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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归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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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羽墨瞳孔微弱地颤动了一下,有种难以描述的不畅快感涌上心间。
果不其然,就在洛笙话语落定之际,宁静的旷野突起一阵飞沙走石。
狂风卷着无数土砾草絮旋转纷飞,乱石迸溅,让人不得不抬手遮挡,才能在满是混沌的天地中站立住脚。
一直持续了好大一会儿,猖狂肆虐的风沙才稍适安顿。
喧嚣沉寂,秦羽墨拂袖甩开扑面来的沙尘,在看到眼前之景时,如峰似剑的墨眉,已紧紧聚作一团。
不远处,洛笙身后赫然多出两个清灰色长袍鹤姿的中年男子。
两人身量相仿,连动作气质也颇为类似,从那举手投足的细节不难辨认,二人同样出自道门,且一身浑厚莫测的修为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顿了顿,其中一个长脸竖冠的道人率先开了口,语气轻闲略带调侃地对洛笙道:“小友不招呼,老道怎能随意出来添乱。”
“少废话。”洛笙瞪了那人一眼,示意风翎此时急需人来看顾疗伤。
说话的修士会心上前接过几近昏迷的风翎,验看了大致伤势,很是不以为然道:“小事小事,小友安心便是。”
说完,他向站在场上没动的另一位吆喝道:“老道一把年纪,许久未动武了,见不得打打杀杀。劳烦师弟看着点儿,别辱没了自家名声。”
那被他唤作师弟,略年轻些的道长闻言轻哼了一声,甚是嫌弃般抹过脸,话锋对着洛笙道:“不知洛道友,想先解决哪一个?”
不同于同伴插科打诨的性子,此人说话相当直接。言语听起来狂妄自大,但从他口中说出,也好似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秦羽墨始终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单就两人寻常道袍的装扮,根本看不出他们来自何处。然而直觉却告诉他,这凭空出现的两人,绝对是比洛笙还要难以对付的角色……
怪不得这厮从一开始就是一副笃定神气的样子,原来早就找好了帮手,果不愧奸狡诡谲的阴险本性。
这边没等洛笙发话,一直惴惴难安的长生却主动上前一步,拱手对着那细眉长眼,凌傲拔俗的道长说道:“晚辈不才,请前辈赐教。”
中年道人意外瞥了他一目,虽则未现身时,已经从长生的功法路数窥探到他些许师承,不过这些关系身家背景的东西,明显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刀剑无眼,生死皆乃天命,小娃娃且考虑清楚了。”
长生沉静不语,但那从容决然的神色已确切表明了他的态度。
……
青羽亲眼目睹风翎被秦羽墨刺伤,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意欲上前援手,幸而被洛笙招纳来的仙士抢先一步,倒省了她直面众人的尴尬。
不过经此一遭,她的行踪也再藏匿不住。
几方剑拔弩张的气氛,令她顿时陷入深深的矛盾中。
既然风翎同洛笙一同出现,是否意味着他们已在云梦坞落脚?那些流落异乡的族人,亦终于有了一方可供栖居的立身之所?
事情发展到现在,她究竟是该作壁上观,一任秦羽墨手刃仇敌,还是该为了旧族安好,尽力保全下洛笙的性命……
正在她苦思营营之际,长生与那道长已经摆开了对决的架势。
适才青羽没有听到双方谈话,不明他二人怎就突然动起手,当下少不得又替长生悬心再三。
同为高阶修士,青羽观阵远比旁人看得更真切。
那道人修为果非寻常,剑势凌厉,招招直攻对方要害,似是专司武道的剑修,非但内力淳厚,身法招式更是精妙绝伦,乃青羽平生仅见。
长生在同辈中当属佼佼者,但在如此攻势下,也难讨得好处。不多时,便已在对面步步紧逼的攻势下,现出疲态。
——不好!
青羽觉察被压制到无力还击的长生,严密防守中突然露出一丝破绽,暗道一句‘不好’,身体已早于意识先一步冲上前去。
一开始就稳居上风的剑道修者并不打算放弃最后收尾的机会,手中真气凝成的长锋,追着长生身前空挡紧随而至——
刹那之间,仿佛连呼吸都嫌漫长。
长生未尝体会过落败的滋味,在预感危险来临的一瞬,他不仅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凭生出莫大怅憾。
余光似瞥见白衣款款拂动的影子,可还来不及细看,扑面来的剑意已迫得他难再睁开眼睛。
一己之力,终无法完成一个最简单不过的心愿……惟盼世间少些欺瞒背叛,留他所在意的人,一生安顺长乐无忧……
落寞中,耳畔忽闻一个熟悉的嗓音。
紧接着一声急促的锵鸣惊起——咫尺的杀气竟于瞬时退却,连同四下骚动不安的空气一起,重新归于平寂。
长生在疑惑中缓缓睁开眼,见不远处松鹤正叉着腰,一脸气急败坏的瞪他,方知刚才那句咆哮而出的“住手——”,真不是自己危急关头生出的错觉……
没有劫后余生的感慨庆幸,长生目光闪躲,偷偷觑觑青羽,又迅速垂下头,嘴唇嗫嚅半晌,也没能念出在舌尖上反复吞吐的一句“师父”。
“兔崽子,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松鹤翻他一个白眼,视线游弋,掠过青羽,到第四人身上落定,才板起面孔,准备同这个闭目塞听,狗胆欺负到昆仑子弟头上的人理论。
看着看着,原本到嘴边的牢骚,一下又落回到肚子里。
松鹤挑起了眉梢,发出连续惊奇的短叹:“咦……呦,怎么、是你……”
“……”那道长招式凭空被打断,倒不觉冒犯。细瞧半途跳出来搅局的老道,几番你来我往兀自揣摩,确证实了此人果然是从前相熟的旧识……
他眯起眼,一般稀奇地念道,“松鹤?”
松鹤真人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当是哪里来的隐士高手,原是青云山鼎鼎大名的清玄真人。怎么,守剑阁守的无趣,下山找乐子来了?”
“多年不见,你这满嘴碎语的德行真是一点都没变。”清玄一手背于身后,端起仙门中人清高傲慢的架子回道。
松鹤吁出口气,十分不以为意:“既然都是旧相识,老夫有话便直说了。不知我派这不成器的小子犯了什么错,竟要劳烦剑阁长老亲自出手教训?”
清玄对长生身份早有预估,为免惹来不必要的是非,他动手时谨慎隐藏了自己的武学袭承。
遇上松鹤完全可以说是个意外,如今被他直言道破背景,见惯世面的他倒也意气自如,更是毫不避讳直言道:“故人之托,不敢轻慢。”
松鹤听闻,遂向洛笙那边投去探究的眼神,然而无论怎么看,都觉得这年轻人并不像清玄口中提到的所谓‘故人’。
左右搞不懂他们间的恩怨,也没有兴趣了解。松鹤难得肃正脸色,声音不高,却把意思表达的简单明了:“老夫不清楚内情,也未知他何以掺和进这场纷争,但他到底是我昆仑的人,是对是错还要本门说了才算。”
往长生前近了一步,回头对清玄道:“我这就不给你添乱子,他日有空,你我再仔细畅叙。人嘛,我现在就先带走了。”
洛笙面无表情未置可否,清玄便也不加拦阻,乐得送走个麻烦。
谁知,松鹤这边找好了退路,长生却不合时宜犯起倔来。发觉松鹤想来拉扯自己,他连忙退开几步,矢口回绝道:“我不走。”
松鹤听了,一口气生生顶上肺管。上去攥起他衣领,横眉怒目道:“臭小子,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昆仑。”仿佛是长久压抑的情绪突然爆发,长生执拗地挥开他的手,脸撇过一旁,呼吸急促。
啪——
谁也没看清松鹤是怎么动作的,只是听闻一声短促的闷响,就看长生一个站不稳,向后趔趄半步,险些栽倒。未几,那身因为长时间打斗而显得有些凌乱的衣衫上面,更是有道鲜红的血痕从内浸透出来。
“闭嘴马上滚蛋,不然老夫不介意替他谢玉教训你!”松鹤气声道。
要说他也是气得狠了,跟踪长生这么久,今日小徒急匆匆前来回禀,说是见他身携利器,恐要与人冲突起争斗……
为防万一,连忙跟来一观,想着是一帮年轻人冲动比划几下便罢,哪知竟差点目睹他折损当场!好歹拉下脸打出昆仑名号,想尽快了结此事,偏他又摆出牛脾气干倔的死相,怎不让人恼怒。
“我不走……我也不回去,你自己走罢。”这一记训诫甚是厉害,长生咬着牙才说出一句完整话。
“你——”松鹤瞠目直视,怒道:“怎么?还嫌丢人丢的不够?!”
“我自己的事,不需旁人来管。”长生回道。
松鹤握紧掌心,恨不得再给他抡上一记,好教他早些清醒:“只要你一天是我派中弟子,老夫便可管得!”
说着,松鹤再度伸手去抓他,被长生忍痛闪避,急退到一边。
他顿了顿,舌尖隐隐泛出清苦:“不管现在还是以后,我都不会再回昆仑。掌门知遇之恩,长生必定一生谨记……师叔也只当从未有过这个师侄,谢谢您方才出手搭救,长生——”
“笑话!”松鹤放声打断他的话,音调冰冷而强硬,“我昆仑的门岂是你说进就进,想出就出!”
如是松鹤彻底放弃让长生主动离开的打算,一个缚身禁言咒落下,上去提住他肩膀,足下御起阵风,便将他从原地轻松带了起来。
……
似一阵骤雨来去匆匆,长生什么也来不及追挽,就被松鹤强硬押解着离开此纷争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