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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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突然的情绪爆发，无异于将李兆逼入更加进退两难的境地。
曾自许为一人不惧与万人为敌，至此时此景，方明白何谓形孤影只，身不由己。心中仅剩的那点微弱期许，也终在一日日的苦熬中消散尽净。
而与落寞到极处的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当属无事一身闲的苏青羽。
这日，又逢丽日风暖。
喧嚣多时的睿王府，因为昨日温妃的回宫，终于恢复往日宁静。
青羽站在院廊下，看阳光撒下的阴影，沿院墙跟逐渐缩小、隐没。直到确定那藏匿起来的人，既不准备离去，也不准备主动露面后，才忍不住开口道：“出来吧，不用藏了。”
随着一阵纵跃落地声响，长生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青羽跟前。
依旧是冰清玉润的身姿仪貌，如经冬不减翠色的修竹，亭亭独立。
“……师父，你还好么？”他道。
青羽淡淡觑他一眼：“不是叫你回昆仑去，怎地还在此处逗留？”
长生踟蹰不语，半晌憋出个问题，“师父什么时候走？”
虽过去了好些天，青羽见他多少还是有些拘窘，将视线转向一旁，生硬道：“不外就是这两日罢。”
闻言，长生仿佛安了心，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下一刻又迫不及待再问：“去哪儿？”
“天下这么大，想到哪儿便去哪儿。”青羽道。
“那您身上的伤怎么办？”
“这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点小伤不碍事。”
长生停顿片刻，尽量让语气显得亲近自然：“这些年闲时，弟子也曾读过些医典，偶有洞悟体会，若师父不嫌弃，可否让弟子试着帮您化解一二……”
“长生——”青羽突然叹了口气，阻止了他未道完的话，“回去吧，你的好意，师父心领了……今后的事，我自有我的打算，不好再劳你费心伤神……”
言毕，青羽抿唇不再开腔，平静的目光始终游离在别处。
长生亦找不到可以继续的话题，她不想开口的时候，总会给人冷漠疏远的印象，这是长生不希望看到的，就好像明明已经贴近的师徒关系，骤如一梦逝去，醒来后仍是从前礼敬淡漠的往来应承。
一直到最后，两人都沉默无言的站着。
长生执拗着不肯离去，却没办法说清这份执念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日，他进宫去的时候，青羽早已带着温妃回到睿王府。
后来还是从旁人口中听说，她孤身闯入宫廷，带走了被禁足的妃嫔。又打听到温妃服毒自尽，蒙她搭救，方才脱离险境……
因为担心她的身体，这几日他总会抽出时间来看上一看。期间没有刻意隐藏自己形迹，青羽亦从不主动唤他出来。本以为要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不想她竟开了口，不免让长生既感欢欣，又心生忐忑。
僵持着，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伴随略带惊惶的尖叫传入两人耳畔：“仙上、仙上，不好了……”
未免增添不必要的麻烦，长生迅速闪身退避到一旁。
同时间，一仆婢装扮的侍女从外冲进院中，奔向青羽所在的位置，张皇扑跪在地：“仙、仙上，您快去看看罢。殿下他不顾奴婢们劝阻，硬要登楼攀高……现在双月阁阁顶不肯下，还望仙上看在奴才们往日尽心侍奉的份上，可怜可怜小的们，快去劝劝他吧……”
来者青羽并不陌生，确是双月阁素日迎侍的丫鬟蓉儿。她连气说完一通话，弯月似的眼中已满是泪光。跪地的身形微颤，容色凄惶，好似将青羽认做大祸临身时的救命稻草，阖府下人的性命通通系在她一念之间。
青羽皱起眉，直觉李兆可能又犯了惯常的疯病。
然而事从缓急，眼看不是仔细分说的时候。在蓉儿的嘤嘤低泣下，青羽不得不先跟随她一起前去双月阁探看。
行在路上，蓉儿稳下心神，才将事发原委老实道于青羽。
事情起因最寻常不过。
近来府中一直祸事连连，大伙儿都觉得是瘟神邪祟作怪，而民间常有放纸鸢送晦气的旧俗，恰巧今日天儿好，便有人应景提起了这出儿，并用彩纸糊了风筝，聚众在院子中放了起来。
小王爷难得高兴，自告奋勇拿了剪刀去剪那风筝线。
本是手指动动就完成的动作，一剪刀下去，偏不知打哪儿吹来一阵歪风，在天上飞的好好的纸鸢，顺风一个摆尾，将将挂在双月阁翘起的屋檐上。
估摸着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触了他的霉头，李兆当时就变了脸色。更是不顾一干人的极力劝阻，非要攀上屋顶，亲自去讨那半路迷途的纸鸢。
叮铃……叮叮铃……叮铃铃……
风拂过，曳动梁檐下缀满明珠的串串风铃。
珠玉撞击着晶莹透亮的水晶琉璃，发出阵阵清脆空灵的回音，余韵袅袅，似梦如幻。
当是时，李兆猫腰已经捉住了纸鸢的半边羽翅。
他小心翼翼站起身，因为身体瞬间失衡，足下肉眼可见的打了个趔趄。
青羽耳边应时传来蓉儿尖锐的惊叫，放眼去看，双月阁前的空地上站着乌泱泱一群人，全都引颈翘首，面色惨白的紧盯住屋顶上挺拔修长的身影。
“胡闹。”青羽蹙眉低斥，不由加快了步履。
李兆位置处的高，是以一眼就看到了正往这边赶来的她。
薄唇微微勾起一弯弧度，他捻住断掉的细线，将那红头赤尾的风筝铺开扬起在风里。跟随风向，轻缓而有节奏地往外放线，待到确认这次再无障碍阻拦，才摊开手掌，凭它向更遥远的半空翩飞而去。
转过头，视线落下，李兆对近前的青羽释出一个灿烂明艳的笑，又冲底下脖子都快僵住的众人挥手道：“都散了吧……”
围聚着的诸人得了令，转头对着青羽连拜直拜，直至获得女上仙明确笃定的保证，才喘着劫后余生续上的半口气，一哄而散。
背对温煦的日光，青羽仰头看向李兆。
见他还洋洋地驻立原地不动，遂正色道：“还不下来，是等我上去扶你？”
李兆忙摆摆手，乐不可支回她：“不、不、不用不用。”
青羽眉心突突地跳，屏息凝神等他接下来的动作。
李兆却似颇享受现下临风望远的意境，并不着急落地，反而放低身子，一屁股坐在屋脊上。俯瞰过周遭，把目光重新放回到青羽处，慢条斯理地说：“算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站在这看这块儿地方。别说，是小了点儿，难怪你总觉得拘束。”
青羽不知他心思几何，一时无话对答，便静静听他继续言说。
“那你看，我给你换个地方好不好？”
他下巴微抬，作出一派放诞不羁的疏懒模样，时而看她，时而望向极目尽处的天边，嗓音低沉而悠远：“保证比这里更宽敞、更惬意……届时，你若想自由，这云州每寸土地皆可为尔栖丘饮谷之地；想找人作陪，淮水十里烟云，便不会再为第二人酣醉歌舞；开心时就笑，倘不高兴了……凭你做什么都行，倾宫瑶台、烽火嬉和，管保无人敢来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李兆想表达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如果他此生只余一条路可行，那他能给出的，就只有路尽处所有的怙宠与荣光，这是他所能许的最荒唐，也最郑重的承诺。
“所以，看在我这么坦诚的份儿上，能不能不走？”他咧咧嘴，有种无以名状的哀怨透过似笑非笑的眼睛，折射进青羽眸底。
末了，又捎带一句，“何况我又不贪心，只肖你把时间借我一些就好……无本万利，稳赚不赔，怎么样，考虑一下？”
听着他把话说完，青羽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你先下来。”
“你答应了？”李兆拉高音量追问。
她动了动唇，未置一词，凝然无声与他对望。
顾望半晌，小王爷忽而以手遮面，整个人止不住地咯咯狂笑，牵动两侧肩膀跟着一起轻轻颤动。
沉闷低抑地笑声回旋在青羽头顶上空，莫名让她有些透不过气：“上头危险，你先下来，咱们有话好好说。”
李兆把脸从手掌心移开，平生第一次直呼其名：“苏青羽，你把我当什么？
“包袱？累赘？随你搓扁捏圆，想扔就扔。想起来，亲和一二，厌烦了立马一脚踢开？”
他突然站起身，脚下的瓦片在重力摩擦下咯吱作响。
“自我生来，便没人敢这般轻贱于我……没有……”李兆口中喃喃，徐徐侧转身子，沿屋脊一步步向前走着，仿佛在刀刃逸游漫步，丝毫未将危险看在眼中。
青羽一刻不敢大意，也不敢再说什么话刺激他。只一眨不眨盯着他挪动的脚步，指望他早点认识到自己行为的严重程度。
可现实就是什么不好来什么，电光火石一刹，青羽眼看李兆脚下一滑，人就像踩空了高桥踏板，登时打了个轱辘转儿，自阁楼顶上滚落下来。
青羽心中早有预卜，足尖点地，飞身冲上去，赶在他坠地前，将李兆安全带落地面。
“你疯了，不要命了！”她厉声斥道。
情况发生在须臾之间，便是一向淡然的她，也免不了心惊肉跳。
回过神，蓦地发觉二人姿势亲密，青羽眉头微皱，忙不迭撒开环住他的手臂。
李兆抿嘴一笑，揽在她腰畔的手猛然收紧，另一只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她的后脑，倾身重重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