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乱》芥子圆

61、失策

　　青羽无有防备，挣扎中只觉有什么东西经由李兆兴风作浪的舌尖被强行抵入喉间。

　　刹那，一种厚重到连神识都泛起沙涩的极致苦味儿，毫无阻障地迅速填满她整个口腔。
　　余下清明的意识持续被这种苦占据着，致使青羽再没有精力兼顾其他……

　　半晌，计谋得逞的李兆，意犹未尽松开她，手指轻抚过那水润红艳的唇，幽幽道：“第二次，却是比上一次更令人不能自已。”

　　“……”张张嘴，青羽想说些什么，却骇然发现自己连舌根都已麻木，几次尝试皆未能吐露只言半字。
　　强烈的危机感袭上心来，她本能地向后退却，然而才退出两步，便觉身体一软，幸得旁边有处扶栏倚靠，才不至跌倒地上。

　　李兆近前一步，看着她因惊愕而变得苍白的面容，缓缓摊开彼时被洛笙用刀子穿透的手掌心，柔声道：“你曾无意间问我，手心的伤是怎样来的，我不好砌词哄骗，今日不妨说与你听。”
　　时光倒转，也说不上是那时的冲动更多，还是如今恨她的不解风情更多。
　　“风雨楼临行的前夜，你醉的不省人事，我一时情动，没忍住就吻了你。中途不小心被折返回来的洛笙发现，一番争执不过，终落了下风，才被他用利刃刺穿了掌心……”
　　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蹭触着她的面颊，一如爱抚价值连城的珍玩。
　　“青青，我对你从来都是爱与占有，只怪你看不清不愿想，一厢情愿要做我的师父……你要走，我实在拦不住你。就怕你有天忘了我，世上便没有比我更可怜的人。所以我……”

　　青羽想要躲避他的触碰，一个不妨失去助力，斜斜落入李兆早已等候多时的怀抱。

　　“知道勉强你不会同意，所以才不得已使了些手段。”李兆唇角微挑，促狭中透着几分玩世不恭。
　　低头凑到她耳边，一副艳色绝伦的面容，却说着世俗最轻佻浮浅的情话：“别看我修行的本事不会，但有样功夫，却是谁也比不上的。等你试过，自会知我所言非虚……”

　　青羽眸底有如狂风骤雨般急剧变幻，不能言、不能逃离的状况令她深感惶恐，对李兆轻嘴薄舌的狎谑之词更是羞愤不已，惊惧莫名。
　　……
　　决意破釜沉舟的李兆提前预设好了这一切，却独独没算到半路会生出长生这个变数。

　　当他怀抱虚弱无力的青羽准备离开之时，忽觉耳边袭来一阵阴风，随即肩膀上传来剧烈的刺痛，冷汗瞬间结成豆大汗珠，从周身毛孔渗透出来。

　　长生死死扣住他的左肩，恨不得将这肆意妄为的小畜生捏碎在掌下。
　　因为隔着段距离，他并不清楚青羽何以突然晕倒，只看到李兆罪不容恕的恶劣侵犯，以为她一时情急，牵连久治不愈的伤情，才不小心落入恶人设下的陷阱。
　　往日碍于青羽面子，长生百般忍让，没想其心歹毒至此，自然无需再对他礼让客气。

　　不得不说，经历过洛笙非常的虐待，李兆对疼痛的忍耐程度也有了极大提升。
　　面对长生蹿升的怒火，他居然一声不吭地将那入骨的疼生扛了下来。
　　冷汗顺着他鬓发滴滴滚落，李兆勃然回头，下颌紧绷，瞋目切齿道：“爱管闲事的人，多半死相凄惨。”

　　“我看你才是死到临头，不知悔改。”
　　挟在他肩头的手指骤然发力，只见长生动作轻巧的往后一扳，李兆便如同凭空受到牵引，身体顷刻就飞了出去。

　　他脊背朝外，落地正撞上荷花池上一块凸起的石山。
　　一声闷响，小王爷终受不住数重伤痛加身，倒在地上急咳喘吁起来。

　　长生及时接过行动受限的青羽，扶着她暂行坐下，无尽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师父、师父……你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青羽眼皮微抬，纤长的羽睫细细颤动，想是为了回应他的询问。
　　长生忙道：“您等着，我现在就为您疗伤。”
　　说罢长生立即趋转内力，开始为她灌输灵力。
　　未等结果奏效，却见青羽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死攥住他的袖摆，口型重复不断念着一个字：“走……”

　　无声地乞求，如密密层层的针尖，狠扎在长生心头。
　　他想也未想，遂抱起青羽便要御风而去。

　　“不、不……”意识到他的举动，一直伏在地上的李兆顾不得遍体催伤，牟足劲从原地爬起来，踉跄着奔向那方，高声呼喊道，“不——徐长生，你把她放下！你不能带她走，谁也不能带她走！”
　　或许人都只有在亲历失去的时候，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希冀所求，从而激起内心深处对于未来的恐惧。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失去这个人的准备，可当事实实在在上演的时候，才发觉坦然接受是一件多么荒诞不经的事。

　　长生对他彻底憎恶到了极致，虽按捺着未出剑，却凭意念化出数道凌厉剑气，齐向李兆袭去。
　　小王爷丝毫未见闪躲，任剑气加身，仍义无反顾地往前冲。
　　气刃划破了他的衣衫，皮肤，甚至无情擦过他的侧颊，在颧骨处留下一道猩红细长的血痕。
　　然而这短暂的狂奔，注定只是一场徒劳的追逐。
　　李兆最后看到的，不过被长风掠起的半片雪色裙袂。如此而已。

　　……
　　翌日。
　　西山，翠微湖。听风客栈。

　　青羽驻立在轩窗下，入眼是重叠的新绿，群山碧湖，波光生滟，间有颜色斑斓的鱼群水中穿梭，泛起粼粼水花。

　　“到底，还是又劳烦了你一次。”她道。
　　默立在近旁的长生赶忙回道：“师父言重了，弟子怎担待得起……”
　　“先前师父对你说了不少重话，希望你千万不要介怀。”青羽略带歉意道。
　　“怎会。”
　　青羽默了一瞬，一时回忆起他与李兆都曾提醒过她小心审慎之类的话。被她当做少年意气抛置脑后，却先后不幸一一应验……推究起来，其中最该归责的，当是她自以为是的狭隘之见了。

　　长生心有一问，看她心情尚算平和，便轻声开口道：“师父可是不愿我迁怒于他？”
　　昨日临走时那幕场景，长生翻来覆去思量了许多遍，总觉她在迫切想要离开的情绪中，还掺杂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青羽沉吟片刻，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也没否认：“既已决意离开，何必再徒添怨憎。”
　　“师父说的是。”长生语气淡淡地，对青羽息事宁人的态度不算太意外。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昨日他尚在场的情形上，不然今日又该是另一番你死我活的较量。

　　想了会儿，长生换了话题道：“此地清净，师父可在此小住些时日，弟子也好有时间帮您调治身体。”
　　青羽刚想拒绝，他又不紧不慢补充：“这也是弟子现下唯一的心愿……我答应您，待您功体复原，弟子即刻返回昆仑，自此安心修道，再不会做令您动气为难的事。”
　　青羽动动唇，喟然一声轻叹：“又何必如此执着……倘一时半刻好不了，岂非要你受困此地，天天守着我这把老骨头？”

　　长生思忖片刻，坚定地望向她：“医不好，弟子便去找能医的法子。”他顿了顿，“长生蒙师父佑护多年，受师尊教导点化之恩，未能回护师门在先，还眼睁睁看您遭此厄难，始终深以为憾。还望师父成全弟子心愿，否则此一生弟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青羽看着他，那认真执着的神色，让她仿佛又看到昔日才入门时的那个稚拙少年——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从未因世事纷杂改变半分明恪端方的本性。
　　身为师长，她深知长生天赋的卓绝与优秀，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后辈，即便不修仙道，他也该是世间光华耀目的麟子凤雏。
　　是以对他期望愈大，怕他误入迷途的担忧也就越大。洛笙、风翎二人的今日之果，她已无力挽回，决计不能再让长生步上他们的后尘……
　　不过他既明示来日必回归师门，倒是彻底打消了青羽一直讳莫如深的顾虑。
　　须臾后，青羽缓缓道：“既然你都这般说了，为师总要让你无愧无憾才是。”
　　 …
　　话虽如此，可长生的固执，依然远超青羽的想象。
　　无论以灵力填补功体损伤的效果有多微乎其微，他仍旧每天坚持为她运功疗伤满一个时辰才肯作罢。
　　青羽本不愿告诉他受伤的因由，但不忍见他茫头无措的瞎使劲，便轻描淡写的把功力遭秘术封印，又拿龙血石破除禁制的情况略说了一些。
　　没成想，换来了长生的追问：“师弟他……果真对您下如此狠手？！”
　　直接从青羽口中得到证实，与从秦羽墨处听来，端是不同的两种感受。
　　长生眉头深锁，极力抛开那些消极负面的念头。听青羽沉吟罢，徐徐道：“都过去的事了。为师这番境遇，也不过是为偿还昔年散漫失职的过错……世间因果循环，想开了，也就没什么好介怀的。”

　　天气愈暖，山野间游荡的清风早已褪去最后一丝清寒。
　　远避世俗的生活，让她越发显现出柔和温婉的一面。如此，连长生也生出一种岁月宁静和美的感觉来。

　　他反复忖量，最终没有选择告诉青羽，近来京中的情况。
　　每日于西山、京城之间来去，长生不止发现客栈住处有睿王李兆派出的人严密盯梢。最要紧的，是他从秦羽墨口中得知，或有故人南面北上，不日便将抵临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