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祭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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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言不讳带来的余怒是严重的，青羽气闷无处发泄，越想越觉洛笙此人劣性难改，毫无改造可取之处。
一个随时可能撂挑子跑路的孽障，眼看是指望不上了，可总不能让她这个成事不足的老朽站出来主持大局……
就这么在愤慨与愁闷里来来去去，直到入夜，才空出心情去倒腾那地底挖出来的物件。
匣子打开的过程颇费了一番功夫，亏得是石匣，否则这许多年，内里的东西恐怕什么都难留下。
未见时，青羽单纯认为不过是些昔年的旧物，等亲眼看见了，方意识到当中种种俱是从前切意真心。零零散散，有生辰时阿姐送的发带衿缨，弟弟游猎带回的兽骨翎羽，还有许多她偷偷外出从市集带回的小物。
因为年代太过久远，除了珠翠顽石之类的摆件，大多都已近颓朽，使人连触碰都得万般小心。
烛光下她将那些从前未有所用，尚且还能入眼的物件一一挑拣，码在桌上。
就在指尖碰到匣底一枚圆形玉佩时，青羽正思索的神情与动作皆有那么瞬间的停滞。
目光落定，翡翠环佩通体润泽细腻，触手生温，镂刻着丹凤朝阳的图绘，雕工精细绝伦，便是现在看来，也是极稀罕的品相。
青羽拾起玉佩，摩挲过那曾由她精心挑选上好红线，亲手打下的如意结……在被什么用力拉扯着回溯往事之前，她奋然扬手，将其重重丢弃在窗外细密层叠的林隙深处。
竹林那头，洛笙乘夜趋步而至。
一路想了无数客套的开场，都被他一一否定。挨骂总是免不了的，照理说起码要等人气消了再出现，可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双腿。
就像之前在京城时，虽隔数重山水，却总也忍不住寻到西山远郊遥遥看上一眼，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怪自己这臭脾气，越是让人不开心的，越讲的起劲儿。学不会别个巧言偏辞的本事，只会徒添烦心，事后全剩自怨自艾。
一口气叹了又叹，最终打定主意任她责骂绝不还口。怀揣谦恭心态，洛笙来到青羽门外停下，抬手正准备敲门，却临时改变了主意，绕道行至侧面轩窗下。
夜月一弯挂在林梢，照得竹廊清晖朗朗。才刚路过转角，洛笙就目视一物自屋内抛出，经由半空划过没入竹林。
竹屋里，青羽盯着手边摆开的物件儿微微出神，连洛笙何时大咧咧占据了窗子正中都没有察觉。
“这些便是你从前偷偷藏起的宝贝？”洛笙似等不及她发现自己，索性出声调侃。
“……你来做什么，走开。”青羽转过神，眉应时皱了起来，挥袖带出一阵风，将那支窗的叉竿一卸，毫不客气地驳了他的面。
洛笙不顾形象，忙把那下落的窗扇稳住，口中连连道：“等、等等……白天是我不对，我、我道歉。”
“调唇弄舌，更是可恨。”
“你不信也罢，我来是有事告诉你。”洛笙并不辩解，随口提起件事。
青羽睨他一眼，没有吭声，全当没看见，懒得再费口舌。
洛笙无奈，抚着手边的窗沿，开口道：“明日族里祭祀，如有意可前去一同观视。”
祭祀？青羽疑惑。
又非赶上佳节吉日，何以行祭祀之举？
看出她的不解，洛笙继续道：“不是敬神祭天，主要是还是为了血月楼一众。”
青羽冷漠的神情，终于露出几分探究：“……如何？”
洛笙解释：“血月楼建立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为完成赤砂复兴的先业。以往他们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如今好歹算是有了归宿有了根脚，族里巫司、长老都在，摆一回祭祀，走个过场，即可告慰先祖，也能圆了他们长久来归乡的心愿。”
青羽回顾过往，彼时族中各种仪式礼序一一在脑海划过。
如果她的理解没有错，洛笙口中的“走过场”，应该指的是旧俗中，凡部族男子成年，皆要于后背颈下三寸处，以刺青为记，受纳火焰云纹之戒，同云州人加冠及笄一样，是所有男子必须经历的一道仪式。
她对此未做置评，不过慎思的表情，却透露出对这件事有别以往的认真。
洛笙说完事先准备交代的话，仍伫立在侧，不提离开这茬儿。
安静了一会儿，悄眼拂过桌上的事物，再度没话找话道：“行啊，倒有几件稀罕的。”
青羽手指正把着一枚莹润净透，雕工栩栩如生的青玉莲花，听他骤然提起的嗓音，手上一顿，拧眉催赶道：“怎么还跟这儿丢人现眼，走走走！”
洛笙面不改色心不跳，腆颜扬起一抹笑，将他方才从林中捡回的翠玉佩子拎起来，提溜到她眼前，打趣挪揄着说：“好好的东西，丢了岂不可惜？”
玉佩晃了几下在青羽面前缓缓停住，待她看得清楚，那原就不怎么舒展的面色比先前愈发寒了，声音也变得格外凛严：“拿来。”
洛笙未料她反应如斯，动作迟了半刻。却见青羽猛地起身，抢过他手中的玉佩，反手摔向一旁，口中不加掩饰的嫌恶道：“晦气。”
“……”洛笙举起的手顿滞在半空，等青羽又入了坐，才缓缓垂搭下来。纵他习惯了厚颜讨好，一时也不知究竟该怎么打这个圆场。
被丢弃的玉佩，在大力冲撞下意外的完好无损，正孤零零躺在桌角的阴影下，颇似他此刻多余窘迫的境地。
这厢，青羽渐渐回过味儿来，了悟到自己刚刚举止失态，一想到他心思曲狭偏爱多思，不得不又补充道：“非是说你……只是…我不喜罢了。”
洛笙原本暗淡的眸光，微微晃了一下，张张嘴，内心忽而涌出几许无法用言语道出的感受。
“我……”青羽停了片时，复拿起那玉雕的重瓣青莲，淡淡道，“不是说族里有姑娘要出嫁么，送这个，应当不会太失礼罢？”
“嗯？”洛笙傻怔怔看她，仿佛不敢相信她居然在征询自己的意见……让他在错愕之余，倍添惊喜。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青羽便又自顾说道：“罢了……问你也是白搭。”
说完，她把手中莲花放进匣子，将桌上摆件也一并收拾停当。
洛笙可不管她愿不愿继续，赶紧接腔道：“失礼倒不至于，不过真要选，你手上那串珠子似乎更合适些。不仅应景、颜色正，还喜庆。”
青羽闻言，下意识看向自己手腕。火红的珊瑚珠在白衣掩映下，发出熠熠耀目的光。大抵是带的时间久了，好像习惯了它的存在，原本累赘的东西，竟也成了寻常。
这会儿看起，又不免觉得那红色惹眼，有心摘下它，却恐显得刻意，最后只拢了拢袖口，将其遮盖了去。
……
翌日一早，青羽在君钰的陪同下，一起来到祭坛。
朝阳透过层层绿叶洒落在松软的土地上，潮湿的空气里酝酿着林木与泥土混合的清香，还有铜鼎里供奉燃烧着的大片香料，烟熏轻轻袅袅，在祭台上空游离飘散，若云兴霞蔚，勾勒出四围一派生机蓬勃。
她到的时辰不早不晚，一眼望去，台上已齐齐整整跪了三四十位上身赤裸的少年。
究其模样，大都是最近常在云梦坞走动的那些。
血月楼在云州多地都设有暗哨，加上驻守在风泽本部的楼众，几乎各个身兼数职，不好擅离，没有全数参与今次的祭祀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仅仅就这一些人，亦足以将青羽拉回到百年前的赤砂祭典。
……
适时，面饰青目獠牙鬼面的巫祝，立身于正前，手持柄杖，时而趋步环舞，时而拊鼓击缶。间有歌者婉转吟诵，念唱什么“天地苍苍，泽沛万方……”云云，咿咿呀呀唱至某句，众人俯身跪拜，一一默告先祖，姿态虔诚坚毅。
唱词念过几巡，有赭衣老者上前，手执笔，于男子后背以赤色鲜彩摹绘火焰纹章，再有后来人手持纹器，循图剟刺，辅以丹朱勾染，反复再三，最终方得成形。
纹器乃镔铁锻造，尖端纤细锋利如针，动作时需以极快的速度刺入肌肤，虽不至带来剥肤之痛，但整个过程下来，肌肉张驰，少不得换一身冷汗涔涔。
雾气与烟气交合，少年急促的鼻息与轻颤的背脊，奇异地将遥远与当下悬系于同一处光纬。
而在空间的另一头，洛笙负手站在巫司身畔，冷眼静观典仪进展。
一如对青羽袒露过的那般，他完美地充当了这场祭典的见证者，俨然事外，仅止于此。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祭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