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闹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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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兆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然而时间已不容许他厘清形势。
“你带人去奕王府守着，仔细观察我三哥有何动作，再派一队人从王府后巷一寸寸地查。我不信这事做的全无纰漏，一旦发现人，务必要确保她的安全。我会尽早赶回来，切记，一切以其安危为重，出了事由本王担待。”
“属下谨遵殿下吩咐。”
李兆没有问罪，陈靖已觉得是格外开恩，领了命令立马就着手前去打点一切。
小王爷到前厅接了旨，皇帝跟前的贴身太监总管胡顺满嘴打哈哈，对李兆抛出的疑问左顾言它，就是不给准话。
李兆一再试探，迫得胡顺为难催促：“还请睿王殿下早点动身，陛下和娘娘还在等着呢。”
……
李兆一路默默思忖他口中所谓的娘娘，到底是指皇后还是温妃，如何也想不到，迎接他的会是一场令人瞠目的对证。
趁夜进了宫门，胡顺径直将李兆带到皇后纳兰央所在的永和宫。
端重典雅的永和宫外围戍守着近三十名侍卫，有天子近侍，也有值守的内廷护卫。
如此大的阵仗，令李兆不禁犯起嘀咕。
宫里人都晓永和宫住着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但也就是名份好听而已，数遍众多嫔妃居处，唯这处地界儿，打从一开始就没热闹过几天。
照理说现在的纳兰央，一颗心全该用在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身上，何以会把注意力投到他这儿，不免使人心生警觉。
因为情绪不佳，近来他一直疏于理会外界人来事往。此番原因目的皆未明朗，现临时让他拿出个万全的对策，实在吃力，唯有走一步算一步，随机应变以对。
进入殿内，李兆发现，屋内坐着的除了皇帝皇后，及其母温淑妃外，还有两个侍婢外加一个面皮白嫩看不出年纪的男子。
三人并列，齐齐跪在主殿正中，看情形已持续了好些时候。
李兆的出现，惊动死寂的沉默，跪地三人各个如惊弓之鸟，身形抖若筛糠。
反倒是温妃，仿佛不知儿子到来，照旧无力地倚靠在那厢座椅里，锦服掩面，不闻声息。
皇后寝宫一向以简素古朴为美，用香也是理气清神的沉水香。
不过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显然未受熏陶，发已半白的他眉间沟壑堆垒，脸上更是写满不耐。
李极抬起略显浑浊的双目，瞥了眼自小就宠在心头的爱子，没有子孝父慈嘘寒问暖，而是漠然吐出一字：“验。”
圣谕接收的对象，乃是皇后身旁模样练达的宫婢。
她双手托起精雕细工的托盘，移步来到李兆跟前，恭谨道：“烦请殿下取一滴指尖血。”
李兆拂眼扫过，见托盘上盛放着一碗透亮洁净的清水，碗边则静置一枚三寸长的银针。
他敛起眉峰，对一上来就莫名其妙的把戏表示不解，忍不住揶揄：“怎么刚一来就要伤人见血的，母后还未告诉儿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皇帝双目圆瞠，不置一词。
皇后拿余光瞟过，转脸和气气对着从来都没看顺眼过的七皇子道：“兆儿，不是母后与你为难，实在……”
她摆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头上华贵非凡的九翅凤钗在宫灯照耀下折射出刺眼的光亮：“哎，若非出了秽乱宫闱的丑事，本宫与你父皇也不愿行此举。你便乖乖听话，倘证明事实与你无关，自然能还你清白。”
“秽乱宫闱？”李兆环顾一周，把视线停留在跪地的二女一男身上。
禁宫之内，侍婢犯错被罚是常有的事，但未净身的男人且还不是侍卫服制，凭空出现在场就显得尤为稀奇了。
男子似乎被吓破了胆，面如吊死鬼般白的渗人。
再看左手边闻得皇后之言，又开始抽噎不止，伏在案上快要噎过气去的母妃温沐柔，还有上首肃容阴沉的皇帝，等着看好戏的纳兰央，李兆稍一动念，便品味出了她话里隐含的讯息。
李兆嘲弄地撇撇唇角，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着急忙慌的赶进宫来，摊上的竟是如此荒谬滑稽的闹剧，真让他感到无比可笑。
温妃什么性子，他当儿子的最了解不过。虽不指望皇帝同他一样体会母妃的深情如一，但为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腌臜东西，疑心起伴驾多年的枕边人，实在令人无比惊讶。
他跨一步贴近到一个跪地婢女跟前，抬起她的头：“我记得你是玉宸宫专司洒扫的侍女，本王来得晚，听不懂皇后娘娘在说什么，不如你来告诉本王事情始末，可好？”
婢女似乎谙熟李兆刁劣秉性，闻言惊惧不已。在那带着胁迫目光的注视下，吭吭唧唧讲出事件原委，道是温妃未入宫时，便与人有私，多年来一直未断联系，今日私会暴光，搅乱后宫安宁，适才引来圣驾垂询。
这女子话语前后颠倒，使听者如堕五里云雾。
李兆紧跟着一番质问，诸如何时发现异常，怎样把所谓奸夫当作刺客，惊动侍卫捉拿之类，又答得吞吞吐吐，模棱两可。期间屡屡被李兆死咬话柄，堵得她和另一名女婢纷纷哑口，只管磕头苦求饶命。
原不过是两个外围洒扫的宫婢，说话漏洞百出做不得数。
可温妃贴身的女婢，早在事发后，惨遭重刑拷问，含冤而死。而因幽会被捉的偷情者，又在森森威吓下，轻易出卖情人，一口道出温妃云英未嫁时诸多外人难知的闺阁私密。
如此种种让本就心性多疑的皇帝如梗在喉，那天生骄养，未曾受过命运苛待的淑妃温氏自然首当其冲，遭遇牵连。
欲加之罪，无人佐证清白，如非这把火渐继波及到儿子身上，温沐柔差点就要一头撞死在皇帝面前以成全毕生体面。
外人看李兆这般作为，纯粹是在拖延时间。
纳兰央喜见其成，虽然亦觉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但能借机削减此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未尝不是天赐的机缘。
哪怕最后没验出什么，一个疑非皇嗣的名声传出去，再想有所图谋，光是外间的非议就够他愁白头的。
正想着，李兆却忽然安生下来。
顿一顿，只见他摆出一副极度伤神的表情，对着正襟危坐的端帝道：“父皇，您真的相信这些奸人所说，质疑母妃对您的深情，也疑心儿臣么？”
端帝原本耐心倾尽，骤听得幺儿这番恳切之言，看他伤怀的样子，一时间竟也忆起无数膝下承欢，父子情深的场景，木然冷肃的面上，微微有些动容。
李兆长相大半随了温沐柔的绝艳姝丽，余下则与李极年少时的眉目边角一脉相承。
每每看到他，总能让哀叹盛年不再的帝王想起曾经年少轻狂的岁月。是以自小他就对这个儿子宠爱纵容，呵护备至。
今次之事细细想来，有太多细节都经不起推敲，左不过是自己疑心作祟，再加上旁人煽风点火，教他觉得颜面有亏，不发作便枉具天子威严。
耳边，皇后犹在拐着弯儿斥李兆不识礼数、不明事理，倒像认定了幺儿非己所出，等着看那亲缘破裂的笑话似的。
端帝眉蹙的更深，颇不满身边人咄咄逼人的态度。
再去看李兆，他已重回到那静立在旁的宫婢身边，双目通红，还强抑悲愤：“既然父皇不相信儿臣，儿臣自会证明给您看。”
他不假思索拿起针来，正准备往指尖刺去，倏地又似想起什么，扬起俊美明丽的脸孔问：“不知父皇是要儿臣与哪位对验？”
言罢，眼风扫过地上跪着的男子，继续道：“何不再取一只碗来，我三人一并求个清楚明白。”
说着，他也不等人来动作，自顾抄起桌上早被温妃掀洒一空的翡翠杯盏，走到屋角摆置的一方碧青琉璃鱼缸前，轻舀取出半杯，放回到托盘。
跟着迅疾利索刺破手指，两滴鲜血分别滴入，指向男子催促道：“让他先来。”
宫婢迟疑，回头请示皇后。
纳兰央搞不懂李兆在玩什么把戏，但在人眼皮子底下，谅他也耍不出多少花招，于是颔首允准。
一切事了，宫婢将托盘小心翼翼呈上。
托盘上一杯一碗，一只里面悬着孤零零的一点红，另一只素瓷碗内，两滴夺目的血色正随着坠落的弧度，在水中蔓延出两团氤氲的丝雾。
满屋看客，有心的、无心的，全数聚敛精神，等着看最后的结果。
时间流逝无声，屋里始终静的可怕。
红晕渐渐向彼此接近……
然而，苦等许久，碗中血滴除去因晕染扩散而接触到的那丝微弱贴合外，并无展现出更加明显的相融征兆。
结果显而易见，皇帝李极淡淡乜斜过眼后，嘴唇微动，没有吭声。
纳兰央看他无有亲自再验的意思，也不好直言。虽遗憾，但还是装模做样欣慰道：“陛下，如今兆儿身正清白，您也该安心了……只是淑妃妹妹这事……”
“父皇！此事分明是有奸人陷害我与母妃二人，他们不仅想置儿臣于死地，更是想我整个端朝王族都蒙上污秽不堪的名声！恳请父皇为儿臣做主，必将事实追查到底，严惩真凶！”李兆说着，已扑向皇帝腿边，叩头诉苦，抽空还不忘狠瞪纳兰央一眼。
纳兰央心头一颤，直觉那眼神太过锋利，好似意指她就是那兴风作浪的真凶一样，当即忍不住道：“你这孩子瞪我做什么，莫不是想说这人是本宫指使？人可是从玉宸宫出来的，多少双眼睛都看着，难不成本宫手眼通天，还能戏法般将人送进去？”
纳兰央没有注意到身边人压抑的愤怒，她的喋喋不休终于让皇帝忍无可忍，一把掀翻几案上的托盘，厌恼道：“无知妇人，岂可妄加揣度！”
端帝站起来，一扫满身倦怠，重拾森威赫赫的睥睨气势，以不容置喙的语气道：“将这三个奴才打入慎刑司，着人严加审问，亲戚故旧概莫能外。淑妃疑罪未消，罚与七皇子一并暂居玉宸宫，无朕旨意，不得外出！”
皇帝下完口谕，便气冲冲抬步离去。留下无辜遭斥的皇后纳兰央，以及满脸愕然的李兆，两人大眼瞪小眼，各自腹诽不止。
*****
母子二人在一行侍卫簇拥下回到玉宸宫。
李兆使出浑身解数，直说到口干舌燥，才将将把初识人心怨毒、恩情薄淡的母妃哄到情绪安定。
甫得喘息，温沐柔总算打起几分精神。只是照旧抽泣抹泪，哀戚万分，姣好的面容尽是怆恻与疲惫。
被人诬陷无处申辩的苦楚令她心力憔悴，好在孩儿已洗脱嫌疑，否则即便死，她也不能安心瞑目。
李兆被温沐柔借口休息赶出内殿时，外头的天已经亮了。
负责看守的御前侍卫，除去统领罗谦，其他已经换过一轮。
李兆没有在其中寻到副统领李景的身影，推测晚间那出宫闱闹剧，此刻估计已传出宫外去。
真相尚未查明，但李兆并不十分担心。无意外的话，这会儿子李景应与羽林卫中将左尚一起，忙着调查这桩案子的前前后后。
彼时三方对峙，他留心过纳兰央的反应。幸灾乐祸少不了，却明显少了点儿身为主谋的狠辣果决。
所以李兆认为，要不就是她太蠢，设计不精。要么则是太傻，怕不是当了别人一箭双雕的箭簇，至今仍不自知。
不过李兆是真没料到，皇帝的处置结果，会是将他和母妃一同软禁宫中。
放平常也就罢了，眼看着他还在等青羽那边的消息，又怎愿老实本分地等待皇帝发落。
殿中坐了一会儿，李兆便忍不住要往外冲。
刚一到门边，就被值守的侍卫给拦了下来。初时他还能平心静气，然而等的时间越久，心里就越是烦躁。
“本王现有急事要出宫一趟，你们让开。”又一次尝试出行被阻，李兆横眉瞪眼对统领罗谦道。
“殿下恕罪，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您宽怀体谅，勿要为难属下。”罗谦为人端方，对上面交办的事，从来审慎不苟。
李兆恶里恶气哼斥：“先让开，过后我自会向圣上言明，拖拖拉拉耽误了本王的事，当心我砍了你脑袋！”
罗谦面色不变，仍坚持单膝杵在他面前，如同身上全副武装的铠甲，密不透风，难徇私情。
李兆不屑搭理他这一套，袍摆一撩，仍作势往外冲。
罗谦不含糊，见他来硬的，即时直立起身，指挥下属瞬间将其围的严严实实。
“请殿下退回殿内！”罗谦持刀揖首，剑拔弩张中，不忘臣子之仪。
“如何？你要对本王动手？”李兆冷眼觑着对面水火不侵的男子。
“末将不敢。”罗谦答道。
李兆握紧拳头，整夜所积攒下来的忧思、烦闷、屈辱，似乎都在听到这句例行回复话语的一刻急剧爆发。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也不管对方是否重甲防御，手脚并用，一齐往他身上招呼。
李兆认准了罗谦不敢真的出刀，事实也确是如此。
只不过他虽习过武艺，但在这群以武为生的侍人前，那点三脚猫功夫，着实有些不够看。
罗谦从前听过，却未见过这小主子发疯，如今亲历，真真让他伤透脑筋。
一边要谨守本分，一边又要顾忌不能重伤。
双手格挡下朝面门袭来的猛拳，又几次硬生生接下他旋起的窝心脚。自己皮糙肉厚经得起折腾，但看他细皮白嫩的，还真有些替他感到肉疼。
李兆宛若失了理智，明知道没有结果的争斗，却还是不遗余力去力拼。
随拳脚一同宣泄出的，除去满腔的怒气，甚或还夹杂着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眼看他越闹越来劲，罗谦亦动了肝火，不惜顶着冒犯主上的风险，在他无头无脑出招的关口，果断出手锁住他的脉门，顺势往前一推、一抵，轻松将他控制在手底下。
李兆被反扒着胳膊，挣也挣不过，甩过头破口大骂：“狗东西，还不放开！”
“只要殿下答应不再擅离，属下即刻放开。”罗谦无奈道。
“我呸！姓罗的，你最好赶紧把我放了，否则等爷爷我得了空，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自动摒弃喋喋碎语，罗谦拿眼神示意身旁两名下属将李兆压回殿内。
只是这意思刚传达，人还未动，那些环围在李兆身边的侍卫，就都在同时被一股强大的冲力震退数尺！
罗谦携李兆同被逼的往后退了两步，本能猝目望向前方，却见那里不知何时竟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还是……一个女人。
刹那思索的停顿，但见女子宽袖一拂，罗谦登时感到自己抓住李兆的那只手，从肘腕到整条胳膊，都像被施了法术一般，顷刻丧失力劲，失去了对李兆的控制。
意识到突发状况，罗谦蓦地变色抽刀：“何人敢在宫中撒野！”
李兆全然忘记了动作，他默默看着青羽遥遥而立的身形，一时竟有些痴傻。
喉头涌出莫名酸涩，从上元节那夜他负气而走直到现在，他再没有似这样平静、正大堂皇地与她对视。
短暂离别，却仿佛隔了漫长时光的再次重逢，挚爱之人失而复得的欢喜，让他情不自禁想要哽咽落泪……
耳边刷刷抽刀的声音猛然惊醒了他，李兆心一沉，扑向离自己最近的侍卫。趁其注意力旁移，毅然卸下他手中的刀柄，反身冲过去将青羽护在身后，对着慢慢逼近的人群嘶吼道：“住手！都滚开！滚开！”
罗谦眉宇暗沉，疑惑了一刹，却并没有开口制止。
李兆胸口急促起伏，不知是气的，还是担心过度。锋利刀尖直指罗谦，激动得连话都说不顺溜：“你、你……”
见罗谦不为所动，李兆索性仰起头将刀反向一横：“滚！不然……不然我就死给你们看！”
李兆丧气透了，生平最无助的时刻也不过如此。
什么金尊玉贵的身份，还不是连自己喜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
无怪人人都想做皇帝，争做万万人之上。从前他受洛笙欺辱，或可安慰自己仙凡有别。如今，纵对着一帮奴才，却也只能拿这种手段来做威胁，何等可悲可笑……
罗谦没想他会以死相逼，原以为只是做做样子，留神一看，刀刃与脖颈接触的地方，居然真的渗出丝丝血迹。
他急忙喝住众人，一边暗自揣测青羽身份，一边央人速速去向皇帝禀报。
青羽目光落下在李兆直挺的脊背上。
汗水顺着他鬓发滴滴滚落，因为颤抖，他数次变换了手握刀的姿势，却无一不是凛然决绝，英勇无畏的模样。
近前轻握住李兆持刀的手腕，但见他赤裸的手背上，因先前的打斗，已不见一块完好的地方，不由无声叹息。
李兆僵了僵，下意识扭过头，听到她用低低地声音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闹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