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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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蒙蒙，青羽仿佛坠入迷雾缥缈的渊谷。眼前是袅袅层层的山霭，混沌一片不可视物，唯耳畔依稀传来似远似近的人声，像是就在身旁，又似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虚无的感觉太过不可捉摸，青羽努力想要令自己分辨浓雾掩映下的真实境况。
渐渐地，隐约的人声一点点清晰起来。仔细听闻，似乎是两人间的对话，委婉急促的轻声呵斥，夹杂着童蒙稚嫩不服气的倔强嗓音……
说话者究竟何人？
而她自己又置身何处？
疑惑如同丝茧将她裹挟其中，青羽竭力拂开面前缭绕的雾障。良久，隐隐察觉有些许淡薄的微光穿透雾气，映入眼底。
长时间陷入昏迷的双目，在她努力尝试下终于掀开一道缝隙……
青羽也不曾想到，待漫天迷雾散尽，眼前看到的既非山峦幽谷，亦非人影浮动，有的仅仅是头顶上方，静静悬挂着的一袭素色帘帐而已。
没由来地，神思忽而恍惚，迟钝的大脑空滞良久，才徐徐回过神来。
循目观视四周，发现正身处一间宽敞清净的竹屋之内。揉了揉昏沉的太阳穴，青羽慢慢回忆起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
蓦然间，秀丽的眉紧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坐起来，仓惶望向自己的双足——直至确认自己并没有受到器具禁锢，适才暗自吁出一口气。
再从榻上下来，不过双脚刚挨着地面，站立起的身形就险些一头栽向前去……如此，想也知道这回昏迷的时间不会短。
屋外细细嗦嗦的交谈仍在继续，她顾不上细听，只专注于使不太灵便的腿脚尽快恢复正常。默念心法，尝试着运转内力，伴随功力渐进，青羽惊异地发现，困扰了她近一年的功体受制一事，不知何时竟全部消失，连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恢复气血循环的她，揣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心情拉开了屋门。
云梦坞四季常青，即便在初春时节，被当空如夏时般高悬的艳阳一照，也不知要比帝京孤冷清寒的春日热闹多少。
手艺粗简，却卯榫骨架无一不全的板门刚一打开，炽烈的骄阳便如离弦疾走的万千羽箭，大咧咧刺进青羽视线。
惯性拿手背挡住刺眼的光，青羽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明暗变化，却又在看清周围环境的同时，猝不及防陷入到一种连呼吸都要停滞的茫然境地。
无论过去多少年，哪怕那场血腥残酷的梦境，已不会再夜夜如约而至侵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魂，青羽依旧未能鼓足勇气，重新踏上这块浸透了无数族人鲜血与苦泪的土地。
郁郁葱葱的密林一如昔年旧景，可青羽却似乎透过旺盛的绿意，看到了重重林叶背后暗流涌动的猩红，以及肆虐燃烧的片片火光……
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常，在门外值守的血月楼天煞君钰发现她人醒了，撒下正用言语“威吓”着的小丫头花漓，扬声冲青羽欣喜道：“上仙醒了，君钰这便去通传。”
她一身劲装，腰身笔挺，因常年习武，是以举止比同龄女子更多了几分英姿飒利的爽朗侠气。说话时脚下生风，眨眼间便已奔出数丈之远。
就在快赶到林地边沿时，君钰脑中兀地飘过洛笙之前慎而又慎的叮嘱……
急奔的脚步遂立马停住，回头瞧向神情仍怔愣迷茫的青羽，一时倒不敢离了眼，生怕再回来时，这人不声不响地走掉，那便真真无法同楼主交代。
但消息总要送过去，君钰心想。
不过现下，的确只有她一人留守在这儿……
君钰抬头张望不远处，猫在树后探头探脑的花漓，忽然伸手招了招。等小姑娘蹦跳着过来，君钰凑她耳边悄声言语几句，便哄着她速度往血月楼议事的地方传话过去。
回到竹楼旁，青羽似乎还深陷在自己的冥想中难以出离，并未注意到周围发生的一切。
君钰不好多话，也安静地守在一旁。
方才只顾欢喜，这会儿才有余闲，仔细打量这位早已略有所耳闻的仙门女修。
大伙儿公认，望月其人乃是血月楼插科打诨吹嘘闲唠第一的存在，几乎所有人的秘密都逃不过他好事编排的快嘴长舌。哪怕是这位仙长也不例外。
不过单就他那两瓣嘴，三分话里能有一分真便已是极大的不易。君钰听多了，只觉其中大都是他牵强附会添油加醋的说辞。如今看来，才知惯爱夸大其词的地煞首领，也偶尔有实落的时候。
却不知这样一位看似柔弱的女子，既是洛楼主敬重的师长，那一身修为又该如何惊艳不俗。
想着，这边一直愣愣出神的青羽，终于有了反应。她微微侧首，向身旁的君钰投去探寻的目光。
分辨不出她情绪如何，君钰忙带了笑，飒俐地拱手一揖：“仙上。”
青羽动动唇，汹涌翻腾的记忆被掩盖在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之下，停顿了一刹，她才道：“我人方醒，难免精神不济，气力难支。正好劳烦姑娘对外捎个话……就说我身体不适，需闭门静养，期间不希望他人前来打扰……不知可否？”
君钰不及迟疑，下意识就答应了她的请求。
青羽也极利落，颔首嗯了一声，便转身进了屋，只留下君钰一个，看着仓促掩上的房门，哑然失笑。
且不说武艺绝学，单就拒人千里的性情能让主上屡屡碰壁，传闻由此可见一斑。
后来的事，大大出乎君钰的意料。
就在她已经准备好要把青羽交代的话如实同洛笙回报时，却没想到往常除了议事几乎时时守在跟前的主上，这次非但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反倒默契的也差人带了话，只说要好生照看如常，若无异样，便由人自在行事即可。
这般稀奇的情况一连持续了数日。
开始几天，青羽房门紧闭连屋子都不曾出过。一直到后来，又有人来闯入，幽静的地界才渐继变得闹腾起来。
来者还是那日因好奇，偷偷前来观瞧的小丫头花漓。小姑娘与爹娘一起，本是最初迁居至此的赤砂族民之一。七八岁正值贪玩的年纪，自然对云梦坞里的一切充满了兴趣，却被娘亲常常告诫不能随意乱跑，免得给忙着张罗重建的血月楼众添乱。
因着君钰性子和善，以往花漓除了跟同龄的几个伙伴们结伴玩耍，最爱的就是追着她攀谈亲近。
青羽被带回云梦坞后，花漓眼见素日亲切温和的君钰姐姐，忽然一下子忙碌严肃起来，不觉越发想要弄清楚，这些一反常态的人们，到底都在忙碌着什么。
不过她这日刚一出现，就被坐在门廊下百无聊赖的君钰捉个正着。
“小钰姐姐。”花漓远远站着，小脸笑成了一朵花，丝毫没有被人当场撞破的心虚尴尬。
君钰精神一凛，先是往外挥挥手，过罢看暗示无用，只好走过去揪着她脑后的小辫儿道：“你这丫头又跑来作甚，还不快快离开。”
“小玉姐姐，那里面住的是什么人？也是咱们云梦坞的人么？唔，还有，那个常常跟在先生身边的姐姐到哪里去了？似乎好久没有见到她了……”花漓眨眨眼，一副乖巧讨好的模样。
“娃娃家的，问这么多做什么。”君钰摆出严肃的面孔，从袖里摸出两块叶子裹着的饴糖，塞到花漓手里，“走走走，当心被朔夜领使看到，又该派人把你拎回去……”
一听朔夜的名字，花漓顿时面容失色，拽住君钰衣摆，似是无声哀求，但明显又不愿老老实实听话离开。
君钰叹口气，准备再加把力，把她唬走。那厢静默了多日的竹屋，忽然有了动静。
……
一大一小两人顺着推门声，将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只见青羽从内中走出来，抬眸略打量一眼半空的天色，复又向着她二人慢慢走近。
常人习惯三餐饮食，修道者辟谷养气，不食五谷，自结识了洛笙和那位风翎姑娘，君钰对于仙门吸风饮露，长生不老之说早已深信不疑。而今见青羽数日未进水米，气色竟比初见时还要自然几分，无疑更丰富了她对修行者异于凡人的认知。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的谈话打扰到了她，君钰连忙出口致歉：“打扰上仙了，阿漓不懂事，我这就送她离开。”
青羽走近，语声温婉，缓解了略显局促的气氛：“无妨。”
花漓虽第二次见到青羽，但对陌生人的疏离感未消，一边隐了半张身子在君钰身后，一边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个劲儿的朝她看。
青羽忽而抿唇，嘴角微微上挑，漾起的笑意打破了一如既往的冷漠，仿佛连空气也跟着柔软起来。
“……”见此景，花漓莫名胆大，童声童气地嫩声道，“姐姐，你生的可真好看……”
“阿漓！不得无礼。”君钰可是怕了小姑娘的直截了当，忙跟着呵斥。
青羽莞尔，恐自己言多会让人更不自在，于是转过了身，望向苍翠葱茏的密林深处，低声对君钰道：“又要下雨了。”
南疆多雨，云梦坞雨水更甚。以为她不喜湿热的天气，君钰道：“是，不过仙上放心，这里的雨很快就会停的。”
青羽沉吟半晌：“我四处转转，一会儿就回。”
“我陪仙上一起吧，林子里岔路太多，很多还未及开辟，怕是会给您带来不便。”
“不用，我记得路。”
君钰愣了一下，不过没有时间往深处想。看青羽转身走开，她匆匆回到隔壁竹屋，抓起把油伞，等再冲出去时，青羽早不见了踪迹。
花漓兴奋非常，蹦蹦跳跳跑过来，蹭着君钰道：“小钰姐姐，我们也同去可好？”
君钰屈指弹了下她脑门：“就你主意多，老实呆着。”
……
天色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无风喑哑一派平静，才一会儿功夫就狂风大作，带动满树林灌木阔叶哧啦啦作响。
青羽步行的这条路被清理的极为干净。风从两侧呼啸，其人仿若在时光无限漫溯中穿行，无数旧时景似极光闪电般影影绰绰。那些平淡的、苦涩的、期盼的、被困锁束缚的、以及撕心裂肺最终化为灰烬的，通通在她眼前交织重现。
足履不知何时变得沉重，每往前迈一步都楔着万钧的重量。
树木旺盛的别枝与根系盘虬错结，成了岁月沧桑，人景凋敝最直白深沉的印证。大片裟椤琼棕随风舞动，在低矮的蕨藓上留下明明暗暗的影，匍匐地表的茎蔓终于嗅到光明的气息，颤动着汲取光束的滋养……一如尘封的过往，正等着人拂去满积的尘灰，袒露被藏匿掩埋的本真。
前方已可见宽阔的视野，青羽沉重的呼吸亦愈发紧促。
心绪起伏间，有沁凉的水滴从上空垂坠，并在顷刻化作密集的雨幕，劈头盖脸浇下。
如是不管不顾又走了十多步，青羽终于停了下来。视线虽有大雨遮阻，但依旧可以看到那久经岁月洗礼的古老祭台和上面高高耸立的三根青铜柱石。
命运兜兜转转，趋着她回到噩梦的起点。不过呈现在她眼前的，又意外与想象中有所偏差——大抵还是从前遗留的旧迹，少了些冰冷破败的残余，还凭空多了些莹莹碧草，在欺风冷雨中飘摇生姿；正中威严赫赫的铜柱，也无甚变化，唯表面弯曲绵延的图腾，似乎经人悉心整饬，水流汩汩，宛如被灌注无形之力，在乌青色的背景上游动雀跃，泛起层层金属质的冷芒。
这里本该是族人心中敬畏庄严的神圣之地，却无声地见证了一场惨烈无情的杀戮。
也正是在此，她最后一次看到阿姐西禾……
前一夜的忧心叱责犹在耳际回旋，不过转瞬，一个鲜活的生命，便被火舌吞没化为一方没有温度焦土。
恨极的时候，她只想拉着那群人一齐下地狱，等有了报仇雪恨的能为，又不知该向何处寻这场惨剧的始作俑者。凡能有名姓的，死的死，躲的躲，看着一张张忏悔乞求的面孔，任凭如何也补不齐她心底失却的东西。
雨水顺着她面颊滴滴淌落。适时，一把伞忽而搭过来，遮住了上方倾泻的大雨。
“走吧，等雨停了再来。”洛笙沉声道。
青羽缓缓侧脸，许是水误入了眼，一双清冷淡静地眸子，此时竟也泛着点点波光。
她眉眼微垂并未直视洛笙，尽管如此，从她身上所散发处的无形哀伤，依旧让后者心头淤塞到发堵。
执伞的手越收越紧，有那么一刹，洛笙想要不顾一切拥她入怀，却又不得不及时打消这个强烈的念头……他不想破坏千辛万苦换来的一刻静好。而诸事万般，哪怕有一丝剖开她内心防备的可能，他都愿意去等待，去尝试。
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间长到连洛笙都以为她会持续沉默到最后。青羽却出人意料地开了口，她把目光重新放回到前方，淡淡道：“那里原有两尊石像……”
洛笙知她指得是祭台两侧原有的两尊石像，遂如实道：“年岁久远，加之风吹雨淋，来的时候石像早已坍塌，左右留着无甚意思，便索性让人搬了去。”
“倒也并非风雨侵蚀所致。”青羽喃喃道。
外来者对这里所做的一切，她至今历历在目，可哪怕到今日，她仍不能理解隐居避世的族人何以招致如此祸患。
仅仅是因为没有求到长生之法便恼羞成怒么？但又为何到最后他们连试都未试，不止对冒名顶替自己的姐姐直接用了刑，甚至大肆屠戮，最终潦草收场？
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纵使她的剑曾抵在那些刽子手脆弱的颈上，得到的依然是她早已知晓的答案。
雨渐渐停了，祭台尽处延着巨柱向上攀爬的植株，在经历雨水的洗刷后更显勃勃生机。绿叶丛中，有红花迎风闪耀，似腐朽的泥土里冲出新生的希望，又何尝不是另一段旅程的起始……
“这些花……”青羽幽幽问。
洛笙怔了下：“地方清理出来后，我看着周围空荡荡的总觉得了什么，就从附近移了几株花草过来，没想最后竟真的成活了。”
洛笙老实做答，态度也很是温驯。担心她功体才恢复，又被雨淋了一场难抵风寒，明知有极大的可能被无视，他还是忍不住言道：“此处风大，当心受凉，还是先回去罢。”
也没指望青羽做什么回应，可偏巧她居然听了进去。就在洛笙亦步亦趋跟上回转的她时，就听青羽用身边人才能辨识的声音说：“谢谢……”
洛笙酝酿着尚未开口的话，不期然被堵在喉头。说无动于衷是假，然而他可能怎样也无法揣测，这句历经无数波折得来的感谢，究竟是因为他率众重回了故土，还是仅仅只因为那株他信手栽下的不知名野花……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