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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平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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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谦身为侍卫统领,行走御前多年,见过朝堂上因政见不合,当场动手脑袋被打破的。也有江洋大盗,不自量力结伙潜入宫廷觅宝的。
亦或两三异族番邦来使,为显身手,主动提出要跟天子近臣切磋对决……虽不说历经大风大浪,但论起处变不惊,以一当十,谁也提不出异议。
可当青羽真正显露出仙门异士远超凡人的威能时,他还是被此深深的震撼到。
两名侍卫得令,上前强行破开殿门。怀抱温沐柔的青羽也刚好赶到门口。
双方视线交错,片刻的迟疑,三人便被人群围堵在狭窄的一方空间。
“大胆狂徒!竟敢擅闯皇宫禁地,还不速将人放下,乖乖束手就擒!”罗谦一脸寒肃,刀锋薄而锋利,明暗光影下泛着幽幽冷光。
青羽一向不擅长与人沟通,避世多年孤峭的性格更趋向极端。
面对这么多兵刃,不由让她回想起,当年负气折返忘归林,却被一帮兵士擒住的场景。一种莫可名状的戾气,突然在她情绪中扩散。
“让开!不要逼我动手伤人。”她皱眉。
经过刚才院中称不上正面的交手,罗谦对她的身份已然产生怀疑,只是暂时还没想到修行者身上。
毕竟现世仙门洞府屈指可数,修士又从不受世俗理教约束,很难想象他们会与凡人有所牵系。
目视青羽怀抱淑妃,后面又跟着闷不吭声的七殿下,不用问也猜得出二者关系匪浅。
倒不是罗谦看她一女子,有所轻视。而是此人看起来,着实不像大奸大恶之徒。
当然,他也不过心里想想,对于有胆闯宫的陌生人,罗统领向来不假辞色。刀锋一闪,嘴上仍咄咄近逼:“看你是死到临头还嘴硬!来人,拿下!”
青羽毫不掩饰嘲讽,调起一成内力,气运丹田,连眉头都未皱过一皱,就听“轰——”,四扇雕花扉门,伴随着一声巨响,霎时碎裂成片,向外激射飞溅。
一同被震震荡开的,除了殿内桌椅花架。还有先头合围起几人,不知发生何事的侍卫们。
“咳咳……”罗谦闷哼着从地上爬起来,压下上涌的血气,却见其他同僚也大都手捂胸口,脸色苍白,还有不少人的前襟已被呕出的鲜血染红。
一张古板严凛的脸上布满铁青,眼睛死死盯住那一袭白衣。
如果前次罗谦还能看到她出手的动作,这回则从头至尾,没有见她动弹分毫。
此举完全超出他对正常习武者的认知。想着,忽就忆起半年前名噪后宫一时的禧嫔娘娘。
有说她之所以深得圣心,便因其真实身份,乃是位寻仙问道的女修。
包括他本人在内,不少人都曾亲见过她卓绝不凡的身手。弹指间,操纵天地变幻之力,兵不血刃,所向披靡。一收一放,也正与眼前女子所展示出的功法套路如出一辙。
趁着被逼退的人还没缓过劲,青羽携李兆一齐冲向院子。
“抓紧我。”
照青羽的想法,既决定了出去,‘一起’就是最简单速度的方法。
“你们快走,不用担心我。”李兆镇定道,“让我信你,你也该信我一次。他们不敢把我怎样,放心,我很快就能摆平此事。”
“……”青羽沉吟片刻,终缓缓点了点头。
随即,只见她足尖轻轻一点,宛如一片羽翼,从地面卷起,翩然落于宫殿庑顶之上。
“照顾好自己……”李兆叮嘱的话才说到一半。不知哪个方向,罗谦煞气腾腾的音量陡然响彻四围:“弓箭手!”
“罗谦!这是本王请进宫的贵客,你敢!”李兆凌厉的目光瞬时扫过,如淬了寒光的利箭,所到处一片冰冷。
“放箭!”纵罗谦猜出青羽身份不凡,但若放任其自由来去,他这侍卫长也不用做了。
无数箭矢随令其发,最后却是连青羽一片衣角都没沾着。
当空飞扬的裙袂,只在半空划下一道耀目的白影,就如流星掠过天际般,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放空的飞箭簌簌跌落地面,随之坠下的,还有李兆空悬的一颗心。
他转身朝向罗谦,已不见了方才那种切急焦灼,眉宇间唯剩积郁阴沉:“我要见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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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睿王府。
温沐柔在青羽的尽力救治下转危为安,但因神思忧忡伤了心肺,加之长年养尊处优,体质姣弱,虽脱离险境,却仍迟迟未见清醒。
双月阁有黄天海打理,青羽也不需时时刻刻盯在一旁。初三早早命人打扫出了清竹苑旁的一间静雅小舍,等青羽一出双月阁,便领着她回到房间休息。
青羽合衣一觉小憩,醒来时夜色已深。
独步行至中庭,廊下只寥寥点了几盏灯,不过整座王府不吝气派的照明,也足够衬得此处明亮非常。
初春的夜透着一股子未尽的冬日清寒,空气干冷,拂过满院的风,兜了个圈越过墙头,倾倒进另一座园子。
长空无星无月,宁静的氛围更显寂寥。
青羽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不一会儿,曲英英就似猜到她得空儿了一般,急哧哧赶来照看。
即便持家再早,曲英英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出了这等事,足够单纯良善的她悔恨上好些时候。
青羽细语温和,跟她说了好一阵体己话,才慢慢开释她的心结。
不慌不忙刚把英姐儿送走,回到府中的小王爷就急不可待地寻了过来。
清竹苑就在小舍隔壁,两间院子只有一道围墙相隔。墙上一扇小小的石拱门,把独立的两边相互连通。
李兆还穿着早上那一身深紫蜀袍,腰缠玉带。略显疲倦的神色,并不掩其艳丽姿容,反倒还有种罕见的深沉内敛,从内通透到外。
“去看过你母妃了。”青羽问。
“嗯。方才太医也来看过,说她身子虚,需要静养几日才能见好。”李兆自若地坐到她对面。
“宫里没人难为你吧。”
“事实厘清,从犯招供,接下来就等着圣上发落了。”他答。
说不清的,明明是平淡的一问一答,却不知有什么地方和从前已有所不同。
听他说完,青羽又问:“三皇子?”
李兆摇头:“是皇后。”
“哦?看来你我都想差了。”青羽抿抿唇,嘴角透着几许轻描淡写的笑意。
李兆同样微微一哂,虽然他现在仍对这个结果保留异议,但事实确实都指向纳兰央和太子一系。
青羽离开皇宫之后,他被带去面见皇帝。
时间距离事发已过数个时辰,就在他解释母亲饮恨自尽,准备好应付说辞,将因缘际会下结识仙师等事向皇帝述说时,好友李景却带来了足以逆转局面的消息。
据闻,当他带着手下到慎刑司监察犯人审问之际,刚好撞上一个小司监往犯人饮水中下毒……重刑之下,司监招供,说他是受皇后娘娘指使,才要在罪人提审前,寻机杀人灭口。
阴谋就此撕开一条裂缝。
紧跟着,亲历死亡威胁的两女一男,在受到惊吓,极度的惊惶失措中,接连改口翻供。吐露自己曾收受大量金银,利益诱惑,加上性命威胁,万不得已才答应设局诬蔑温妃。
字字句句,血泪控诉,把所有矛头都指向身为后妃之首的皇后纳兰央。
与此同时,在宫外调查三人社会关系的左尚,也递消息进来。
说已找到足够的人证物证,证明一切都是皇后蓄意谋划,目的想通过这种方法,让皇上对七皇子疑心芥蒂,为太子继位扫平劲敌。
总之,这场风波,来得快,去的也快。
唯一不好确认的,是温淑妃的自裁究竟是自己想不开,还是外人拿准了她的脾性,料到后果,欲借机离间李兆与皇帝间的感情。
端帝知晓真相后勃然大怒,纳兰央百口莫辩,直到被勒令禁足永和宫,仍旧对各方证词抵死不认。
经此一事,李兆愈发感觉疲累,在场已不想追究孰是孰非,只一心挂念两个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女子。连皇帝良心发现投来的安慰关怀,也没什么兴致虚与应和。
粗略述说了目下情况后,便带着几名太医,快马加鞭赶回王府。
“我是不是很没用,被奴才们欺负不算,眼看娘亲受辱,还要劳你出手相救,世上哪有我这样窝囊的皇亲国戚。”李兆苦笑。
看出他兴致不高,青羽轻声调笑道:“怎么,要比惨?世间不如你的人多了去了,居高位还不知惜福,总有天够你受的。庙里面吃香火普济天下的如来菩萨倒是人人敬重,你又做得来么?”
李兆想了想:“说的也是,旁人可没福气遇上你,莫说菩萨,天皇老儿给我都不做。”
“又开始满口胡诌来了。”青羽摇头叹息。
不知是不是修为耗损过度,李兆看她又像那次替曲英英治腿之后,显出气虚苍白的模样。
“进屋吧,外面天凉,我扶你去床上歇会儿。”
李兆扶青羽到床前坐下,又拿来靠枕垫在她身后。
屋里淅索一阵后重归平静。烛火摇曳,散发出氤氤氲氲暖黄的光,仿佛带着某种治愈人心的力量,温柔地抚平李兆一整天积聚下来的阴郁暴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