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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喜宴 ...

  •   院子东面围墙下砌着一方半大不小的鱼池,池中有假山怪石数叠,几株正值花期的睡莲几近铺满半个水面。莲叶下,游鱼悠游来去,一副世间风波无从波及的安逸自若。
      池边的陶碗里搁半碗新鲜的鱼食,青羽抬手捻起小撮儿投进池内,原本悠哉的鱼儿,忽然像受到某种感召,全数冲着投食的方向蹿了去。
      波澜不惊的水面,刹那沸腾,似煮熟的一汪水,滚滚飞溅。

      这须臾顷刻间的递变,让青羽凭生出几许怅惘。一如游鱼飞鸟,仿佛生于水身覆羽翼,便能纵横遨游于天海之间。殊不知何时起,已然身在樊笼囿于池中,被他人一手掌控悲喜生死,何其苍白孱弱……

      抽身而退的洛笙回到庭院,看到她静立池边沉思的背影,自觉走了过去。
      察觉到他的靠近,青羽沉默了会儿,缓缓用意味深长地语气问道:“若让你选,是愿作天宇间翱翔的孤鸿,还是这池中寝食无忧的游鱼?”
      洛笙的回答在意料之中:“自然做那无拘无束、来去自由的鸟儿。池鱼有何可羡,且不说一生只于方寸之地游弋,稍不慎,还有被送上砧板供食客尝鲜的危险,哪个愿意作它。”
      “是了,有谁不想支配自己的命运,甘愿被他人摆布呢……”
      洛笙咀嚼着她口中的话,确乎每一句都清楚明白,然而又好像远不止字面意思那样简单。

      这番对话并没有往下延续,时近正午,望月早已在前院置备了酒菜留客。
      厢房选在人少不打眼的二楼里间。望月虽看着嬉皮笑脸地不着调,办起事来却熟练沉稳。往来间对答如流,显然照顾病人之余,也没忘恪守自己的分内事。
      二人对话时,并没有刻意回避。当洛笙问到近期是否有行踪可疑的人出现在永州城或是客栈周围,望月给出了十分肯定而明确的答复——有,且不止一路。
      等望月把探得的情报一一说来,洛笙思忖片刻,扬眉嘲哂道:“怕不是那小畜生和他哥哥合起伙儿到我这儿讨是非来了。”
      “难说。”望月道,“不过也不用担心,一来负责联络的几处地点并无暴露,二来,即便是永州当地人都进不了风泽,更别提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外番人……”
      洛笙轻哼道:“盯紧咯,一只苍蝇都别放过。”

      青羽就坐于一旁,自然句句听的明白。
      从京城来永州的探子,出自皇家不难理解。可李兆和李羡?这两人怎会搅合到一处……
      先前那出疑似皇脉纷争的闹剧,奕王设局的嫌疑该是最大,论理李兆怎么也不会选择与他结盟。青羽想不出这其中干系,不过换个角度看,天家的事谁又说得清呢,管他阴谋伎俩弯弯绕绕,都与忘归林离的越远越好。
      最怕……青羽不愿深究下去,她宁肯把这看成李兆和洛笙之间未曾了结的旧怨,也不想归咎于因她无故放纵,从而招致的那些本不该生出的情债风波。
      就这样,两个人又叙道了会儿子,望月推说有事便失陪告了辞。

      洛笙看青羽只顾喝茶,不怎么动筷,心里又开始因风翎之前的话泛起嘀咕:“饭菜不合胃口?想吃什么,我吩咐去做。”
      吃食倒无关紧要,青羽只是不习惯同他热络,同在一处久了颇觉不自在,却又不好直白赤裸地表现出不适,唯有默不作声全把这宴席当做是场苦修,才能心平气和地坐到现在。
      “不必。”她放下手中杯盏,斟酌罢开口道,“今日那钗子,回头差人送到云梦坞吧……”
      “不亲自取吗?”
      “城中人多眼杂,为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慎重些为好。”
      洛笙点头:“好,一切全凭你做主。”
      青羽这般说,反而让洛笙吃了定心丸。她近来在云梦坞深居简出,始终不曾表露离开的想法,着实让他感到意外。
      种种迹象,几乎推翻了洛笙先前对于青羽的判断——于她,赤砂的一切仿佛不再如从前般抗拒且讳莫如深,相反她很在意现在的云梦坞,在意到甚至可以平心静气地和自己同在一个屋檐之下……
      “还有——”青羽顿了顿,“常言道因果有定,祸福自招,如今这份安稳得来不易,勿要再造杀孽才好。”
      他举起面前酒盅,凑近唇边道:“这是命令……还是提醒?”
      青羽没有如往常一样驳斥,反而目光不躲不闪的迎上去:“你不妨试着……把它看做一种关心?”
      她语气淡淡的,夹着几分时隐时现的认真,虽只是简短的一句,却教人听起来熨帖十分。

      洛笙忽而侧过脸,手肘下的阴影掩去了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将杯中酒一口饮下,洛笙感叹道:“但凡你愿意,谁又会忍心不让你满意呢?”
      洛笙很是诚实,大约此刻的他,就如同后院假山下那群游鱼中的一条,所有喜乐都悬于人一念之间,明知受其牵掣,却还是私心盼着她日日如是。

      比起这趟永州城之行天降来的惊喜,那场差点引洛笙大动肝火的言语冲突已经算不得什么。
      回到云梦坞后,青羽又恢复到往常的淡漠,洛笙也不觉有甚落差。历经这许多心绪起落,他似乎渐渐摸索出一些相处的窍诀来,在如何凑近却又不惹怒青羽这方面,越来越得心应手。

      世间没有圣人,修道者也不都是七情断绝,完美无缺的仙君神使。青羽并非慈悲大度兼善天下的仁贤,洛笙一直都比旁人有更深的体会。甚至于两人在默契地维系某种平衡时,她怀揣着怎样的心思,洛笙都心知肚明——无外乎一场漫长的对弈,最后谁能出奇制胜,现在仍未见得分明。
      ……
      不知不觉中,族里两位新人大喜的日子就到了眼前。
      花漓前一夜兴奋的眼都没阖,缠着君钰左问右问,偏偏在第二天天色微明时撑不住睡了过去,到了晌午才在君钰的呼唤中惊醒过来。

      吉时临近,坞中老小都已纷纷出动,四散在新人必经的小路上翘首等着接迎新娘的队伍。
      与寻常人家结亲一水儿的火红不同,借着地域的优势,经年满翠的云梦坞,被大团大团的鲜花红绸妆点的异彩斑斓,品类不论,颜色不论,都被扎成了各色各样的花束,布满了入目所及处。

      青羽本来同君钰花漓在一处候着,等了会儿不见人,花漓便闹着要去近前跟瞧。君钰无奈,只能带着她,先去湘玉处讨喜饼吃了。
      身旁少了小儿的嘁嘁喳喳,青羽也没闲下,一直到那锣鼓喧天的迎亲长龙出现,她才从热心族人的寒暄问候里获得喘息的机会。

      驻足树林一角,耳边是一层高过一层的声浪,一身喜服的吉劭,在血月楼众人的簇拥下小跑着奔向此行目的。
      虽没有跟上去,但青羽也猜想得到事件的发展——他将越过重重障碍,于所有人的祝福声里牵起爱人的手,背起她,走过象征荆棘与波折的石子路,在往后的余生里,或风雨或平淡,并肩携手,直至暮年白首。
      说来最平凡不过的幸福,却仍有那么些人万苦千辛,却注定失之交臂,难遇难求。

      夜里的喜宴上,青羽又和洛笙分在了一桌。
      被人领着来到分排好的座次前,洛笙早已等候在席间。

      今日喜庆,他难得换下终日如一的黑衣,特地选了身浅灰色的窄袖长衫,腰间束了暗红色印金宽边腰带,眉心少了阴郁,多了几分意气风发的爽朗之气。
      “酒菜皆备,就等你了。”他示意青羽上座,一手已将她跟前空置的酒杯满上。
      青羽从容入座,就着满堂喧闹,稍稍提了些音量问洛笙:“我方才似乎看到一人,就是那天在永州城见过的孩子,他也来了?”
      洛笙想了想:“你说望月?嗯,刚回来的。”
      “他就这么回来,那风翎……”
      洛笙十分不以为意,出声打断她:“管她,有手有脚又不是三尺童蒙,要你替她操心?”
      这一句,难免又暴露出他尖刻的本性。青羽懒得再理睬他,搭眼时视线一晃,却被他手边放着的一物吸引了注意。
      “这……”她欲言又止。

      本就为了叫人看,才会把它摆在桌上。见她终于有闲心关注其他的事,洛笙得意一笑,拿起那几经波折才到手的青霜剑,特意在她眼前亮了亮,手指弹过剑刃,在剑身伴随而来的悦耳争鸣声中,利落把剑送回剑鞘。一边拨弄剑身上新系的松石剑穗,一边啧啧夸耀道:“好剑。”
      青羽白他一眼,不用问也知他使了不怎么光彩的手段,才从方陵初那儿“讨”回了这柄剑:“没看出来,偷鸡摸狗的勾当你也做。”
      洛笙仍是笑:“本来就该是我的东西,这叫物归原主。”
      “哼。”青羽不屑。

      就在场面越来越沉闷之际,那厢有个高挑的人影,缓缓向着这边移来。
      青羽余光捕捉到这一幕,抬眼去看,继而在脑中粗略回忆了一下,联系起他的名字——朔夜。

      “血月楼朔夜,见过上仙。”站定后,朔夜朝青羽恭敬揖了一礼。
      “我见过你,在空冥山。”青羽点头,淡淡回道。

      朔夜忆起当初,动作微僵,顶着洛笙冷眼威压,直奔目的道:“朔夜无知,曾因一已私念,险些失手错伤尊驾,说来悔愧,本已无颜再见上仙……”
      说着,他突然单膝跪地,动手斟起一杯清酿,郑重地递到青羽面前:“朔夜自知罪无可恕,今日斗胆前来,望上仙大人大量,看在某诚心悔过的份上,原谅在下一时糊涂,给朔夜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是作何,快起来。”青羽忙伸手去扶。
      朔夜铁了心,攒着劲动也不动。
      青羽只得接过酒,一口见了底,容色和缓道:“无端自咎,庸人自扰,到底是年轻人,想太多总爱为难自个儿。”
      “仙上教训的是。”敬酒的姿态变作抱拳,朔夜嘴上应了,姿势却仍旧没变。
      青羽顺势拂了洛笙一眼,后者这才悠悠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地说道:“行了,下去吧。”
      至此,朔夜方如同得了赦令,规规矩矩退了下去。

      青羽看他离开的背影,不无感慨道:“也算是个可造之材,懂得审时度势,相机而动,光这份魄力就远超寻常……无妨多些信任给他,假以时日,必能有所建树。”
      洛笙最见不得她偏心偏重,是以习惯性开始了他的阴阳怪调:“是挺有魄力,最擅长先斩后奏,招呼都不打就敢上来赔罪,有主见的很呐……”咧咧嘴,继续任气道,“我倒想栽培他,可谁也没教我如何赏识不是?再者我才长他几岁?怎敢耽误人大好前程。”
      青羽被倒噎一气,没好气道:“你是没年长几岁,不过脸皮却是厚了不少。”
      洛笙笑了笑,一副能奈我何的泼皮无赖样。

      ……
      自古,昆仑在世人的口角中,都有着比寻常山川更多的故事流传,当中无一例外,通通被赋予了某种神秘而瑰丽的色彩。
      古书上记载,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乃西王母启迪玄功,生化万物之地……
      到底昆仑丘上,是否出现过神迹,因缘得道的修士,又是否需经过王母点化才能飞升成仙,如今已无人可考。但在现今依然执着寻仙问道的修真者眼中,昆仑,始终是他们心向往之至高无上的修行圣地。

      在寻常人难至的雪域山峦深处,昆仑自开宗立派就立起的门庭,已于凛冽风雪中伫立千载。
      站在玉阳峰顶向下俯视,东西有十二大殿,散布如半月形,拱着正中气势恢宏的玉虚宫主位。不过由于经年积雪盖顶,原本颇具规模的建筑,也变得普普通通起来,只有偶尔瞥见的斗拱飞檐,还可窥见缔构之初的弘敞气派。

      漫天飘飞的雪沫里,玉虚宫琼华殿前的空旷石阶上,跪着一道笔挺孤立的身影。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因为长久跪立的原因,他浑身上下都积了一层厚厚的雪。然而即便风雪加身,即便每日三个时辰的受罚已经持续了将近一月,他直挺倔强的脊背,都不曾有一刻弯曲。
      时而有素衣束发的昆仑子弟,从石阶旁经过,或是目不斜视步履匆匆,或是悄然打量一眼,继而又各怀心思地默默离去。

      雪枳日日于雪中遥望,终于又一次鼓起勇气走到他身畔,撑伞遮住上空纷纷洋洋的雪,尾音里带着几分凄怆:“师兄,你便给师伯认个错儿。等师伯气消了,你想做什么、想去哪儿,咱们再好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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