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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踪迹 ...

  •   风翎以为,依洛笙的性子,来京后必忍不住坐等仇敌上门,定会率先下手速战速决。
      熟料他竟十分沉得住气,如寒冬蛰伏的走兽,一连数日都隐在绸缎庄不曾外出。

      匿影藏形地过了一阵子,他开始神秘兮兮地早出晚归,期间不许人跟随,回来面对风翎的质疑也总是冷眉冷眼,闭口不答。
      但肉眼可见,那眸中盘踞的阴郁,随着他频频地来去,明显淡薄了许多。
      风翎似已猜到他产生变化的原因,后来也不再执意问询,换成时不时提醒着他莫忘记劲敌环伺的厉害关系。

      暗流涌动的危机之上,西山远郊仍旧是一派春和景明。
      听风客栈里,踏春来的游人虽比冬日多了些,不过常住的倒也没几个。
      青羽在此小居这段日子,仿佛重回空冥山闲云野鹤般的生活。白日里凭栏远眺,湖水倒影千叠,一脉清澄如境;月下临窗独卧,耳闻风吟山语,一夜好梦安枕,清净无忧。

      而长生亦不愧在修行上天赋独绝,在他固执的济助下,短短时日,竟将青羽在强用龙血石时,未能炼化完全而残存于血脉中的余毒清理了干净。
      知道他不会为急于求成,而拿自己修为根基开玩笑,青羽的抵触心理,比起最初也少了几分。

      每日例行疗伤过后,她无奈叹了口气,讪笑着对长生言道:“你看,我都说过几次了,你耗费再多力气来补我这灵力缺失,亦是白费功夫。”
      找不到破除咒术的关键,这种生填硬塞的治疗方法,全类竹篮打水,徒劳无益。
      收纳调息完毕,长生站起身,淡淡地回道:“总会有法子的。”
      视线觑向青羽,长生仔细掂量着近日传入耳中的消息。半晌后,轻声接着说:“弟子近来琐务缠身,可能白日闲暇的时候不多,师父若有吩咐交代,可等夜里弟子回来后,再行告知。”
      青羽颔首,回了个浅笑:“你安心忙自己的去罢,如有为师帮得上忙的地方,只管开口。”
      说这话,她倒不怎么觉得心虚,身子骨儿有恙不假,但关键时刻,仙门高士的声威气势比起年轻人,还是有相当震慑力的。

      “……师父。”伴随长生的开口,一阵和风夹带着满山青松泥土的芬芳,倏然灌进满屋,把粲然的春意晕染至厅堂每处角落。不知这样和平的景象到底还能维持多久,长生话语明显有些吞吐。
      青羽奇怪,然并未显出异样,而是等他接着往下继续:“嗯?”
      他默了片刻,舌尖似有千言万语,无法用一语表达。
      末了全凝成一句最简单不过的心愿:“弟子别无他求,只愿师父无病无灾,一生平安就已足够……无论以后弟子能不能在您身旁侍奉,您都要保重自己,万不要再轻信他人,使自己身陷险境。”

      青羽被他异常郑重的情绪感染,顿了顿,故作轻松调笑道:“你是嫌为师不辩是非给你添麻烦了罢,哪里有这许多的顾虑,莫不是要我寻个深山老林,人迹罕至之处安居,才不会傻到被人算计?”
      “师父……”意思被人故意歪曲,长生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行了,真当我百岁年纪都白长?你的心意为师明白,我又何尝不想你也顺顺遂遂,一直平安喜乐下去……多花些心思在自己身上,师父才能少记挂你些不是。”
      长生已渐渐习惯她语重心长的劝诫口吻,听她如是说,只得将深藏起的心事按了又按,最后闷声应下。
       ……
      等到长生离开后,青羽才开始抽丝剥茧地细细琢磨起他近日来的种种表现。
      想了许久,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然而直觉上又偏不是那么回事儿,仿佛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持续萦绕在她心头,让人隐隐觉得不太安适。
      念及此,她便再闲散不住。趋步走出去,转到隔壁长生的房门前,略微顿了顿足,便伸出手,轻轻推动房门。

      吱——,未有落锁的门,随她的动作打开了半面。

      进得屋中,青羽四下巡了一眼。
      因为只是临时安下的住处,所以屋内私人物品并不太多。
      排除了那些规规矩矩的,她将目光最终锁定在屋子东北角靠墙的一方木桌上。

      桌子表面收拾的很整洁,连茶具之类的器皿都被归置到了其他地方。没有他物遮挡,上面摆放的两样东西,轻易就引起了青羽的关注。
      从她的方向去看,物品本身并不难辨认。
      二者其一,乃是一柄纹样素雅的银灰色长剑,另则是由一件深色布袋裹起来的细长物什,从底部露出的形制看,颇似画轴之类的东西。
      走近前观瞧,青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确认了这把剑的来历。仙品灵器择过主,正是长生在空冥山时就已上手的上品仙剑。
      乍见此剑,青羽不免微觉稀罕。因长生和洛笙一样,平素都不喜欢随身携带兵刃。莫说遇不上需要拔剑的时候,便是有用武之地,以他修为,凝气化剑也不过随手即来的小事一桩。
      以前在门派里,就甚少见他携剑出行,在京中这段时日,也没见他出示过一次,还以为长生早将剑道搁置,没想竟会在这里见到它。

      目光旁落,绸布包裹起的卷轴静静躺在剑身齐平的一侧。
      青羽迟疑了刹那,终还是探究的心理占了先,驱使她伸手取出里面的画,并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面上。
      长幅画卷徐徐展开,起先是雾霭濛濛的山峦云海,烟气缭绕蒸腾,隐隐绰绰,使观者如见缥缈仙境,似入九天之巅。
      自远及近,再往下,一柄鸦青色罗伞直直映入人眼帘。水墨氤氲出的意境,随纸幅铺开,将画中人翩然出尘的气质,于方寸间袒露地尽至淋漓。
      看到全画的一瞬,青羽浅浅蹙了下眉。后寻到左下角熟悉的风翎落款,更感疑惑非常。
      想来想去,愈发觉得眼前事万绪千头,不单单是一件物品改易人手那样简单纯粹。

      青羽心事重重地将画放回原处,走出房间,又把门原封不动掩上。
      她寻思了大半日,该如何旁敲侧击,才能追问出长生近来的动向,却不料先迎来的竟是长生拐弯抹角的问话。

      夜幕将近时,长生携着满袖风尘,仆仆而归。
      他像往常一样,先回了自己房间。预备休整一番,再去寻了青羽,结伴去湖心小筑闲坐,顺带用些素食淡茶。

      脚底刚迈进门槛,习惯性地往里一个扫视,等眼风顺移至墙角的桌子时,蓦地惊觉上面凭空少了件东西!

      明明走前还在,怕折了污了,还特意放置在空旷的地方……
      长生着急忙慌地迅速翻遍整个房间,甚或连梁上床底都搜罗过一通,依旧未能找到那副绘有青羽肖像的画卷。

      于是,踟蹰万分来到青羽跟前,一本正经地问了安。才装作漫不经意道:“师父……这客店条件粗陋,置备简易,长生来去匆忙少不得粗心大意,师父若缺了什么用度物件,还劳及时告诉弟子,勿让弟子蒙犯怠慢不周之过。”
      他想试探青羽有无进过自己房间,又不好意思直接发问,只得弯弯绕绕左顾言它。
      “……”青羽一时没领会出他话里的玄机,随口回道,“为师好的很,不曾缺过吃穿用度,你不必为此忧心。”
      长生看着她,嘴巴嗫嚅半晌,终鼓足底气道:“师父去弟子房间,可有见到一幅画?”
      青羽瞳孔微微收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嗯?什么画,谁的?”

      这下子问得长生一时口拙,若坦白讲,或更显得襟怀磊落,可有了那晚荒唐的轻率之举,说什么都显得藏头露尾,口不应心。
      “没,没什么”他闷闷道。

      气氛沉寂了一会儿,青羽温声问道:“说来你最近遇见什么人没有……我是说,旧相识之类?”
      “师父何以出此一问?”长生一掀眼帘,回问。
      “我随便问问,这么久了,不知灵虚派近况如何,你若听到什么消息,莫忘了告诉为师一声。”
      他轻抬嘴角,顺从般答道:“弟子谨记。”

      不知是不是他掩饰的太过完美,青羽从长生的言语情绪中,丝毫看不出他有半点心虚的意思。
      她尚不清楚画卷遗失之事,自然也就没留意,单就几句对话,已让长生确认她曾进出过自己房间……而那幅画,多半也是被她悄悄收了起来,不仅准备将一切当作全没发生,且还对自己近来的行程,起了不小的疑心。

      长生内心有了掂算,说话便更多了分寸。
      青羽到底没能探听出任何私密,只得不动声色继续同他七拉八扯些琐碎的闲话。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朝种下,就必定随同时间一息不停地滋长。
      其后两天,青羽暗中盯他盯得愈发细致。长生如若未觉,照旧从容自若。白日里按时为她疗伤,进了城,不管路遇多少麻烦,也必要在太阳落山前赶回。

      情形持续到第三天清晨,长生早早就衣冠齐整地来到青羽房前。
      他轻叩两下屋门,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同青羽问好,而是立在原地,不紧不慢地朝里面问道:“师父,您起了吗?”

      除去受外界因素影响,青羽每日定打不饶会在卯时二刻转醒。
      听到动静,她越过半掩的窗格,看了眼外头的天色。熹微的晨光穿透稀疏的窗棂照进来,全是春日山野独有的温静与柔和。
      正当她准备起身开门之际,门外的长生忽而再次开口出声:“我已让小二预备下早间的吃食,师父一会儿起了,叫人直接送进来即可……弟子现在有要事急着去办,来不及细说。我不在的时候,您要好好休息,万别叫自个儿委屈受累。”
      青羽停下动作,用他可听到的音量回道:“知道了,去吧。”
      “那弟子先告辞了。”
      虽知道没人看见,但长生依旧低头拱手郑重行了一礼。
      “嗯。”
      得到这句答复,长生紧攥了下手中的剑,悄然一个转身,向着客栈外缓缓走出。

      ……
      几乎同时,位处京城的另一边,当洛笙动身起行的时候,拿正经买卖做幌子的绸缎庄子已送走了第三位进店采买的客人。

      日光如熔化了的金子,遍撒市井街巷,沟渠高墙。
      街道上人流车马熙熙攘攘,唯他一袭漆黑如墨的斗篷,将高挑挺拔的身形隐藏其中。既不能轻易让人窥见真容,又因独异肃冷的气质,拔群出众,惹来无数侧目。

      周围异样的目光他浑不在意,仿佛一切都是虚浮的海市幻影。真实的只有脚下无限延展的道路,以及那早已镌刻在骨血里的轻狂执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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