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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僵持 ...

  •   甘甜馥郁的栀子香,被肆虐的冷风中和成极淡薄的清甜钻入长生鼻腔,令他长久放空的大脑稍稍恢复些感知。
      若隐若现的尾香余韵有些像青羽身上所散发的气息,冷冽、清贵,常在不经意时挑动人敏锐的神经,而又很快消逝,不留下半点痕迹。

      长生没有回应什么,他好像习惯了现在这种处境。
      包括最初时谢玉痛心疾首的责斥与同修异样的眼光,以及那些不堪入耳的毁誉指摘,都已惊不起心中任何波澜。

      一月前,松鹤强行将他带回昆仑,以为要在谢玉跟前狠狠告上一状,岂料最后只是私下警告了他一句谨言慎行,便再无其他动作。
      松鹤大事化小,想要带过这桩事的意图明显。然长生还是克制不住心底蹿涌的念头……在闭门思量了数日后,他毅然去到谢玉面前,直言坦陈了自己想要离去的意愿——就如同当年他百般无措下辞师离山一样,去意坚决,前程不计。

      雪枳痴痴盼着他一句回复,可盼来的,只有漫长无望的沉默。早些日子,赶着长生领完罚回屋,她也前去找过几次,无不是被他一句话打发回来,有时甚至连个面都见不到,更不用说劝解什么。
      让她费思无解的是,明明下山时两人还高高兴兴,说好玩够了再回去,怎么转眼就闹到这等不可收拾的境地。

      苦等半晌,雪枳忍住内心酸涩,伸手拂去长生肩头、发髻上的落雪,又将伞轻轻放在他面前的地上,“我再去求师父……”她低声丢下一句,继而顺着雪窝里方才来时留下的足印,疾步跑了回去。

      雪枳一心装着长生,没有留心周遭的事物。就在她匆匆回转的路上,有两个头戴箬笠的蓝衫修士刚巧与其擦肩,无意撞上了这出戏剧般的景象。

      二人脚下不疾不徐,在一路风雪中若闲庭信步,悠游自如。当真注意的话,一眼就能发现那身蓝衫的不同寻常,并非门中子弟常见的衣衫制式,是只有昆仑高阶修士才有资格着备的随性装束。

      路过琼华殿,待走到更远处的上清宫前,这两人才不约而同停下脚。

      倚栏远眺,群峰如列,天地一片皓旰银白,年轻人殿前思过的身量也微小到肉眼难辨。两位昆仑玉字辈道长,似乎突然来了闲情逸致,有心对着那浩浩茫茫的雪势赏起景来。

      “那地上跪着的是?”
      目光从长生身上收回,二人中,一个个头略高,更显清瘦的修士忽然开口问道。
      “玉卿兄一向两耳不闻外事,那位正是掌门玉华真人数年前在三清山脚下收来的弟子。”对答的道长,约么三四十岁样貌,道号玉玄子,虽长得高鼻深目,面相却是和气,说话时一直带着笑,可见两者关系亲厚,自然有问必答,知无不尽。

      “哦。”清瘦修士静默片刻,“倒是略有耳闻……不过传言都说此子倍受师兄器重,何以会至如此境地?”

      “谁说不是呢。”玉玄子捡着几句话,把事情大略由来理顺了一番,“想当初莲华阁秋试,谁不羡慕他谢玉白捡了个遗珠高徒——天赋卓绝,性善敦厚,拜过师有什么打紧,惜才啊,百年难遇的好苗子。”
      玉玄子是每年秋试铁定评判之一,说起当初,语气里仍掩不住几分惊艳,不过接着口气一转,“呵,却不想到底不是一手带出来的……这不前次下山,不知犯了什么浑,回来后一心闹着要离开昆仑,把谢玉都气坏了,又不舍得放人走,于是让他每日琼华殿前跪思己过,什么时候识得错,什么时候才作罢。”

      “昆仑都留不住的人,只怕是心不存此道罢了。”
      “你说他无心修道,却偏又不是为了世俗名利。”
      能让掌门动气的,绝非小事,想来玉玄子私下也没少打听。
      “松鹤那老头儿好不容易被准许下次山,本意是想让他从旁照应小辈,却不防捅了这么大篓子,差点把人宝贝徒儿给看丢了,自然被谢玉骂了个狗血喷头。后来别人问起,才不小心漏了一嘴,说这小子竟是铁了心要改还昔日宗门……”

      “哦?这倒奇了…既是个念旧的,当日怎又拜我昆仑门下?如此擅行,岂非儿戏?”
      “那就不清楚了,现在这些年轻人,心思难猜的很呐。”左右不是自己揪心懊恼,玉玄子笑道,“要我说呀,不如就痛快放人走得了,全当给那灵虚派做个人情。怎么说也是昆仑掌门,再折腾一气,传出去说你仙门首席跟个女修抢徒弟,那叫什么事儿啊。”

      “灵虚派?”清瘦道长默念了一遍,似是想到什么,“可是……岭南空冥山那个?”
      “好像是吧,具体的也没多问,年前似乎还出过一桩内门弟子作乱的事,我也只是听旁人说起,所以有些印象。”玉玄子道。

      二人在雪中站了这会儿,箬笠上俱已盖了薄薄一层雪花。
      那高挑清瘦的道长问完话后,便静默了下来。
      无人人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当然,即便有人看到了他帽檐遮蔽下的面孔,第一眼被吸引的也绝不会是他的表情,而是那副面容,一副丰神俊雅,世无其二的俨俨风流相……

      李凤卿再度看向远处长跪不起的长生。
      空冥山,女修?
      两者叠在一起,不能不让他想起一个人。
      应当不会那样巧吧……他苦笑着摇了下头,盈盈冰晶顺着帽檐抖落,零星粘在裸露的鬓发上,被体温融化,带来细碎的沁凉。

      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比如年少风发凌云的豪气,痴云腻雨时情深互许的承诺,还有那些心如天地,四海纵横的天真热忱……仿佛只挨过了记忆尽头一季旺盛的夏,便急匆匆凋零,碾作一地泥尘。

      ******
      永州城内养伤的风翎再受不了日复一日的困锁,眼瞅身子骨儿大好,某日于望月面前大闹一通后,甩甩手潇洒离开客栈,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息传到云梦坞,洛笙并不觉意外。料想都是迟早的事儿,反正伤好后没几个能伤得了她,于是除去叮嘱手下加紧布防外,也就不吭不响任人去了。
      等到青羽跟前,一般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省却听她可能的顾虑埋怨,只望她能把所有注意都放在自己身上才好。

      说起来,他近日又新学会一记假公济私的本领——以商量赤砂后续诸事为借口,将与青羽的隔空对话,顺理成章过渡到同屋檐下的面对面交流……
      仿佛千年的铁树一朝开花,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结果意外归意外,患得患失的隐忧却是没有的,洛笙像一夜之间开了窍,渐渐觉出些从前根本不曾上心的世故人情,以往阴沉狠戾的习气似乎也在无形中淡去许多……哪怕对上朔夜,也会偶尔露出几个笑脸来,最后直接免了他长久来的禁例,恢复了朔夜天煞首领的身份,使其备受鼓舞,竭忠尽力的赤诚更胜往昔。

      与这厢方兴未艾蒸蒸日上相反,远在帝都的权力争端则越显焦灼僵持。
      三皇子一石二鸟之计,虽因为某些变数未达预期效果,但对本就不受垂青的皇后太子一系,可谓雪上加霜,基本上断送了太子未来的登天之路。
      肃王李骁疑似里通外国,迟迟未有找到更详实的铁证,一桩案糊里糊涂,无疑是在皇帝心里扎下一根刺,时不时地,都要刺痛那么几下。
      余下的几位里,五皇子资质平庸,小王爷李兆自打出了温妃的事,熏天赫地的气焰瞬间就落了下来。
      外人眼中,唯奕王李羡似乎借此成就一枝独秀,然而结果也并非如是。
      端帝对这个儿子既不打压亦不重用,任凭张贵妃使尽何种手段,都未能讨来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老皇帝间或犯犯头晕眼疾的毛病,众大臣战战兢兢,一不敢妄议揣度储君之事,二不敢置喙皇帝越加痴迷的寻丹问药之举。
      朝野内外如同一汪泥沼,丁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正当李羡计尽力穷一筹莫展之际,李兆却突然主动找上门来。
      前者心中有鬼,一副虚伪应和,小王爷宛若不知阴谋陷害者就是对面,不仅大肆痛陈皇后赶尽杀绝的恶行,还透露出一个重要讯息——昔日颇得盛宠却又一夕失踪的禧嫔娘娘,曾在南疆地区出没。
      小王爷的意思,若能帮皇帝寻回爱妃,必能讨得圣心大悦,褒奖器重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李羡戒备之心贯穿始终,自己这半废的胳膊还未恢复,他当然不会相信李兆这么好心给他送什么锦囊妙计。
      因那前番设计出了岔子,徐长生明显指望不上了,也怪他百密一疏,没算准女子身份,为了自保,情急之下等于把如意算盘尽数暴露于人前。
      这心眼儿几多的弟弟岂会想不到这一系动作出自他的筹划?
      绿腰自绝的消息让他对李兆城府亦有了更深的认识,如此摆了他一道,他竟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属实小看了他的心机度量。
      李兆察觉他的猜疑,不得已只好坦白自己有意徇私——一切皆因遭痴恋之人戏耍,久滞积怨难消。如今斯人选遁不知其踪,知其与禧嫔曾为旧识,或可从中探得几许下落,才望借兄长之力,两下通力合作,事成各取所需,岂非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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