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乱》芥子圆

75、冲动

　　没有迟疑，即便青羽不说，洛笙也必会随其义无反顾冲锋陷阵。
　　如此，只是令他更加振奋不已，至于所谓酬劳，则全然是凭添的意外之喜。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唯余长生傻愣愣杵着束手无措，眼看纷争愈演愈烈，自己却是连句话都插不进去。
　　唯一能得安慰的是青羽身上的内伤，看起来已无大碍，对于他此行甚为挂牵的事情之一，也算有了个交代。
　　察觉周围引来了常人聚集，长生匆匆忙布出数个阵法结界，以防止流窜的真气不小心波及他人。

　　三人身影如同极速碰撞的闪电，在幽蓝的夜色中乍明乍暗。
　　青羽与洛笙配合的不说天衣无缝，也算得上默契无间。
　　李凤卿以一敌二，毫不敢大意。
　　疲于在夹击下奔忙，洁净齐整的衣衫已显凌乱，有几处被剑锋划破的地方，气刃灌入刺破肌肤，血腥味儿登时就涌了出来。
　　时间长了，一向临危不乱游刃有余的他，也越发捉襟见肘，几度陷于危厄，最后险险才避开要害。

　　如此下去实在不是办法，李凤卿思忖着，瞥眼看长生木头桩子般杵着，隔空朝他喝道：“臭小子，我好心带你来这儿，你倒好，傻站着看戏，真以为师叔我能以一敌二？”

　　“……”长生哑然，不知作何答复。
　　“你莫攀他，夙孽己偿，休要累及他人！”青羽鄙夷道。
　　“青青，我来此并无恶意，只是当年有些事未能说与你知晓，你不妨听完再做打算？”

　　青羽不想理会，递给洛笙一个眼神，当先发起又一轮新的攻势。
　　后者果不愧临机应变的一把好手，有青羽密叠迅猛的攻击在前，他总能窥准时机给李凤卿制造难以规避的困窘。

　　李凤卿开始认真思索是不是真的该换个时间再来……
　　此番属实托大，早知如此，不如提前给那傻师侄讲个清楚，也好过现在有人不堪用！
　　思量中，李凤卿背后空门已露，本来侧面夹击的洛笙突然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飞旋至他身后，执起青霜，欲要与他立定胜负。

　　可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踟蹰不决的长生，还是不忍看人在自己眼前重挫，入阵迅疾，催动八成气劲，悍然挡开了洛笙至惊至险的一剑……

　　光焰散去，洛笙愤恨至极：“徐长生！你是不是疯了？”
　　长生无法辩驳，自然也不敢回头去看青羽，就只沉默着与洛笙僵持。

　　青羽似乎早料到会有这一幕，是以在长生挺身而出时，她不仅没有感到意外，反而将更多的精神贯注在自己手中的招式上。
　　在他挡下洛笙，而李凤卿又被调转注意的同时，她携着光芒乍起的璀璨光剑，趁其不备，一举刺进了他的前胸——

　　浓郁的血腥袭面，青羽收了剑，凝眉恨怅地望向踉跄倒退的李凤卿。
　　……只差那么一点。
　　到底是深奸巨猾的好手，本该贯穿胸膛的剑伤竟在最后关头被偏出半寸，教他又一次避开了险险致命的一击。

　　洛笙冷哼一声，丢下长生，纵身跃回青羽身侧。
　　李凤卿抚着胸口的伤，只潦草止了下血，在这难得的平静里勉强扯出一抹笑：“青青，你我之间非要争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吗？”

　　“李凤卿，你是不是越活越糊涂了？千仇万恨，你便是死上一百次都不足以赎过往罪责，还想来我这儿讨什么情面？”讽刺完他，青羽继续放话道，“不管你这次来有什么目的，少打忘归林的主意……”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稍纵即逝的痛楚：“你清楚，那人当年是为我而死……如今我既在这儿，谁若再敢来兴妖作浪，管你多少人马，我必教他碎尸万段，有来无回！”

　　她这番话不可谓不严重，在场的除了李凤卿，恐怕只有洛笙还能体会一二。于长生，则是头一回见青羽这般发威动怒。

　　“我…哎。”李凤卿喟然而叹，岁月斗转，人世几遍，即便爱不在了，恨也依然历久弥新。
　　“罢了，你恨我是应该的。只是，你当真不想知道，他们当年为何会找到这里来？”
　　“为什么？问问你呢。”最血腥的刽子手，世间极恶污浊的沉渣，人皮都盖不住的贪婪、欲望……但凡有丁点利益可图，这群人就会如蝇蚋见血，蜂拥而至。

　　“青青，你是告诉过我入林的秘径，但从始至终我李凤卿从未说与他人知晓……那群人走的，是全然不同的另一条路。”
　　“到了今天，你还在狡辩？！”青羽袖下掌心紧攥，几乎要掐出血来。
　　李凤卿苦笑：“我有什么可狡辩？再狡辩也换不回我的青青了，不是吗？”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凝眸看向无边旷远的夜空：“所谓天命卦象，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借口，我也并非是为了给父亲寻找治病的良方……我们要找的，从来只有一件东西……”

　　一旁的洛笙面色如常，心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那样熟稔的语气，那样亲昵的呼称，还有那句换不回的遗憾……
　　在此之前，他如何能想到，这个深夜闯入的陌生人竟然是……

　　“故弄玄虚，你到底想说什么？”青羽不耐他言辞晦涩，更不明白他还有什么编纂谎言的必要。

　　李凤卿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与他们虽未同时到达南疆，但所行目的一致，要找的只有一样东西，是——一本书。”
　　“什么？”青羽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李凤卿则再次重申：“是一本书。一本记载了九州四海山川风貌及兵法戎韬的经书，名叫《海荒经》。”

　　“赤砂没有这种东西……”她断然否认，如此荒谬的事，她简直闻所未闻。
　　“也许吧……毕竟直到今日，我也不曾亲眼见到这本《海荒经》。不过你身为赤砂圣女，总该听说过一个人，他叫无忧子。”
　　“北冥先生？”她蹙眉，关于这个人，青羽是了解的。
　　传说此人身负异能，在中州尚未一统的列国并起时代，曾游走于诸国，因其出众的经纬之才成为不少王庭争相逢迎的座上宾。其人孤标傲世，半生纵横天下，后来弃俗云游，历遍四方，最终选择在忘归林落脚，同先辈们一起，共同建立下赤砂延续兴旺的根基……

　　“你只知他是古国王室青睐的俊僚，是赤砂令人敬仰的先圣，却不知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与你我同样，无忧子也是位修道之人，在仙界甚至还相当存有名望，被后世尊称云霄真人。如今鼎鼎大名的青云山剑阁，便是由他一手所创，而那本《海荒经》，也是这位叱咤风云的奇人，最后携道侣归隐赤砂后，将毕生心血凝聚笔端，载录下的遗世之作。”
　　“……”
　　“这些故事其实只要留心去查，并不难窥其究竟。你有疑惑，大约是告诉你的人，有意隐瞒了其中几多关节。”李凤卿意有所指道，“你可仔细想，是不是所有关于故族的史实，都是被动地由人施授，自己从未主动去探求过什么？”

　　青羽极力使自己不被他的言语驱使，却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些事，一个人……

　　“你想到什么了，对吗？”因为失血，李凤卿看起来略显虚弱。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的胡言乱语。”
　　未能顾及她的感受，李凤卿继续道：“可事实就是如此，关于《海荒经》的传言，是灭族前赤砂最后一任巫司洺斓递出的消息，后来那些闯入者走的，也是他给提供的路径……”

　　“胡说，洺斓为什么要那么做！你不会以为我忘了你们是怎样对他的吧？”
　　姐姐死了，她发疯地冲回去想要开启禁制，那时云梦坞已成焦土。
　　而那个在记忆里永远温柔和蔼的青年，被他们挑断手筋，剜去膝盖骨，最终被毫无尊严的凌虐致死……
　　苦痛的记忆开始在青羽脑中疯狂肆虐，想到曾经眼见的一幕幕，青羽便控制不住开始颤抖。
　　仓遽间，一只强有力的手，果断攥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失态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带着圣意到南疆来，是为找到经书后，就地遣散聚居的族民。可后来……就是你来找我的当晚，才被知会，上面改了口谕，无论找到与否，都要、都要……”后面的话，不说人也猜得出来。
　　“我想他以《海荒经》为饵，只是想借由外力，使赤砂名正言顺不用再困守这一方天地。但他着实小看了皇室对此的忌惮，以至于无论如何都要彻底杜绝这桩不安的隐患。或许，他自己也意识到结果已是个死局，所以即便后来被用了刑，朝廷依旧没能从洺斓口中问出任何关于《海荒经》的下落……”

　　“……”青羽强稳住心神，顺着他的话质问，“所以，你们居然只为了一本莫须有的书，就做出这等泯灭人性，畜生不如的恶行？！”

　　如果这也算真相，那岂不比流言更加无稽荒谬？

　　李凤卿无法回答这个现实的问题，即便在青羽那里，自己早已没有信任可言，他还是满怀诚恳道：“过往种种，已无从挽回。但我仍会尽己所能，令赤砂一族尽快可以在云州土地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他的目光从洛笙面上轻轻扫过一巡，重又落归青羽身上，言语里隐有忠诫之意：“不达万全，尔万不可轻举妄动……一旦这桩秘闻被更多人知悉，即便一日李朝不在，赤砂仍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青羽容色凛寒，已是连一眼、一个字都不愿再与他攀扯。
　　李凤卿说完这番话，知道不该再久留，最后环顾了一眼满载半生恚悔的林壑，缓缓转身走向了来时路。

　　路过时觉察到长生的迟疑，也不直接唤他，只是于背身之际，淡淡劝说道：“待我告诉你一切因由，你再寻来不迟……”
　　如是，长生郑重向青羽稽首告了辞，怀揣着满腹心事，随李凤卿暂且离开了云梦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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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皎月的清晖，仍慷慨地散落在大地上，密密的林梢在半空勾勒出泼墨般的黑影。
　　周围远观的看客，在洛笙示意下逐一散去。

　　青羽伫立在遍地枝杈叶片的残骸中，久久未发一语。
　　她不断告诫自己，不可相信李凤卿的鬼话，可那些支离破碎的言语，却在须臾串联起从前依稀散碎的旧事——譬如自记事起，洺斓偶有吐露的惊人之语，又或每每凝望远空时，他那复杂深晦的眼神，还有当年被他撞破自己匆匆出逃前，语焉不详的交代……
　　不，一定是李凤卿又在筹划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否则叫她何以相信那样一个仁智温诚的人，会傻到做出这样的行径来。

　　“回去吧……”
　　默默候了半晌，洛笙忍不住唤道。

　　青羽喑默着收回几许思绪，没有心思与他回应。虚虚踩过满地残损的枝叶，步态蹒跚，如同失了魂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莫名的悲戚。
　　洛笙看着她黯然离去的背影，胸口倏然一窒，促步上前，再度攥起青羽的手腕，迫使她朝向自己：“不许想他！”

　　林风抚过她的发梢，荡开细细绵绵的冷香。
　　青羽目中空茫，对他毫无道理的盛怒困惑不解。

　　只是这分茫然才持续不久，那厢，洛笙冷峻英挺的五官已迎面覆了下来。

　　双唇相触，竟是一个赛一个寒凉。

　　短暂的贴合后，洛笙抵住青羽的额，低哑了声音在她耳边又一次念道：“不许想他。”
　　跟着，温热而蛮横的舌尖，便强行撬开了青羽冰凉的唇，在她润湿的齿舌深处大肆索取起来。

　　青羽双瞳蓦地放大，终被这突如其来的冒犯拽回一直游离在外的神智。
　　心下又惊又怒，却被他箍住动弹不得，气闷聚结的幽咽，尽皆消释在对方灵活放纵的软舌之间。

　　洛笙不顾她竭力抵抗，任性而忘我地加深着口中吮舐的力道。一吻霸道又极尽缠绵，青羽直觉连呼吸都要被他劫掠一空。
　　粗粝犷野的炽烈气息，充斥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以至于许久才反应过来可使内力将他震脱开去。

　　一声低沉的闷响过后，她急急抬袖遮挡住适才被侵犯过的唇，满目羞恼，呼吸繁促：“你——”
　　洛笙紧抿着唇，楞倔倔同她对视，看她一手扬起，正要朝自己招呼过来，不仅不躲，甚至还阖上眼，凑近了等着那一掌落下……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并未落到脸上，洛笙等了会儿，耳边传来她气恨的怒叱——“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再望向她时，只见愤然拂袖的衣袂影动，淡雅的白衣自眼前一闪，人已迅速消失在视线当中。

　　清风冷月下，洛笙一扫先前倨骜，锋芒毕露的眉骨隐约处，透出少许鲜有的懊悴之色……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