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身世 ...
-
却说李凤卿长生二人从忘归林刚出来不久，就碰上了在外好等一场的李兆。
小王爷挺身拦住两人去路，屏退身后玄衣随从。见李凤卿前襟带血，又被长生搀扶着，眯起那双星波带雾的含情眼，幸灾乐祸道：“呦，怎么还带了伤呢。”
非但口气听来不善，怪这月夜过分旷朗，将他寒气森森的面孔，也映得一览无余。
长生只想尽快找个安静地让李凤卿歇脚，顺便听他道明白个中曲折，所以脚步迈开，扶了李凤卿径直从李兆身侧穿了过去。
李兆强抑怒忿，回身一把扳过他肩：“她就在里头，你们都见到了，是不是？！”
他一路从京城跟至南疆，满心期许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人，不想这两人竟连句话也不留，直接撇下他进了林子……
谁不知这忘归林地形殊异，险阻重重，二人这般行事，摆明了没把他当回事！又一次遭遇无情戏耍，李兆虽一腔邪火烧心，但经过短暂的宣泄，很快便按下了躁动，冷静下来。
当长生再次不讲情面的甩开他之后，李兆忽而换上一副落寞痛切的表情，望着二人渐去的背影，黯然道：“我不过想知道她的下落，想知道她如今过的好不好，你们不用防贼似的防着我……”
二人不作理睬，继续向前。
李兆沉着气，再开口话锋则直指李凤卿，对着伤重之人义愤又不屑地指斥：“我就是敬她、爱她，想要她，便是你二人故旧又如何？你李凤卿可以为了那些狗屁宏图伟业欺她，伤她，我李兆不会亦不屑如此！若不能护她周全，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看到二人先后脚顿住了步子，小王爷忙继续加上把力道：“永州城虽小，难为京里早早指派了人手下来，不管你跟朝中打的是什么算盘，如若敢伤她分毫，纵我势单力孤，哪怕豁出性命，也定要与你们拼个鱼死网破！”
李凤卿当然听得出他在故意激怒自己，他有些意外，眼前这个小辈除了疯傻使性之外，竟还有心查点过那桩陈年遗事……虽则那不可为外人明说的共谋，终究与他口中所谓的宏图大业相去甚远。
不过他倒也不算笨，知道言语机锋试探。李凤卿颇在意他口中提及的京中动向，让他意识到，要想更快解决赤砂的问题，实则需要在朝中寻一个得力之人周旋打点。
“我不能带你进去……如果你还想为她做些什么的话，就暂且跟上来罢。”思虑下，他暂时地松了口。
“不行！”
他一语落定，长生当即站出来否决：“此人恶行难书，断断不可轻信！”
“徐长生！”李兆刚见得一点转机，不甘心被长生搅合，“你为什么总是与我过不去？若是因为睿王府那件事，我承认当时是我鬼迷心窍，一时冲动做了错事……但是——”
他顿了顿，面对长生肃然的目光，讥诮挑了下嘴角：“你说我恶行难书，可知他日在空冥山，她被洛笙囚锁之时，只有我日夜不离守在她身边？也是我，甘愿以身涉险，赔上性命救她出困……我二人穷途末路，生死一线之时，你人又在何处？在昆仑做着你鸿鹄高飞的清秋大梦，还是京畿温柔乡里，结伴同游，乐不思蜀？”
他声音不大，却是正中长生一直来萦绕心底的心结。那些他缺失的岁月，哪怕他再想追回，终归是东流逝水，一去不返。
望着李兆倨傲刁横的神色，有一瞬间，长生眼前似重叠起洛笙适才趾高气昂的面孔。
让他困惑而不解——因何二人俱能将深切婉晦的爱意，轻巧堂皇地脱口而出……
无谓身份，也全不在意对方会否欣然接受。
激烈的辩白后，是漫长的寂静。
沉默愈久，李兆愈觉胜券在握。
巧言利口，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除非是四大皆空，无欲无求的得道圣人，否则难保不会在他精心编排的陷阱里栽个跟头。
谨慎一如长生，也不可避免，被他刻意营造的尖言利语，蒙蔽一时。
……
外界的是与非，云梦坞内的人当然无从得知。
虽然洛笙醋意大发下的轻率行径，让青羽气恼非常，但李凤卿这趟带来的信息，却远比他的胡作非为，更值得让青羽挂怀。
李凤卿所言究竟是真，还是又是他精心编造出一场骗局？青羽苦思许久，也没想出赤砂如今还有什么值得他设计这么一出。
那么，假设他说的话都是事实呢？
洺斓、无忧子、《海荒经》，一件件都如乱麻，在青羽脑海中缠搅不清。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挨不住两天冷落的洛笙又厚着脸皮找上门来，且扬言有重要线索要与她备说。
竹屋外，洛笙干敲了会儿门，见内里无人响应，又遛到窗下上赶着讨冷脸。
转过回廊，视线所及处，青羽正端坐在临窗的几案前深思。桌上放着一些潦草书写的纸张，想来因为一些伤神的问题，她已经苦思冥想了好些时候。
洛笙高挑的身形蓦地出现在余光里，青羽懒得搭理，还刻意将坐姿往里间又侧了半尺。
前者把那认错的话在口中翻来覆去倒腾了几遍，最终还是化繁为简，认真道：“我错了。”
青羽仿若不闻，他便又清了清嗓，轻声唤了句：“青青……”
这一句叫得很是耐人寻味，也难怪他练习了那么久。至于何以对这个称呼留心，还是他在咀嚼过无数次后，愈发觉得“青青”二字亲昵又不轻佻，念起来朗朗上口，细品下还颇有几分缠绵的意味。
青羽背影一滞，手中薄纸瞬间被攥得变了形状。洛笙长腿一跨，迈进屋来，罕见得伏低做小：“我那时被意气冲昏了头，你万别同我一般见识……”
不顾青羽周身环绕的沉凝气压，他径直走到她跟前：“若非他徐长生出手阻拦，我早将那人斩于剑下，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净帮着外人同我作对，上次是秦羽墨，这次也是！”
洛笙的嫌恶溢于言表，及至话题到了李凤卿身上，他不由又开始肆意发散起联想。
再出口，声势已软上半分：“青青……那人……”
他靠得太近，高大的身躯几乎快要贴上来，甚至不用青羽抬头，就能暼到那劲窄的腰身和板正宜称的袍摆。
青羽顿觉面前空气都被他霸占一空，阖眼几度深呼吸，才撑住没有发作。
但洛笙显然没有注意到这点，叫那新称顺了嘴，怕她听不真切，还拿手轻轻推搡着她肩：“青青、青青……”
青羽终于忍无可忍，连带手里纸张“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案上：“闭嘴！出去——”
生气表现得已经很明显，然而元凶并不以为意。
迎着青羽愠怒的目光，他屈膝放低身形与之齐平，手指点叩在纸张边缘一三字名姓上，口气耐人寻味：“我这儿有些关无忧子的旧闻，你有没有兴趣一听？”
青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未有出声阻止。
洛笙遂收敛起放诞，斟酌起词句：“事情还要从早些年说起——”
“那年我借口下山，中途曾抽空去了一趟清水镇，想着去看看幼年生活过的地方，顺便问候一下久违的乡亲旧眷。”
“我怎不知有这回事？”话刚出口，青羽就已生出疑问。
“你那时闭关数月有余，我琢磨闲着也是闲着，左右没人在意我，就去了。”
“是故地重游，还是去伺机报复？”
“……”洛笙干笑两声，“没，没伤人，就是略施小逞。”
青羽冷哼，并不认为那辩解有多少信度可言。
洛笙早知谈及过去绕不开这些，对遭冷遇已有先见：“说了可能你也不信，其实在空冥山呆了几年，很多事我早就看开了，特别是看到以前不可一世的人，涕泪横流的跪在我面前，而我只肖动动手指就能掐断他们脖子的时候，报复不报复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或者说，正是那次的经历，才使他对于力量一词第一次有了更具象的认知。
想要复仇，绝不仅仅只为了搅乱灵虚派，更要亲手撕碎那些人傲慢丑陋的嘴脸，把自己身受的羞辱不遗余力的通通还回去。
“话说回来，也就是那一趟清水镇之行，我意外听乡民提起，有人一直在赤砂散落的聚居地寻我。当时我并未在意，可没想还未等我回山，人便主动找上门来……”
赤砂覆灭后数百年的时间，其族人一直零星散居在云州各地。除了相近的聚落间偶有个别人丁往来，都与普通云州子民无异，行事低调，戒备心强，皆为防止风声走漏，招致不必要的祸患。而能将消息传递得这么广泛，想必寻找之人也没少下水磨功夫。
洛笙继续道：“其实那人你也见过，就是我和秦羽墨对峙那天，半途出手的两个老道之一。”
青羽回忆那日——依稀记得当时混乱场面，先是风翎替洛笙挡住一剑，而后长生临战不敌，险些被对方伤及性命，途中昆仑一派出手阻拦，两厢照面竟是熟人相见。
“青云山？”她脑中响起松鹤的话。
“对。”洛笙点头。
“他们寻你做什么？”联想洛笙之前的叛变之举，青羽不免想到，这当中只怕也有青云山的助纣为虐，只是堂堂一个与昆仑并称的高门大派，缘何要与一个小小灵虚过不去？
“你猜。”
“难不成他与我灵虚有旧怨，找你是为了里应外合？”青羽不耐烦同他打哑谜，故意道。
“青青，为何与我有关之事，你都总爱往坏处去想？”洛笙无奈。
“不然呢？空冥的叛乱难道没有他们掺和？”
洛笙被堵的哑口无言，半晌才闷闷道：“左右我都说不过你，那我就直说好了。”
“那人找到我，一点迂回也无，上来就问我要不要转投青云门下……”
青羽暼了他一眼，面上不禁露出一抹意外。
洛笙冲她咧了咧嘴：“不过我才不稀他那甚的青云山，任谁也别想把我从你身边支走。”
“真是委屈你了。”青羽没好气道。
“哪里哪里。他见我拒绝，这才将缘由如实说来——”
讲到关键处，他又开始卖起关子，反手指了指自己：“我姓什么？”
“……”青羽皱着眉，微微一忖，“你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人？”
“我——”洛笙也要怀疑她是故意瞎扯，但又拿她无法，只好另立思路，“那我再问，他无忧子姓什么？”
“无忧子”自是修者别号，为表示尊敬，族中提起此人都会叫一声北冥先生，至于他姓什么……
青羽忽然抬眸：“你——”
继而噤声，将他上下都打量几遍，竟不知该说句巧合，还是该继续保持惊讶：“不会……”
洛笙翘起眼尾瞧着她：“是啊，你说巧不巧。无忧子姓洛，我也姓洛。”
看她一时失言，洛笙不紧不慢接着解释：“也不知他们怎就认定了我是无忧子的后人，见我不愿从师，后来又是赠书又是指点，殷勤至极。我也乐得全盘受纳，反正没什么损失。”
青羽终于明白过来，结合李凤卿曾说无忧子一手创立了青云山剑阁，身为剑阁长老，欲图找寻先辈后人，并在其需要时予以帮助便成了再正常不过的事。凭他们能屡屡帮助洛笙作乱，也可看出，洛北冥对青云的功泽应该相当深厚。
“这样的人，说他有心血之作遗世，或能引发动荡风波，也是可信的。”故事叙完，洛笙跟着说出了他的推论。
他一身能为，之所以在青羽的放养下仍能突飞猛进力压空冥山一众，全得益于剑阁的助益，除去面授指点，清玄等人私下交于他的秘术功法，不知比空冥山修行习得的册子精妙多少。
青羽听他说完，并未赶着赞同，而是眉心紧蹙，露出几分郁色：“你身在空冥，背地里竟还修习着旁门异术？这与偷学秘籍又有何异！”
洛笙没听出她话里细微，以为她仍在痛恨自己曾经被污偷盗一事。彼时他没有在青羽面前为自己辩解，如今却不想再教她看扁了去，不由就抬高了音量——“我没有偷那破烂玩意儿！”
对于那件事，今日说来依旧教他愤恨难平。
“那些年，不论你如何嫌弃我，外人怎样奚落我，我洛笙都未行过任何逾矩之事，每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连最后的容身之地也无处可栖……可我实在是太天真，想不到他们会用那般下作手段陷害于我，不过都是些假仁假义的伪善之辈，我为什么一定要死守善道，持正不移？”
青羽早知他有一套邪说歪理，听他振振有词，习惯性的想要训斥，但又在最后关头强压下来：“若你当真无愧于心，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又与你何干？我自然知道不是你盗取的秘籍，否则也不会把瑞意那小子逐出山门！洛笙，没有谁天生就该对你关怀备至，嘘寒问暖，你在痛恨世道不公的时候，有没有真正接纳过身边人的善意？风翎抑或长生，他们难道也是你眼中的假仁假义？”
“还有，在你背叛空冥以前，我从不曾嫌弃过你……”她微微沉吟片刻，“自收你入门那天起，我虽未认真教导过你什么，却也非一无所知的甩手掌柜。便是那年的后山石洞，除了为你奔走劳碌的风翎，也不是没有第三人亲历过那场大雨……反倒是你，至今顽固不思悔改，不知心胸狭隘、眦睚必报，才是一切恨苦的缘由。”
洛笙静静听完她一席话，由最初的不忿，到震惊，最后全都化作痴愣。
“……”他嗫嚅半晌，想问她还做过什么，但一直到最后也没能问出一句。而那原本凛若寒星的瞳眸中，此刻却似染上熠熠碎光，正有无限柔软温濡的绪意在其中低徊不去。
忽地，洛笙像那晚冲动下的失常一样，一把握住了她的素腕：“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青羽甩了一下没甩开：“莫要撒疯！”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重复道。
突然之间，洛笙仿佛受够了与她不温不火的往来周旋。虽然这些时日的共处，二者颇有冰释前嫌的征兆，但他从来不曾忘记过，这个女人怎样数十年如一日把他视如空气，弃如敝履。
更不曾忘记，风雨楼她央求自己放过她时，那句轻描淡写的“既往不咎”……
你以为她在为你忧心顾虑，实则不过是兴致来临，随意施舍下的一个眼神。连师门仇怨、个人诎辱，她都能说放就放，若说还有什么能让她挂心，恐怕就只剩眼前这一片天地。
“别说什么‘关心’之类的鬼话，你想要什么？让我对你感激涕零？还是指望我善心大发，死心塌地为赤砂卖命？！”
“放开！”青羽不堪其扰，被逼得只差破口大骂。
仓促避开他尖锐的视线，然那迫切的目光却似带着炽热如火的温度，将她整个人置在沸水中烹熬。
“不要把我当傻子，想从我这里讨东西，总要留下些什么。”
“疯言疯语，不知所云！”腕上力道一点不见松懈，青羽不知到底哪句话又惹他犯起浑，只恨一开始没狠心将他赶出去。
“是吗？”洛笙不慌不忙道，“昨日刚收到线报，朝庭这两日动作频频，不止是永州城，临近的新、洛二州都有族人无故被捉，遭遇严刑拷问之事。你说，若我现在突然消失，谁能出来接手这摊闲事？”
青羽遽然回过头来：“你——”
从洛笙的话里，她不仅听出了嘲弄，甚至还觉察出几分威胁的意味。
“这许多时相处，一草一木、人事相扶，真就没让你生出半点顾念之情？”她道。
“非说顾念，那自然还是有些。不过青青岂非也对留守多年的空冥山鲜少牵挂，对座下弟子嫌忌猜疑、不惜哄骗利用？”
青羽不否认她对洛笙的关注有蒙混的成分在，但说出口的话也并非都是编造的谎言。
手腕还被他牢牢攥在掌心，力道已比方才减了不少。她掩饰住内心羞恼，蓦地一把揪住他领口，恨声道：“当真以为赤砂没你不行吗？！”
比起她的虚情假意，洛笙反倒更喜见她此时的气势汹汹。
于是，孤俊的面容上重又挂起浑不吝的笑：“怎么会呢，青青这般蕙质兰心，自然什么都难不倒你。”
说罢，忽地折过她悬在领口处的手，在青羽瞠目地注视下，于她莹白细润的手腕内侧印下一吻——
“兴许只有在你需要的时候，才会念起我……”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身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