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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拱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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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水,中天明月高悬。屋檐下一盏摇曳的风灯,散发出昏黄细腻的光晕。
这微黄,连同竹屋内流泻出的点点烛火,将屋外洛笙劲挺的背影衬得越发冷硬。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斜斜落在稍显褪色的冷竹壁上,仿佛连时间跟着一起放慢脚步……
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等什么,但似乎冥冥中有一种预感,只要他一直等下去,青羽很可能就会从身后的这扇门走出来。届时若能争得一词半句,心中必定欢喜不已。哪怕缄口不言,也勉强算作一副宁心剂,来安抚他连日无所适从的心绪。
时间在静逸中一点一滴流逝,习惯了独处的洛笙倒不觉难挨,何况等待原就是他最擅长的事,尤其在前景昏昧莫辩的时刻去寻一线云破天开的机会,一早就被他修炼得炉火纯青。
正因此当青羽犹豫地打开门时,习惯了长久守候的他,竟一时没能反应,恍惚了一瞬才得以清醒。
“……”朝青羽方向侧转过去,身后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的小心翼翼,然而面上照旧是一派镇定安稳。
青羽略沉默了片刻,才起先开口问道:“先前未来得及问,不知风翎她近况如何?”
竹屋四角点着用以驱逐蚊虫的灯油,燃烧过罢,缭绕成清苦的药香在空气中弥漫扩散。
“伤势确有些重,不过好在性命无虞,现有专人从旁照看,一切尚算安稳。”他道。
青羽微微颔首,想了会儿,又道:“瞧你如今身康体健,不知要如何处置秦羽墨此番寻衅?”
青羽并未拆穿他在秦羽墨面前演的那出戏,话说出来,其实很多事二人都已心照不宣。
洛笙早料到有此一问,不想来得这么快,暗忖自己到底坐实了恶人之名,没得急着赶着来打探他要如何报复。
于是,心里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不平嗟屈,又开始隐隐作祟。
“既受此等羞辱,焉有不还之理……不过现有更要紧的事亟待解决,且再留他逍遥几日不迟。”
“荒谬!”一番不逊妄言,令青羽立时蹙紧了眉,“若非你一早引出事端,又怎会事后横生枝节?如今非但不知悔改,还强词夺理,意图报复……洛笙,你何以总是事事做绝,无故牵连他人?”
“你问我?”洛笙反问,脸上不觉透出一抹嘲弄。
“我在灵虚十数年,人待我如何,我心中有数。况我本就是无人教无人管的劣性顽竖,何以要我以德报怨对他们手下留情?”
提到从前,洛笙虽不像过去那般愤恨,但多少还有些情绪牵动:“似那老匹夫天天念着天命攸归,万物有定,如今这局面岂非亦是早有定数?天意如此,我也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闻言,青羽登时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还在狡辩!”
洛笙定定端视她冷意凛然的容色,记不起多少次生出过同样的无力感。她可对所有人释出真诚的善意谅解,哪怕是心怀叵测的李兆……却独独除了他。
柔和的光散漫在二人之间,片刻的宁静,迫使人生出某种岁月静稳的错觉。洛笙即便再不愿,也知道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
那些业已铸成的欺辱伤害,不过正披着一副太平光景的表象,随时都可能成为下一场纷争的导火索。
忍住心底蔓延开的那点郁悒,洛笙放低了声音,苦涩道:“不知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作不明白。旁人再多讥诮羞辱于我,都不及一人一语来得重要……”
静默片刻,他收回贯注在青羽身上的目光,望向彼处沉沉的夜,语声复归平淡:“擅自将你带回,确实是我自作主张,擅性而为。那般形势,不这么做你怕是根本不会听我多说一句。”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伤你。只因存了太多的私心贪念,才最终筑成大错……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道歉的话,如今说来亦并无太大意义。但我洛笙可对天起誓,从今往后决计不会再为难你一分一毫。你不想待在云梦坞,随时可以动身离开,保证无人再擅加阻拦左右你的去留……”
洛笙深吸一口气,忽而抬高了音量,腔调染上几分期许:“当然,如有兴致或可多留些时日。也好仔细看看这片林子——不瞒你说,除了黎叔和几位长老,清楚族里规矩的人并不多。至于朔夜他们,做做劳力还行,说到风俗忌讳之类,又都是以管窥豹的门外汉,倘你看到哪里做得不够周全的,大可直言无妨。”
语毕,洛笙回望一眼,遂纵身越过面前及腰的竹槛,轻声告了辞,转而踱步离开了林子。
更深夜阑,周遭隐没了人声,四下便越显得空旷寂寥。
青羽目视他消失在视线之外,久久没有动作。
各持己见的争吵,合该是早就预见的事。青羽后知后觉,也道此举有些异想天开,以为能从洛笙那听到放心的回复,却忘了他本性如厮,除非自己转了念,旁人如何也撼动不得。
到底对他的偏见根深蒂固,加上之前隙嫌积怨,想要刻意维持一团和气,实也为难。
不过洛笙走前撂下的话,巧不巧刚好触及到青羽正思量不下的心事。
他了解多少关于自己身世的真相,青羽不知道。从祭台回来后,她更多是在思忖云梦坞将要面临的未来。
花漓稚嫩的面容不止一次在她眼前浮现,君钰和一干血月楼卒士,怀揣赤诚的模样同样历历在目。重归故土的祈愿,乃是多少流落异乡的赤砂族人毕生的希冀。
可这里真的会成为族人最安全的栖居之所么?
忘归林四重屏障是否还能百年如一日的撑持下去?
只凭这群满心炽血的年轻后生,又能扛下多少次未知的刀光剑影?
这些问题,是在她亲临云梦坞前从未设身处地考虑的,也是她一直以来每每逃避不想面对的难题。
当日离开空冥山,自顾将一切推就给洛笙,不过是她又一次怠惰因循的龟缩逃避,在重建部族这件事情上,她永远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
青羽没有急于离开,也没有表示出强烈要留下的意思。只是一如往常生活起居,间或外出探探久未有人烟涉足的林子,和君若聊几句血月楼起建之初的琐事。
花漓习惯了她的存在,经常有事没事跑去她二人跟前玩耍。时间一长,连带交好的小伙伴们也时不时跟着她,成了青羽屋前的常客。吵倒不觉得吵闹,反令青羽跟着开朗不少。
血月楼众人不但因着洛笙的缘故,对她礼敬有加,更因为她仙门修士的特殊身份,每每看她,都带着些许无名的敬畏之意。而剩下的人,早就将她视若同伴,毕竟洛先生于赤砂义重恩深,他留下的人,自要倾心礼待。
日子大体平淡而安逸,偶尔也会有令人欣悦的好消息传出——这回正好便教青羽赶上了一回。
这日,君钰抱着从别处讨来的大摞儿彩绸红线,一回到小竹林,就迫不及待跟青羽讲起族内马上将要操办的一桩喜事。
“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六,长老算好了,合了二人八字,说道良缘吉日,往后必然和和美美,相偕到老。”君钰说着,止不住的笑意从唇角蔓延开。
无怪她这般喜兴,那好事将近的新郎倌儿不是别人,正是血月楼地煞之一,且还是全数同僚里,头一个遭逢娶亲大事的少年郎。
“这样仓促?时间会不会太紧了?”青羽认真道。
“倒也不算仓促。起先在句容城停驻时,吉劭就和湘玉姑娘认识了,后来带着族人一路迁至南疆,加上在云梦坞的日子,两人早已意合情投,互许钟情。实该一早就把亲事定下的。”君钰耐心解释道,“只是朔夜首领一直颇有异议,认为大事未成,不该耽溺私情,让吉劭着实伤神了好一阵……此番还是巫司长老们出面,主上亲自发了话,才得以促成这段姻缘。”
听到这,青羽不由皱了下眉,婚配嫁娶本应是两情相悦顺其自然之事,怎生落到要他人应许的地步……
君钰将搬回来的红绸彩缎铺开在清理干净的绿竹栏杆外,边比划思量着该从哪里裁剪,才能物尽其用饰弄出最好看的花簇,边念叨着说:“常言道好事多磨,有情人能得眷属,大伙儿都替吉劭高兴坏了。兆头好,也正巧借这东风添添喜气,盼着往后族里喜事连连,日子都能越过越好。”
青羽默默看她兴奋忙碌的样子,浑然只有欣喜不见一丝埋怨,好像对于此种大义为先,私利皆可抛掷一边的事行早已习以为常。
一时间,那种对于未来何去何从的困扰忧虑,愈发深刻而强烈。
当适时,一阵细碎轻快的脚步,骤地响起在林中。
抬眼,只见花漓蹦跳着,小鹿一般蹿进视线正中。她气息尚未喘匀,就指着头顶一围花团锦簇的头冠,兴高采烈对君钰喊道:“小钰姐姐,看我这个可算别致?”
小姑娘宛如一阵风轻灵而至,携来芬芳阵阵。
君钰偏头瞧一眼,笑道:“好看的很。”
“仙女姐姐觉得呢?”花漓又问向青羽。
青羽眯眼微笑:“鲜亮夺目,活泼自然确衬得人如花朵一般。”
花漓收获褒奖,更为振奋,忙道:“等湘玉姐姐成亲那日,我送她一个做贺礼可行?”
君钰肯定道:“自然好,湘玉姑娘知道了,定然会开心不已。”
花漓嘁嘁喳喳说着自己是如何灵光乍现,偶然得来的神奇妙思……手舞足蹈间宛若一只欢脱的雀鸟,周围尽是馥郁的香气蒸腾。
青羽因而备受启迪,总觉得是否也该表示一二,以显出长者先辈对后来人的倾祝垂意。
思绪牵扯之际,忽而忆及彼时也曾偷藏过一些新奇玩意儿,年岁冗长,不知现今是否还能找到些许踪迹。
……
有此念头,她便窥了个闲暇,跟君钰知会过后,一个人又奔着林子深处觅了去。
云梦坞的重建,一部分与百年前的旧址重叠,然青羽要找的那处,却不在这范围之内。
那地界,即使在百年前人烟兴旺的时候,也是极僻静的。说道是为了让圣女潜心静修,平时除去姐姐和族里的长老,连弟弟都去的很少。
通达目的地的小路,早已找不出任何古径的痕迹,全都被大片绿植覆盖个遍。
起初她走的还算容易,越往深处,岁龄悠久的参天老木也就越发显眼。
青羽凭着脑中残存的记忆,一点点行进。走着走着,恍觉本来缓慢下的脚步,比起之前变得轻捷许多。
仔细留心,就发现自己每到一处,抬脚前,那些拦路的藤藤叶叶,都似乎颇通人意地向两旁撇开几许。不显山,不显水,如非刻意去看,委实让人难以察觉。
青羽心下明了,继而刹住脚,不冷不热地朝身后递过一句:“大大方方站出来不好么,成日背地里做造,也不嫌累的慌。”
话音传到,洛笙听了自然一千一万个乐意。影子一晃就到了跟前,一时接不上茬,便问道:“找东西?”
青羽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向前。
茂密纷繁的木丛渐被参天的古树取代,折射进眼底的光线,也愈发低暗昏沉。附生的植株缠绕在寄生的树干上,从一棵树攀上另一棵树,或从下到上,缘着巨木广发的别枝,奋力向着光的来处生长进发。
青羽一路惊讶于风物景致出陈易新的当下,花了比预想中多许久的时间,才找到从前偷偷藏觅物件的大概所在。
洛笙跟在身后,看她忽然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停下,复又四顾张望,潜神默思。
青羽掌聚真气,撇开地表堆积尺把高的篱蔓蓬茸,微微倾身,目光凝聚在一块早已爬满青苔的凸石上。
察觉到她意图剥开石块旁边的土层,洛笙赶忙自荐出列:“别动,放着我来。”
还不等青羽说什么,他就已凑上前,自腰间摸出把匕首,摆出一副任其差遣的样子。
昏暗的密荫下,青羽一身白衣,成为这潮湿闷热的空间里唯一的亮色,映在洛笙眸中如有清晖晃晃,格外明亮。
青羽垂下眼帘,乐得清闲,顺水推舟道:“这儿。”
对面人没有二话,立马动手忙活起来。
洛笙做事,一向认真专注,即便这独处机会难得,他也只是全神贯注着手头的动作。
一时间,林子里除了风声鸟鸣,就只有簌簌的斥土之声。
一边的青羽想到最近见闻,沉吟过罢,忽而问道:“听君钰说,你搁置了后面迁居的计划?”
“是。”洛笙头也没抬,回复简短明晰。
“倒是极稳妥的做法。”青羽微微颔首,难得表示认同。
听得她说话,洛笙也不知想到何处,紧抿的唇角罕见得挑了挑。不过因他一直背对着青羽,所以除了他自己,谁也不曾注意。
“你不问为何我对这里如此熟悉?”青羽话锋一转,抛出一问。
洛笙愣了下,顺口接道:“你若愿意说,我随时洗耳恭听。”
“也非是为了倾吐什么……”她略作斟酌,继续说道,“身为一族主事,本就该对外来客多加留意,尤其赤砂背上还摊着御笔亲点的旧诏。即便再久远,终归也是见不得光的,无论什么人和事,你都应慎而又慎才是……”
不自觉中话语里就带上了说教意味,设若对面听的人是长生,那便该是皆大欢喜的结果,可她偏忘了那人是洛笙,但凡说教有用,那她的烦恼至少就要减去多半。
她异样的郑重,令洛笙大觉新鲜,不过好似并不愿顺服她心意。
“嘁——”不再一味附和,洛笙齿间突然发出一声轻嗤,举目看定了她,满是戏谑道,“你莫不是真把我当成赤砂救星了?说白了,这不过就是我与血月楼的一桩交易,我可没打算一辈子耗在这儿……”
正说着他手下如有所感,迅捷几下拨开掌下的壅土,五指攒足力劲,干净利落地将那深嵌在地下的石匣一撅,轻松取了出来。
洛笙走过去,一面将拂去外层污泞的石匣子递给她,一面不以为然地继续言说:“你便更不用受困于此,都不过是些陈年隔代的旧事,谁有精力去追溯因果?身外事罢了,哪及得上自在逍遥来得快活……”
“你——”青羽已然忘了去接他递过来的物件,犹自惊诧于他脱口而出的话……
交易?
在他眼中,重建赤砂这件事,从头到尾竟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交易而已?
尽数将她反应收进眼底,洛笙仍嫌气氛不够僵冷般哂笑拱火:“不会吧,你当真作此感想?”
青羽几时受到过这等奚落,尤其被洛笙这个品行不端,妄为任性的作逆当面嘲问。
对他轻慢态度的恼恨,再加上对自己曾经错看过他的懊悔,两种心境交织,抑制不住的愠怒瞬间就直贯头顶。
“不可理喻!”她板着脸,气冲冲拂袖而去。
“……嗳,东西不要了?”洛笙追上几步,忙不迭提醒。
青羽愤气填胸,反手一斥将石匣收回,冷冷道:“敷衍塞责、毫无担当,不想竟是我高看了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休要再在我面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