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叮嘱 ...
-
“古往今来,凡有权、利可图之处,都少不了同室倾轧,至亲反目。人心鬼蜮嬗变,少不得事事持筹握算,方能维持一派安稳和气。往后你需收收自己娇纵的性子,沉潜冷静,深谋重虑才能长久。”
想到这两日的事,青羽颇有几分体惜。
李兆大咧咧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自然握住她一只手,偏着头,像幼雏般拿脸颊蹭着她微凉的掌心:“嗯,你说什么我都听。”
本以为他又要冒出不着边际的话,骤然乖顺如斯,还真让青羽觉得不大习惯。
搭救温妃虽说事发突然,但来的也算正中她下怀。
青羽早就计划着离开京城,却一直苦于承着李兆的人情,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提及。
今儿这一遭,好歹也算对这么久以来的相处作了一个交代,对于青羽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视线落下,从她的角度,可看到李兆蓬顺柔软的发顶。
遥想近一年的点点滴滴,青羽不禁苦笑。泥于俗务,耽于世情,修行者最该忌讳的条条框框,她大抵都越了界。
李兆酣嬉淋漓半痴不颠的顽性,无形中和了她的孤僻凉薄,此时看他,难免凭生出几许离别幽思。
停了会儿,她似想到什么,启唇淡淡道:“我听初三说……那名叫绿腰的女子……”
李兆截断她的话:“她自己掂量不清非要与我作对,还净想着寻死觅活,我能有什么办法。”
“其实我多少可以体会她对你的用心。”青羽兀自道,“我在府中居处日久,她一开始应是没动过害人的心思。只怕后来不忍见你自怨自艾,才狠下心行此不义之举……实也怪不得她,身份立场在前,无论做什么都会被看做是心怀不轨。”
李兆不以为意道:“她害了你,你却反过来替她说话,什么身份立场,真当我分不清是非好歹么?你那么体谅她,怎不分出些功夫体谅体谅我……”
青羽也不同他争辩,继续道:“我的话,你听进去也好,转头便忘也罢,不过是想提醒你,今后倘遇见中意的人,需得好好对她,尽量少做让人多思生怨的事……”
李兆沉默好些时候没吭声,许久才喃喃道:“不会了……”
见他难得把话听进去,青羽略感宽慰。思量着该怎么提出离开的事,一时隐没了声息,不再絮叨。
李兆盯着桌上静静燃烧的火烛,心境从未有过的透亮。
聪明如他,耳听句句良言善劝,岂能不知青羽话外潜藏的意图。
不久前,他还能大言不惭说出愿舍弃一切陪她离开的话。
可现在呢……
身为人子,他若一去不回,无依无靠的母亲又该如何面对后宫步步惊心的危局?
然而挽留的话,现在的他,哪里还有立场再对外倾吐。
欠的情,她还了。自己几番情难自已的剖白,她亦始终恪守底线,不曾给过他半点奢望。
往后是否还能遇上中意的人,李兆不知道。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段镌刻了他所有真诚与苦痛的回忆,必将随着时间的推移,成为他心底不可触碰的伤,如影相附,历久弥新。
数月前,他有让陈靖调查过关于南疆忘归林的古旧传闻。
至于为什么独对这个地方产生兴趣,是因他那次偶见青羽失态,忽然回忆起离开空冥山的那个夜晚,他在门外偷听洛笙与青羽对话时,曾听她提起过那里。
赤砂,一个被灭族长达百年之久的部落。
民间流传的关于它的说法,除去因异族乱世而受到永庆帝忌惮终至覆灭这些,再找不到更多相关佐证。
不过得益于王子这层身份,李兆有幸亲临太史监,查阅了久远之前的部分史籍。终在浩如烟海的卷册中找出了几笔关于此事的记载。
书中提到,永庆皇帝李镛的四子李凤卿,曾奉旨带兵围剿赤砂。因忘归林地形殊异,久困蹉跎数月无有进展。滞留期间与一异族妖女交往甚密,悉得入林之法,最终为此役奠定胜局。
寥寥几笔,记录下一族倾覆始末。
李兆疑云满腹,左右思忖不出所以然。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又去查了那个名唤李凤卿,论辈份该与其曾祖同辈的男人。
一查之下,李兆倍觉惊讶。
原来这位在后世并不显扬的长辈,在当时竟是被永庆帝寄予厚望,声威赫赫,名字响震四境边陲的一代战将。
这就很让人起疑了……
如果这个人真的这样功勋卓著,后世又怎会不提他的名字?
李兆玩兴虽大,却天生聪慧,凡习过的知识,都能记个八九不离十。幼时文华殿读书,文史韬略无一不学,他可对天起誓,自己从未在学官给的书册上,或是学儒口中听闻过此人。
引人深思的是,对赤砂的征讨,乃是拥有无限光明前程的他,最后一次以将领身份出现于人前。
史书上说,他受妖女所惑,身为主帅,不思上事。及至重伤垂危,仍坚持为异族余孽求情。
回京后,更是力排众异,把实施讨伐的两名使官斩首示众。引来圣心嫌忌,朝野大片争论非议。而后心灰意冷,舍弃半生功名尊荣,伏鸾隐鹄终不闻踪迹。
也许是永庆帝气得狠了,才勒令后世不许再提关于他的生平?
李兆想想,觉得似乎也能说得通。毕竟大好前途,为一女子毫不犹豫断送,老爹老娘会心理失衡也是必然的。
而他就不一样,若他在场肯定要高举大旗,赞他一句英雄好汉!
起初李兆尽管好奇,却并不太在意书中所载的‘妖女’是何方人士。
直到陈靖把搜罗来的野史、逸闻、地方志等全数呈交上来,他偶然翻起一本破旧到看不出年份的,名为《旧朝遗事》的艳情话本时,才从里面一则杜撰李凤卿与赤砂女子,情爱纠缠的风流旧事里,敏锐提取到三个字——苏氏女。
无怪他对苏这个字如此敏感,想他活了二十年,何尝对个女子这般牵肠挂肚。
所以一看到这处,他就宛如当头棒喝。那被乱七八糟文字塞堵到困乏的大脑,登时就是一个激灵。
也不知是不是给了自己暗示,反正后来越看,越觉得这苏氏女的形象与青羽契合无比。
出身渊源就不说了,包括书里惯常用来描绘女子美貌的各类词汇,可不就是活脱脱照着她那模样写上去的……还有写那女子生气时,蹙额颦眉,美目含嗔,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艳情态,简直要让李兆拍案叫绝,大呼我辈知音。
当然,他只激动了那么一会儿。
因为很快,他就看到了里面某些不可用语言描述的情节。
笔者明显有种想靠男欢女爱博人眼球的意思,笔风大胆狂放,细节描摹生动,直教看惯了各色春宫绘本的小王爷,怒气填胸,破口大骂:“混账!混账!岂有此理!”
陈靖听动静进得屋来,看着被丢弃在地上的残破书籍,不由挠头莫名。
“去、去把这个写书的,叫什么狗屁‘无情僧’的给本王抓来!本王要问问他,平时不好好吃斋念佛,都在想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吹眉瞪眼的李兆,脸都气红了,恨不得逮着那好事著书者暴打一顿。
实心眼的侍卫捡起书,正想着若人已入土,该不该扒坟拆骨,拿来交差时。李兆却又冲上去,一把夺下书来,扔地上恶狠狠跺上几脚道:“这么给人污名脏水,指不定早被人乱棍打死,还找个什么劲!”
陈靖默不作声,很会心的欠身退了出去。
因为这淫词艳语的洗礼,李兆连续几天没睡上好觉。
一面觉得历经灭族之痛,但凡是个正常人必定对仇敌恨之入骨。自己老在她面前扑腾,不被掐死就得谢天谢地,还怎么指望她偏爱青睐?一面又时不时想起,那话本字里行间旖旎香艳的描述,仿佛楚梦云雨的场景就在眼前上演,每每都是一番天人交战的辛苦折磨。
……
此刻,他很想问青羽,是否真的曾为一人动心伤神。却又怕旧事重提,迎接他的只剩冷漠憎恶的眼神。
他抬头坐正身子,定定望着她的眼睛,幽微的烛影里,声音杳眇如蛰虫始振,化开一冬冰封冷寂。
“我常想……若你我生逢同时,于万人中有幸得识,恰遇盛世承平,山河清晏,你可愿以心相付,圆我此生无望之念?”
他说的明白,青羽却不多作解读,别开眼,煞风景般无奈轻笑道:“什么乱七八糟,满脑子傻气!”
无妨被她的故意再无视一次。
李兆克制住往下继续的念头,起身告辞:“夜深了,我也不耽误你歇息。注意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千万别强撑……那曲英英毛手毛脚,中看不中用,明日我再派两个使女过来……”
“就不麻烦了,刚好,有件事我正想同你说……”青羽语气顿了顿。
“什么事,不能等我母妃回宫后再说么?”他唇角还挂着一抹浅笑,并无半分抱怨语气,却让话到嘴边的青羽直接噤了声。
******
回到清竹苑,李兆灯也不点,甩手躺倒在床上。
明明已经两天一夜没阖眼,身体精神快要濒临极限,但那双晶亮的眸子,即便在暗夜中仍清明透彻,有若天穹星子。
曲解人意的事,这个女人做起来甚是擅长,还惯会自欺欺人,以求内心安定。
李兆几乎可以肯定,她一旦离开,定然会走得彻彻底底,不留一丝挂牵。
管你是不是历经生死,末路相护。日日陪伴时时惦念又何如?无非是漫长岁月里,可有可无的调剂,一则深情未及袒露,便被彻底否决的轻薄笑话。
他一生,疯过、闹过、无助过、绝望过。
风光荣耀,是福是祸,君恩圣眷一朝全看破。没想此生第一次情动,竟是上苍教他什么叫作咫尺天涯求不得。
一场款款深深的折子戏,没道理散场后只她一人从容自若全身而退。
倨傲轻世的小王爷更不甘做个寂寂无名的过客,在时光匆促后的某天,成为她舌尖辗转呢喃,却再也想不起、念不出的名字;或任凭自己在她记忆深处风化,最终崩解为握不住的零星尘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