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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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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时刻,一种比方才更加浓烈的酸涩,刹那从喉头充塞鼻腔,漫入眼眶。
细细打量,眼前的她与平时相比并不能算是仪容齐整。
如墨青丝任意挽着,远不如精心梳理后的服帖顺直。素衣净白胜雪,阳光下却明显可以看出几多杂乱无章的不平折痕……
风尘仆仆,忧忡切切,分明是未及整顿饰理,就匆忙赶进宫来。
想到此处,李兆那沮丧的内心深处,不禁又泛起些许说不出的滋味。
沉默片刻,他忽地撒下手里的刀,断然拉起青羽狂奔回殿内。
接着闭门、落窗,待得将一切糟心人事都隔绝在外后。才顺承心意,用力把她箍进怀中,低嗡着声音,一遍遍解释道:“我不该生你的气,不该同你耍性子。是我的错,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该留你一个人在那儿……我真的没有放任你不管,如果不是临时被传唤进宫,我、我定会先一步找到你……找到你……”
青羽微微沉吟,回想刚才他挺身而出,为护自己周全的那份诚挚,破天荒没有将其推开,而是像安慰失落的孩童般轻抚着他的后背:“好了,没事了,我不好端端寻你来了……倒是你,突然进宫,现又被许多人看管,可是遇到了麻烦?”
李兆不喜她用这种口气说话,他宁愿看她生气,听她抱怨,也好过这样贴心关怀里带着身份有别的疏离暗示。
可他又对自己在这场拉锯战中的处境再清楚不过,唯有安慰自己,只要她还念着他,便胜过千千万万婉悦深情的顺耳之言。
“……”他摇摇头,不想叫她看破自己力有不逮的事实。
一如每个情有所钟的男儿,都想在心上人面前做一个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英雄。习惯拿伪装博取同情,但真正的无能与软弱却像长满獠牙的怪兽,会在她宽悯垂怜的目光下,将他撕扯成片片尸骸。
朦朦胧胧,一缕奇异的甜香冷不防钻入李兆鼻尖。
那是从青羽身上散发出的薄淡气息,并非他所熟悉的冷冽幽香,倒像风月场上才会用到的靡曼助兴之物。
慌忙扳过她肩膀,小王爷紧张发问:“是李羡设计陷害你的对不对!我就知道是他动的歪脑筋,你……还好吗,可曾受伤?”
手上力道不自觉收拢,关切的目光一眨不眨放在她身上。
青羽轻轻嗯了一声,表示无碍,一句带过昨晚的荒唐不堪:“我已亲自动手教训过他,谅他也不敢再继续为非作歹……说起来,我亦是从他口中得知你身陷困窘一事,不知你如今的处境是否和他有所关系。”
无可否认,李羡情急吐露出的讯息,目的只为送走青羽这个瘟神。但两件事一前一后来的这样巧,似乎又在冥冥中昭示着什么。
李兆拧眉思索片刻,亦觉当中有颇多值得深究的地方。于是顺口问道:“那他……”
才张口,却忘了接下来的话。
这样近的距离很难不让人产生一些绮丽的遐想。
爱的人近在眼前,一如初见那日清丽绝尘的画中女仙……高唐云梦,神女襄王同行一场,不过得巫山一夕欢好。他却铁了心,贪求一生一世,朝夕日暮的相伴相随。
恍然中恰遇青羽抬眸,那不期然拂来的一眼,更像是无声燃烧的冷焰,在李兆忽然迸发的情愫上,凭添一团烈火。
仿佛是被攫取了呼吸,李兆换气的频率愈发显出迫切急促。
突如其来的心悸,让他口干舌燥,神思恍惚。炽热视线紧锁住面前人樱红润泽的唇……那惊心动魄的一抹红,宛如散发着惑人气息的艳蛊,引诱着他靠近、沉溺,直至泥足深陷。
他垂下眼帘,情不自禁低头凑上前去。
就在快要碰触上日思夜想的禁地时,青羽猝尔反应过来,蓦地一把重重将他推开。又恼又气,憋得两颊泛红,半天说不出话:“你——”
这一推,也把李兆从汹涌地情欲中推离开。他先是一怔,继而开始懊悔不迭——不分场合胡来,怕不是真的被高兴冲昏了头!
“……我、我不是存心的,你别生气,不然,你打我几下出出气。”他也急,靠近了,不惜把昳丽的脸凑上去,望她能动手撒气。
青羽懒得与他闹闲,伫立在旁正色打量起立身所处的这座宫室。
渐渐地,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里生了出来。
李兆见她不吭不响,顿时又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琢磨一会儿,觉得这么僵持下去并不是办法。
她才刚刚脱困,外面还有一干人虎视眈眈。万一惊动皇帝,动起干戈,再不小心波及到她,未免太过得不偿失,遂道:“见到你无事,我也就放心了。趁他们增援未到,你且速速离开此地,等我得空抽身,立刻就去找你……”
说罢,一手拉起伭默静思的她,边往北窗走,边絮絮琐琐:“怕是宫里四周都安排了人手,姓罗的守在前头,后面应该会松懈一些。出宫后就去花朝巷,不,还是回王府更安全……”
推开面北的窗子,李兆探身瞄了两眼,见人丁都散落远处,不由松了口气。
宫墙虽高,左右拦不住可以御风而行的她,只要平安把青羽送出去,自己才能静下心与上门的麻烦周旋。
……
岂知他说了许多话,后者却半点没有动身的意思。
李兆以为她不肯屈就,着急中又带点沮丧,不得已拾起遗落八百年的称呼:“好姐姐、好师父,我知道此番委屈了你……若你不愿,我现就陪你从前门闯出去,什么狗屁王爷我也不稀做它,你我就此浪迹天涯,逍遥快活一世可好?”
虽是一时情急说出的话,可讲着讲着心有戚戚的小王爷就不自觉入了戏。二十年来最忐忑的期许,仿佛凝在了她嗫嚅的唇齿之间……
然青羽的沉默,并非是在考虑他的提议。
她自顾思量着心中的疑问,在李兆殷殷期盼的目光里,忽然开口问道:“这宫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李兆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答道:“还有我母妃啊……素日宫女太监也有,不过今儿都被捉去问话了,这才难得清净一会儿。”
“她……”青羽默了片刻,说出疑虑,“我虽不知道你遇上了什么,但外面许多人,想来都是为限制你的自由。你方才那样大闹一场,照理动静也不算小……怎不见她出来问上一问?”
李兆未体会到她这番话的深意,便回说:“那会儿她说累了要休息,便将我从内室赶了出来,怎么,你想见我母妃?”
“噢……!”随着脑中某种不可控的臆想,李兆瞳孔赫然迸发出晶亮的光,“等、等这件事过去,我就带你来见她!”
“我不是想说这个……”青羽无奈,“许是我想多了,看这殿中内饰陈设,以为她是位细腻温和,敏感多思的女子,没想竟还有沉稳内敛的一面。”
李兆一阵哑然,心说母妃那脾性可跟沉稳内敛挨不上边。
就拿上次推却亲事来说,自己还不是被她数落得头昏脑涨,耳朵起茧亦不肯罢休。
据闻事后她还不止一次到太后跟前哭诉,怨自己管教无方,生生养出了个忤逆不逊的讨债鬼,再无颜面对李朝先圣……
“温敏多思倒是真的,芝麻粒大的小事到她那儿,都跟天塌了一般……”说到这里,李兆也隐隐觉出几分异常。
虽说自己从头到尾都表现的相当不以为然,关于劝解的话也说了不少,但依照母妃的性格,怎么可能在结果未见分晓之时,就安心歇息?还有自己刚才还在外头闹腾出那么一番动静……
“也罢,早见晚见一样是见,索性就今天吧!”明明担心,还不忘嘴上沾着便宜,李兆两脚一抬,扯着人忙又转去内殿探视。
青羽跟车轱辘似得被他拉来扯去,一路忍着没发作,换成无数白眼,尽皆被李兆呲牙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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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母妃……”掀开内殿的锦幔,李兆张口轻唤了两声。
一眼过去,未看到温妃其人,亦不闻半点人声回应。
内殿中大小物品收放整齐,井然有序,没有发现特别异样的征兆。
尽头六尺宽的沉香木床上,银线鲛绡帐紧掩,应是主人正在休息,不想被人打扰。
李兆屈指挠挠额角,不好意思笑了笑:“你稍等,我去叫她起来。”
“算了。”青羽道,“既是在休息,便不要搅扰为好。”
“来都来了,有我在,你怕什么。”小王爷咧起嘴,瞧她这副反应,不知又联想到何处,顿觉新鲜有趣的紧。
青羽不睬他,转身便欲离开。
“你——”李兆慌忙上去追,没留意她在前头突然停了脚,一时躲闪不及,愣愣撞上她的后背。
这下彻底把他撞糊涂了,只得傻子似立在原地,一脸茫然又无可奈何的陪笑。
“令慈……异常在意自己的容貌么?”青羽将视线放回到屋内一尊镂雕精巧,金漆彩绘的妆奁上。
“还……还好吧。”世上女子,有几个不爱惜容貌,后宫里摹画妆饰更甚,一点都不稀奇。
“有在意到,哪怕歇息时也要粉饰容色的地步么?”青羽问。
“啊?”他不解。
青羽示意李兆看向里屋的梳妆镜。
宫里贵人们用的东西,向来奢华至极,譬如这架妆镜,单说大小,就比普通人家大了两倍有余。
镜台偌大的桌面上,摆放着十数个形色精巧别致的小盒。挤挤挨挨,把整张桌子中心都几乎占满了去。
青羽移步靠近,从中随便拿起一只,掀开盖子——百花嵌金的珐琅小盒,原是存放胭脂的容器,此时里面胭脂已空,只留下底部些许残留,辨得出原本的颜色。
古怪莫名的感觉再次袭来。
她迅速将面前所有盒子一一打开……尽管其中每样颜色各有不同,但无不如先前那个一样,除了器皿挂壁零星的残余,都空空荡荡只剩外壳。
一个蒙宠多年的宫妃,其子还是侈恩席宠的尊贵王爷,怎可能俭素到连日常水粉用尽了还留着不丢?又或者一次擦这许多,那得要涂成什么样子才会心满意足?
事出无常必有妖,青羽蹙眉望向闭掩的绡纱帐,一种不详的预感登时涌上心头。
那厢李兆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不等她开口,三步并两步到了床前,用力将帐帘一掀——
青羽清楚看到李兆原本只是焦急的面色,在看到温妃的刹那,凝固成了一块坚冰。
也几乎在同时间,她耳边便传来了李兆失声的呼喊。
“母妃、母妃!”李兆扑上去一把抱住温沐柔,俊美脸色一片煞白,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温妃模样安静地如同沉睡,唯嘴边沁出的暗红血迹,让人一眼识出,她并不是单纯的在休憩。
青羽急忙赶上前,眼风自下而上,掠过温妃还残留着粉脂的甲缝、唇面,以及嘴角不正常的红,终于明白了那些空荡荡的香粉盒子,究竟是怎么剩下的。
“是朱砂。”她道。
生命脆弱易折,蝼蚁尚且偷生,她想不通女子为何要选择自裁了断。
牵起温沐柔手腕,青羽在李兆极端恐惧的眸光中,为她把了把脉博,又拨开眼皮瞧了瞧,才沉下心,定定道:“还好剂量不大……”
一语将神思不属的李兆点醒,小王爷猛地跺脚:“对!对!我这就去叫太医!”
青羽出声将他拦下:“没用,普通方子见效慢,药石通过血液流经脏腑,等药力发挥,她早该气绝了。”
“那怎么办!?”李兆眼眶泛红,往日的恣睢无忌已通通不见踪影。
“你可信我?”青羽凝视他,眼神似在传递无声的抚慰,“有我在,她不会有事。”
说罢,她从李兆臂弯强行把温沐柔接过。眼觑着四周,想到外面不怎么和气的一干人:“先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分明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这还没想到对策,罗谦那里派出上报的人,已经带回了皇帝陛下的口谕。端帝明令罗谦加派人手,不惜代价亦要捉下擅闯禁宫的大胆“刺客”!
接到御令的罗谦,片刻不停,指挥人手不肖片刻就把玉辰宫主殿四面密密围住。
甲胄兵刃随步履摩擦发出的动静传到屋里,青羽果断决定先把人带出宫,再行救治:“我们先出去,你跟上我,别离太远。”
昨夜,长生趁青羽昏迷之际,以内力帮她疏辟经脉,平补了她不少罅缺的灵力。此时要带两个人闯出去,并不算是件困难的事。
青羽一面默默在心里规划出宫路线,一面托起气息半奄的温妃,正待转身,突地被李兆拽住,粗声问道:“你会怎样?”
“什么?”青羽拧眉。
“我问你救了我母妃,你会怎样!”一字字,宛似从牙缝里挤出。
“死不了!”青羽道。
“……”他还是不肯松手。
时间紧迫,青羽控制不住厉声呵斥:“李兆,我管不了你们天家恩怨,但请你搞清楚!是否因你的疏忽大意才造成了现在的后果。她在吞掉那些东西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恨恼中震开他扯住自己的手,青羽连声音都变得极冷:“若不想一辈子都活在痛悔的阴影里,就闭紧嘴别再废话!”
“你也是吗?”对着她极速离去的背影,李兆扬声意有所指道。
青羽步履一滞,又听他继续说:“为了一个无可挽回的结果,永无止境地痛悔与自责,是你没错吧?”
本就是无头无脑的一席话,李兆并不指望得到任何答复。
他整整衣襟,唇角勾出一弯捉摸不透的弧度,换上一副从未有过的端肃持重道:“我明白的……”
关于她,关于那个人,关于一场生与死,一段注定没有结局的故事。
“我听你的,你们走,这里一切都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