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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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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云梦坞,又是一个清风自来月明夜。
天幕上几颗稀疏的星斗遥遥缀在云端,更显得长空清明,万物祥和寂静。
屋内一灯如豆,青羽端坐在案前,几案上面置着一盘未完的棋局,对面则是手执黑子,几番思量,依旧举棋不定的洛笙。
与他做决策时的果决相比,如此踟蹰,实在不匹。但他确实又是不久入门的新学,左右迟疑再三,末了在青羽看似不经意,实则有所指的提点下,终于落下一子。
“意要专心要静……最重要是切忌贪心……”
青羽一口道出他心里所想,无论面对何事用最快最直接的方法获取胜利,几乎是洛笙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哪怕与人对弈,结果亦然。
他的犹豫,并非仅仅因为初通门路,更多是在思考,该如何排兵布阵,才可提前锁定胜局。
只是换做别个,他断不会教人看出自己权衡揣度的端倪,也就在青羽跟前,才不自觉地露出几分真切性情。
洛笙咧嘴笑了笑,随声附和:“是是,你说,我都听着……”
青羽阖下眼帘,素手轻抬,落棋一瞬棋子与棋盘发出清脆悦耳的触击:“我也非是什么棋中圣手,讲不来精深高妙的道理。但大抵也懂得对弈之道与人处事之间异曲同工的关系……”
洛笙一面听,一面暗自打量她的模样。
辉光中,她眉眼沉静,意态温婉。不同于昔日风雨楼二人相处时的敷衍防备,放在从前,只有在对着风翎和长生时,她才会显出如此的语气神色。
幼年的经历让洛笙甚少对外物产生不切实的欲望。
初入灵虚的几年,目睹青羽对他人的温言关切,虽未激起他满腹郁愤,但心中难免生出隐隐的羡慕。
直到上赶着惹人嫌的讨过几回冷脸,才逐渐断了取悦讨好的念头。
如今,她这样安静地坐在自己面前,不仅令他释怀于过往种种心结,更让他萌生出几多贪得的念想……
撇开目光,洛笙适时掩去了心头急遽而起的悸动,然而执子的手,却似还沉浸在未及消退的遐思游想里,指尖来回捻挲着,迟迟未见落下。
青羽久候毫不见焦灼,仿佛人也跟着这夜复归安然。
沉默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阵缥缈的笛音……
起初是微雨清风般地吟吟低诉,称不上欢快,倒也应景。
青羽屏声静听,直听到那曲调转折,传至耳畔渐继凛冽起来的萧索流音,原本镇定从容的她,突然露出一丝异样的颜色。
“怎么了?”察觉面前人微妙的转变,洛笙连忙开口询问。
青羽不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仿佛旷远荒凉的广漠上霎时卷起的一阵狂风,风里掺着呛人的血腥和烈烈黄沙,磨得人眼眶发涩,肝肠肺腑扭曲拉扯,几欲作呕。
袖摆下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有一个答案明明已呼之欲出,内里却抗拒着不愿主动揭开谜底。
半晌后,青羽幽幽开口:“……这林子,恐是来了不速之客。”
洛笙一愣,从她话中觉出几分不寻常。如是再听那乐声,好像也不如先前以为的普通,处处都透着股离奇诡异。
“稍后,我且去看看。”一手抄起身旁的佩剑,洛笙转身匆促扎进了夜色。
外间笛声仍絮絮不绝。就在青羽盯着棋盘陷入沉思的时候,一只浑身泛着金色的蝴蝶,从屋外悄无声地飞进来,最终停在了青羽目光凝视的棋盘一角。
看到栀金蝶的瞬间,青羽瞳孔蓦地一缩,心中盘旋的疑问亦算真正有了着落。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起身离席,蝴蝶似有所感,扇扇翅膀飞了起来,在她眼前绕过几圈,便牵引着青羽向着与笛声相反的目的寻逐而去。
……
洛笙在林中敏捷穿梭,不费吹灰就找到了声音的来处。
他停住脚,盯着前方树下一抹灰黑的背影,凉声道:“何人在此鬼祟?”
来人背对着他,月光勾勒出他颀长笔挺的身形,清晖下独奏,颇有种惬意闲适的风度,唯一不相称的一点,大概就是他背上携了一柄剑,让本应该显得风雅的一件事,煞去不少风景。
听得问话,那人像完成一件任务也似放下端着的玉笛,手一挽将之别进腰间,慢徐徐侧过身子,迎上洛笙寒凉的目光。
“徐长生?”
洛笙吃了一惊:“你怎么会找到这儿的?”
月光下,长生朗朗玉立,似个人间贵峻公子,举手投足皆是灵秀:“你能来,我如何来不得?”
“只你一个?”洛笙眉心不自觉攒到一起,莫名想到先前不辞而别的风翎……难道是风翎告诉他的?
“除了我,还会有谁来?”长生反问。
洛笙白他一眼,知道从他口中也问不出所以然,碍于从前此人并无恶迹,跟他多嘴还不如自己去查,于是道:“怎么,是上次闲事未能管够,要继续替他秦羽墨向我讨还公道?”
长生默了一瞬,虽并不清楚那场交锋最后的结果怎样,但他相信有青羽在,秦师弟应当安好无虞:“我,并非为他而来。”
“那你——我不管你为了什么,闲杂人等莫在我忘归林撒野,怎么来的,便怎么出去,慢走不送。”洛笙抱剑倚在树下,睨着他,满目的不逊。
长生思索道:“走是自然,不过——我要带师父一起走。”
“……”洛笙愣了愣,等彻底搞明白他到此的目的,一种嫌弃兼厌烦的情绪,立刻就涌了上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她身在在何处,跟你有甚干系。”
说起来他二人多少也算有些同修情谊,想到洛笙所行所为,长生沉吟片刻,禁不住伤叹道:“师弟,从前我一直以为你心性桀骜,不甘为人所欺,行事虽偶有极端,但性子却终归是良善的。可你先是背叛了空冥山,后又对师父施以邪术,为什么,是什么让你一错再错,肆意伤及无辜?”
“——说够了没?”
“聒噪!”洛笙掀掀嘴角,嘲道,“随你怎么以为,我本就是睚眦必报的顽劣之徒,比不上操行清高的浑金璞玉,欺师灭祖的事做就做了,谁又能奈我何!至于师父……你只肖知道,现在她与我相处融洽,也不怎么有想离开的念头。劝你莫做讨嫌人,到了最后,发现自己才是无事生非的那个!”
不等长生回复,他摆正了身形,故意迎着皎皎皓月,将剑柄上的穗子拨弄来去:“说出来是有些令人不可思议,可事实就是如此,若不信的话,你看看这是什么——”
长生凝眸望向他手中所指,当认出那柄剑正是从前青羽的贴身佩剑时,眼中也不期然露出一丝意外。
“谁知你又使了什么手段……”长生肃然道,“总之,有我在,绝不容许你再伤她分毫。”
他对青羽异样的关切,令洛笙倍感不适:“徐长生,你既然来了,我不妨一道儿把话说明白……无论在从前的灵虚派还是如今的忘归林,我洛笙从未将苏青羽奉作师长,你敬她也好,忧心也罢,需知她是我看中的人,不止现在,我还要与她长相厮守,之死不渝。是我的,不管人还是东西,哪怕只是一幅画,都容不得他人觊觎。”
“……你……”不是没有揣测过他的密谋与机心,可当真由他毫无遮掩说出的时候,长生除了傻眼,居然连句指责的话都说不出,末了只得一句,“事实如何,我自会去问——”
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灵力震荡,让二人同时精神一凛!
四目齐齐望向林地东北方向,接着巨大的声音在耳边震荡开来,像是林木被摧毁时的回响,在寂静的夜里喧嚣刺耳。
“怎、怎会……”长生脚下一个趔趄,倒退半步,愕然失色。
“什么!”洛笙当下也反应不妙,注意到长生的反常,瞬间眸光似箭直逼,“还有谁同你一起!?”
洛笙一扫散漫,心思飞转——早知道事出无常必有妖,平白无故徐长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
目下能摆弄出这等阵仗的,除了他二人,也就剩青羽一个,没人会无缘无故以武取乐,必然是有了纷争才会大打出手。
是谁?什么人能轻松越过屏障来到云梦坞,并在这么短时间激化矛盾?
“口口声声念着师父,却净干些吃里扒外的勾当!”他气道,说罢攒起足劲,头也不回的奔了出去。
长生亦没功夫陪他打嘴上官司,几乎同时御风临上半空。
一路上,长生心头都在不安地蹿跳。那人先前明说与青羽有事相商,不希望外人在场,进而教了他曲子,要他在此吹奏,指望能将洛笙引出来就是最好,待商议完毕,自然令他有机会同师父会上一面……
他信了,也照着做了。可是——莫非一开始,自己就受了诓骗,二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旧识,而是别有所图!
……
夜风扑面,带着沁凉习习,偶尔有虫鸣伴着树叶沙沙作响,浸着油亮的月色,更趁得林夜出奇得静。
早在方才洛、徐二人对峙之时,另一边跟随栀金蝶追踪到来处的青羽,也与来者经历了一场短暂的言语交锋。
李凤卿负手静候在魇泽旁的一处溪流边,月照溪湾,流水淙淙,晚风飘荡过耳际,似乎在低低诉说一段遥远的往事,幽咽缭绕,久久无法散去。
抬起头,乍见白衣女子的身影,李凤卿不免恍惚一瞬。
暌违多年,那副面容在记忆里却鲜明清丽一如往昔。半晌后,他沉声低语道:“青青,数年不见,还好吗?”
本以为再相遇,仍会是彼时失张失志的泣血控诉,没想设身处地,青羽竟是远超往常的冷静:“李凤卿,你居然还敢出现在这儿?”
说话时,蝴蝶徐徐落回在李凤卿指背,旋即晃了一下翅膀,便悄然隐去了行迹。
李凤卿嘴角微微扬起,声音如浸润过月色,低沉而和缓:“你还和从前一样,爱憎都写在脸上。”
一样的山色树影,良夜璧人,却已世事非昨,只余凄楚怅恨满腹。
“我若是你,就该老老实实龟缩昆仑,替那些枉死的生灵赎罪。”
李凤卿苦苦一笑:“当年的事,的确责任在我。是我错判了形势,没想到他们来得那样快。但是青青,很多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呵——”青羽矢口打断他的话,眸光一黯,手中已凝成一柄光剑,“来了也好,倒省得我专程去寻你……在这儿,还是换个地方。”
李凤卿无奈:“你等我把话讲完,再动怒不迟。”
“我与你之间早已无话可说,非要喋喋不休的话,那就用手里的剑来说罢。”说着,青羽素色衣衫轻漾,忽然于原地消失,又在下一瞬带着寒凛凛地剑意,倏然逼近李凤卿。
后者只得聚气格挡,急退数步来缓解一剑的冲击。
青羽切切实实动了杀心,为取对方性命,也不甚在意会不会伤及其他。
真气汇聚的光芒,远比月华耀眼,被波及的灌木枝干接二连三轰然倒下。李凤卿并不为争出输赢,但面对青羽狠厉果决的攻势,也不得不留神应对。
洛笙二人赶到时,李凤卿刚才拆卸下青羽又一杀招,他俩人间隔数仗之遥,杂乱的地面上处处沟壑纵横,乱枝满地,已辨不出原本的地貌形态。
洛笙一眼瞥见青羽所在,从上空俯冲而下,落定在她身旁:“没事吧。”
“师父——”
长生一并关切问候,只是他没有向洛笙一样直接奔到青羽眼前,而是果断拦阻在李凤卿和她之间。仔细分辨过青羽仅是气息浮动,并无大碍后,才面朝李凤卿气声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番折腾,李凤卿并不轻松,呼吸亦显急促。缓了缓,失笑道:“叙旧嘛,也没怎么着。”
“叙旧?”谁个叙旧能叙到掀天拆地打破头的!饶是长生再好性儿,也不禁腹诽二三。
偌大昆仑,多少秉节持重的大拿前辈,偏生荒唐不羁得都教他给碰上了。就这情形,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走!回去跟我把话说清楚!”长生道。
“我倒是想走啊……”李凤卿嘀咕着。然而要说的话还未及出口,总不能白跑一趟无功而返。更何况对面正在气头上,不给自己点颜色瞧瞧,怎对得起她默默苦熬的漫长时光。
结果不出所料,青羽开始不乐意了:“走?没那么容易。”
“师父……”青羽的反应大大出乎长生意料,看来这两人之间,果真有些旁人不晓的夙怨纠葛……
“此事与你无关,要么走,要么一边呆着休要碍事。”她严词厉色地告诫。
叮嘱完毕,青羽转头看向身边的洛笙,一如当年她兴致所至,主动承诺给予弟子试炼胜出后的奖赏——“你我联手了结此人,作为报酬,我给你说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