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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归途(一) ...

  •   世俗的非议白眼,是洛笙最不屑的东西,常人口中诉诸的公平正义,更是他由始至终唾弃鄙夷的廉价笑料。
      十数年的修行生涯,除了让他在极恶遍布的世道上寻获生存的本能,还教会了他一条最实际、简单的生存法则。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偏见、憎恶、仇恨,都不过是泥沙堆砌起的泥墙垒土。
      大浪袭来,其下场无一例外是被侵蚀、摧毁,要么俯首弥耳,逐浪而遁,要么烟销灰灭,连粒渣滓都别妄想剩下。

      是以为了保证十全的胜算,他一向不惮在压倒性的优势上再多些手段。
      就如他今天现身的目的,即便知道秦羽墨已忍不住将他挫骨扬灰千遍,却笃定了要做那牵系引线的主使,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全要取决他的意愿与心情。

      热闹的街衢显然不是交战的最佳地点,洛笙亦没有邀人旁观的闲情逸致。
      他信步漫行过两条街道,待到预期的人尾随露出形迹,便改易了方向,朝着城外人迹罕至的荒野走去。

      市井的嘈杂喧嚣,逐渐消隐在身后渐行渐远的古楼城阙。没了林立高楼的阻挡,荒郊的风愈发显现出张扬的形迹。
      伴随来的,是越来越清晰的杀伐之气,仿佛能穿透辽远的空间,将恨意攒聚成箭,直抵仇人安稳跳动的心脏。
       就在秦羽墨忍不住现身拦截洛笙时,后者也适时停住了脚步。

      旷野之中,洛笙一把扯下遮挡身形的黑色斗篷,露出意气轩昂的背影。
      他微微侧首,向着不见人,却弥漫着凛凛杀意的地方道:“怎么,久不见,竟成了缩头乌龟,莫不是指望躲在暗处就把仇给报了?”

      话音刚落,秦羽墨便如一只凌厉的鹰隼,倏地自远及近,从半空俯冲下来。
      “……”没有理会洛笙的嘲讽,秦羽墨眉眼阴沉一片。他死死盯住对面那身黑衣,紧握墨尘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显出青白嶙峋的骨节。

      洛笙偏转过身子,与他正面相对,唇角浮现出一抹轻蔑的笑:“找了帮手,却不出来现身,是想等着一会儿给你收尸?”

      “收拾你何须借力他人。”秦羽墨说着,手上立时就起了动作。

      那动作极快,只不过一眨眼,离鞘的剑身已如突袭的闪电,击向洛笙面门。
      破空来的招式里携着强劲无匹的内劲,洛笙催动真元,抬手张出无形的防御气墙,将已近在咫尺的剑锋稳稳据挡在外……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此阵势持续不久,忽地自洛笙身后现出一道人影,趁着二人斗法的间隙,祭出一招杀意腾腾的气刃,目标直冲专注对敌的秦羽墨。

      一旁暗中护持的长生,此刻终于现出真身。出剑迅捷如风,沛然精纯的剑气毫厘不差,将那背地骤来的阴狠杀招瞬间化消地无影无踪。

      “哼。”秦羽墨一声冷哼,收回招式后退数丈,冷眼观视周遭。

      短短一会儿功夫,四野便多了不少人,被长生破了招式的风翎站立在洛笙身后不远的地方,紧跟着的,还有望月及其他几名被带出来助阵的血月楼杀手。
      两厢对比,秦羽墨这边明显冷清许多,只有长生环抱着剑,神情渊肃地与旧日同门对峙。
      输了人头,对秦羽墨来说算不得什么。早在他升起复仇的念头时,一门心思想的,就是怎样亲手解决这个恶贯满盈的恶徒。
      临行时,他非但未有扯劝那些同样遭过洛笙迫害的同修与他并肩一战,因不想旁生枝节,甚至连师父易云南,都被他蒙在鼓里,不曾觉察其动机。
      万幸上天终于听到了他的祈愿,教他短短时间就等来了想找的人。而他一时动念兜揽来的长生,现在看来,还真如先前所料,帮自己解决了不小的麻烦。

      “你该不会妄想靠这几个喽啰,替你挡灾续命罢。”秦羽墨沉着脸,原本英俊的面庞,透出几分阴鸷。
      洛笙淡定自若,挑起半边唇角,啧声回说:“秦羽墨,是谁给你在此狂妄叫嚣的自信?你是眼瞎耳聋,还是痴傻健忘,这么快就记不起当初在地牢里,要看谁的眼色才能苟且过活?”

      秦羽墨当然忘不了邀月山下,三个月暗无天日的惨淡经历,也不是没想过将身受的屈辱找补回来。但所谓冤有头债有主,等了结了罪魁祸首,与他沆瀣一气的爪牙自然也就树倒猢狲散,没了兴风作浪的生存之地。

      听洛笙这么一说,他才又远远瞟了望月等人一眼,方辨认出为首者正是彼时看押己方的守卫头目。
      霎时间,被囚困时求告无门的消沉,以及蝎蚁蛇虫肆虐时,同门凄厉哀嚎的场景,一齐涌上他的脑海,让他原就阴厉的面容更显凶狠。

      “不过几条看门狗,一并收拾了干净。”说罢,秦羽墨猝然出击。
      只是这次,不再是刚才针对洛笙一人的进攻。
      随着他的移动,周身丈长的空间都被他释放出的灵力操控挤压,连同风中飘荡纷扬的断草,都在强大力道的碾压下,眨眼碎成了粉末。
      “退!”洛笙大呵一声。拂袖向后一摆,身后几人便顺着股气流,暂时退居到危险距离外。

      这顺势退避的人群中,并不包括跃跃欲试的风翎。
      眼看秦羽墨洛笙二人缠斗在一处,她想要上去帮忙,却被严密防守的长生紧紧盯着,但凡做出点动作,都无一例外马上遭遇堵截。

      风翎心中又气又急,奈何她道行有限,修为境界远比不过勤勉刻苦的长生。几次下来,仿佛被他牵着鼻子走,无有一次占据上风……

      于是,寻获两人近身的契机,她弯起倩俏的双目,冲长生说道:“师弟,多年不见,你不只模样更显俊俏,这身男子气概竟也比从前更出挑了。”
      她纤睫轻颤,不着痕迹地拋了个羞怯怯的媚眼:“难得我同门三个在此相遇,何必把精力浪费在毫无干系的人身上……不若我们找个安静处叙叙旧,也好让师姐仔细看看你。”
      略带娇嗔的语气,漫不经心地贴近撩拨,美人颦笑间,自带一种蛊惑众生的靡艳暗示。
      只不过长生早不是那个埋头苦修,遇事只会蒙面自伤的内敛少年。知她意图扰乱自己心神,也不同她争论口舌,洒脱流畅的剑招从腕间挥洒而出,既不优柔,也不过分锐利,牵引着风翎的每一次动作,好似在叠翠的西山群岭间信步游走,坦荡率性,游刃有余。

      “长生师弟,你真这么不念旧情,非要闹到两败俱伤的地步才肯罢休?”随着时间推移,风翎渐露出几分不耐。
      “我只知师父对我恩重如山,你二人通力作乱时,又可曾念过她彼时护佑的恩情?”长生低沉着声音道。
      “师父?呵,你忘了自己是怎么灰溜溜走出空冥山的了?这么多年,她除了扔下几本秘籍,知会你做这做那,她又为你做过什么?”
      风翎说着,越发控制不住满腔怨怼:“到底谁才与你更亲近?我们三人数年相处的情分,难道还抵不过一个薄情寡义之人的只言片语?你——”

      唰——
      一道夺目的白光,顺着长生挥动的手臂向风翎袭去,好在后者身手灵活,才勉强躲开这险些伤及性命的一击。
      “徐长生,你真够可以……”风翎彻底被惹怒了,俏丽的面孔尽是忿愤之色。
      长生义正辞严回道:“即便师父真的曾对弟子们疏于管教,你也是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人。受人恩情不思回报,还纵着心怀不轨之人兴妖作乱,风翎——你究竟是何居心!”
      风翎一向是吃不得嘲哂的,闻他出言不逊,当即讽刺道:“你什么身份,也配评判我?一个弃师另投的叛徒,有何资格指责我忘恩负义?”
      长生紧握着手中的剑,看不出心底所想,未几沉声道:“那还废什么话。要战,便快点出招。”

      话虽说得无甚情义,然而长生出手尚算顾忌。毕竟他本性良善温厚,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将人逼上绝路。
      风翎心系一旁独自应敌的洛笙,不甘作壁上观,与长生斗斗缠缠,应付之余还在密切留意周遭境况,以期找到时机前去相助。

      ……
      青羽赶到时,四人方开始混战不久。
      为防止干扰到旁人,长生现身前已在周围布下了结界。青羽的到来,他本应第一个发现,却因为忙于跟风翎见招拆招,忽略了结界范围内的微弱异动。

      旷野一望无际,和煦的春风卷过柔柔葱青的蔓草。天际碧蓝如洗,似清澄无垠的浩瀚苍海,明净到没有一丝瑕疵。
      入目所见,世间好像只剩下蓝绿两种颜色,如若没有这场争斗,必定是悠然惬意的秀丽春景,值得人细细闲逛赏玩。

      秦羽墨被洛笙拖缠地有些沉不住气,面对自己一次次接踵而来的挑衅,洛笙仿佛是故意耍着他玩,时近时退,毫无章法可循。

      又是一轮拳打棉花的来回!秦羽墨咧开嘴,忍不住拿尖酸刻薄的话去触怒他:“洛笙,你的卑劣无耻总能出乎人意料……”
      “被这样一个龌龊的无赖恋慕,甚至冒犯……师叔她怕是后悔,当年怎么没让掌门直接打死你。”
      洛笙身法矫健,三尺光剑织出凛冽的白色寒光,竟比长空高悬的艳阳还要刺眼炫目:“这么多废话,不妨先留下遗言。”

      言语的力度似乎并不足以撼动洛笙坚不可摧的心理防卫。
      与风翎同样,秦羽墨亦在寻觅一个可以破局的机会。接招、后跃,一个闪身,秦羽墨沉默对敌的间隙,无意识地余光一扫,竟意外察觉到一袭纯白的裙袂,在极速变幻的视线里翩然滑过。

      青羽所处距离并不近,奈何一身白衣太过醒目,广阔的空间根本没有适合藏身的地方,唯有一处微微凸起的土丘,勉强使她的存在不那么显眼。

      这乍来的一眼,在秦羽墨心中惊起不小的波澜。
      虽说从前他曾在青羽面前明示过,勿使其插手自己与洛笙间的恩怨。但人的想法旁人终究揣摩不透。今日既然她出现在这里,便足以说明,她还是相当介怀此事……久战不利,还要尽早取了这人狗命才是。
      如是想着,秦羽墨不再保存实力,墨尘剑发出一阵阵铮铮地低鸣,几次挨着洛笙的衣衫擦过,不得不叫洛笙聚足精神应对。

      “早该这般,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洛笙不屑道。
      “你倒是个男人,还不是眼睁睁看着心头好与旁人厮混。”秦羽墨道。
      洛笙薄唇微勾:“狗屁不通。”
      言毕,他起手祭出一道寒凛凛地剑气,被秦羽墨接下,翻手挽出个剑花,卸下余劲,身侧青草披离的地面上登时划出一道深沟。

      秦羽墨提剑逼上前来,故意压低声音道:“我就纳闷儿了,那女人真就这般好,让你们一个个都痴醉发了狂一般……你真以为他徐长生放着大好前程不去,就为了那么点旧日恩情,甘心同我一道趟这趟浑水?”

      剑与剑相接,碰撞带来锐利刺耳的摩擦尖音。
      洛笙眉间深锁,并没有回应他,内力凝聚于右手持剑的掌心,横抵着秦羽墨倒退数丈,同时下盘一摆,携着摧枯拉朽之势,猛踢向他心口窝处。
      二人实力在门派里不分伯仲,会场试炼也大都输赢参半。论起对功法的领悟与根基扎实程度,早些年入门的秦羽墨远远高于资质并不出挑的洛笙。然后者本性桀骜难驯,做什么都敢豁出性命争强争先,是以在长生离开灵虚派后,洛笙在气势上每每都能压过秦羽墨一头。

      他实打实的招式攻击,秦羽墨当然不敢掉以轻心。
      在化解完剑锋带来的威胁,他卯足劲儿,几乎在接招同时,使出一记相同的腿脚,直面与洛笙硬碰硬。
      不同于单纯的拳脚较量,这内力强悍的招式进攻甫接触,便使灵力四处流窜,引得空气剧烈震荡。

      两人冷不丁对视一刹,不约而同撤下手中的剑,摆出赤手空拳的架势,直直迎着对方冲了上去。
      一黑一暗红两道身影在空中不停闪现交错,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极速变幻着身形。

      越渐激烈的战况也影响到了一旁跟长生纠缠的风翎。她担忧地看过去,恰逢两人接下对方一掌,被冲击力震退,正隔着段距离自顾平复元气。
      洛笙一向神闲自若的神情,此时亦微微起了波澜。胸口处急促起伏,显然这番打斗消耗了他不少真元。

      虽然对手并未见好到哪里去,但风翎却只为洛笙忧忡不已。她心下一急,脱口毫无预兆地冲着一处惊呼:“师父!您怎么来了。”

      长生因她这句话怔了一下,下意识扭转头,以为自己中计,该看到空无一人的连绵旷野,不想居然真的看到青羽遥遥伫立在碧蓝青空之下。顿时,他整个人都呆僵住,真正进退两难,茫然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风翎一语原为引开长生注意,熟料不仅吸引了长生,连同一旁的洛笙也被那句急呼,扰地晃了下神。
      不等他像长生一般,追寻到青羽的身影,早已有所准备的秦羽墨便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迅疾如雷电般纵身跃上。

      高手过招,胜败原就在毫厘之间。
      洛笙为这一瞬的恍惚,失了该有的防御先机。
      秦羽墨暗红色衣摆在空中倏地一闪,在逼近洛笙跟前时,掌心赫然幻化出三尺长的光剑,毫不留情地狠狠刺了下去。

      一击即中,暴起的寒芒顿消!
      自剑尖传来光剑没入身体的感触,但此时此刻的秦羽墨,却完全没有收获胜利者该有的极致兴奋与喜悦……

      人是伤了,却非他最最切齿痛恨的那个!

      风翎摆脱掉长生的控制,扭头奔向洛笙处,正遇上秦羽墨凝聚万钧势气的一剑。
      那一刻,她几乎是本能般冲上去,没有半分犹豫地挺身挡在了洛笙面前。

      秦羽墨望着这幕,脸上浮现地是一种困惑与不甘共同交织的神情。

      窜涌而出的鲜血霎时染红了风翎鹅黄色的前襟。钻心的疼痛,带着彻骨的冷意清晰地从伤口处传来——风翎支撑不住,身子委顿下去,随即落入一个坚实而有力的怀抱。

      洛笙面色凝沉,似乎埋怨她的自作主张给自己添了麻烦。几番想开口说些什么,终是忍住了未吐露一字。

      “……”风翎嗫嚅着唇,显得有些委屈。然而渐渐流逝的生气已不容许她像往常一样,把积郁的情绪宣泄出去。
      怀抱明明是温暖的,可那双深沉隽秀的眼眸深处,却依旧冷得如三九天里化不开的霜雪。

      洛笙额角青筋不住地狂跳,他边帮风翎护住血流不止的伤口心脉,边对着身后空无一人的地方恨声道:“现在还不出来,是都成了死人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归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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