去。
天京的地势较高，本来就不算很热，现在的夜里已经有了一点凉意。
管家让人撤了藤塌，换了薄一点的软垫。
小石头躺在新褥子上有点兴奋，爬到药去痈的膝上，搂着他的脖子：“药哥，这新褥子好软啊！”
药去痈斜倚在床靠上。
窗户开着，院中燃起夏日萤火之辉。
药去痈由着小石头的手臂垂在肩上，问他：“喜欢吗？”
小石头露出个不太好意思的笑。
药去痈垂下羽毛般的眼睫，说实话他听到这个回答还是有一点失望。
天京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会同化所有身处其间的人族，使他们进入到这个蜜糖一般的陷阱之中而不自知。
人族或者说全部的生灵，在诞生之初，他们就是为了渴望而生的。但是现在有人欺骗了他们。
“追逐着欲望而生的生灵，汇聚到这人间的梦幻之境，于此为着这种至高无上的圆满的愿望相互厮杀，却根本不知道，他们所追逐之物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觉。”药去痈声音很低地对自己喃喃。
“但是我最喜欢和药哥待在一起。”小石头说这话就是很不好意思，刚一开口就直接把头埋在了药去痈的颈窝里。
他有点害羞又很坦诚的话让药去痈的嘴角忍不住挑起。
药去痈的笑意甚至慢慢透着点轻蔑的意味。天京，是个好东西；但是生灵的自由意志不会永远被欺骗。
他不必要做拯救天下的圣人，只要把世界的命运从樊笼中解放出来就够了。
药去痈抱住小石头，慢慢收紧手臂。
小石头自觉地贴近他，依然把头抵在药去痈的肩上。
他觉得有点胸闷，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逐渐开始加快的心跳。他忍不住用手抓住胸前的衣服，试图掩饰自己变得急促的呼吸。
他知道这不是紧张，而是笃定的期待。不管药哥回应与否，他都知道这世间最富饶之地，已预先被他占有。
“但是生灵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小石头把身子直起来，由上自下注视着药去痈，“在我和母亲开始逃荒之前，其实我的心里什么都不追寻。那个时候在村子里的生活是很安逸的，粮食够吃，小孩能够长大，老人能够老死。”
“退一万步讲，只要日子能过，人就会慢慢习惯的。”
“我在逃亡的路上，第一次见到那些可怕的事情，也是第一次生出安定下来的强烈的愿望。”
小石头在讲这些话的时候，少年稚气的脸上是一种介于平静和悲伤之间的神情。
药去痈向来安宁的神色倏忽就被打破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站在非人立场又一开始就继承了药神遗念的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这些世间鲜活的生灵。
甘年山低头看着药去痈微微放大的瞳孔。
“药哥，我那个时候，开始特别害怕这世间的无常。但是我遇见你之后，开始明白所谓的无常，不过是对于人而言的。我们遇到的饥荒，和天地间的一场东风无异。我们的挣扎悲鸣，可能也就是一片被狂风吹落的叶子半空里打着圈下落。所以……”
药去痈接上他的话，两个人的声音交缠在一起：“我接受我的命运，但是也不放弃挣扎的权利。”
他仰着头，看着这个日渐长大的少年。很奇怪的是，在生活安定下来之后，这个孩子的眼光却越发通透起来。
不，或者应该说，过去的苦难让他见到了生命中残酷的真相，而来到自己身边后，他的心中开始得到了从苦难中解脱出来的能力。
是人类中很独特又珍贵的生灵。
他这么想，也是这么告诉这个孩子的。
小石头脸上有点如同微醺的薄红，眼睛也游走像是神思不定。他张了张口，却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在纷乱的思绪里找到合适的话。
若在一池乱萍，寻杨花所化。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不问所求，但尽忠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