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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问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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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兆坐在厅堂一把四出头的金丝楠官帽椅上,冷觑前方瑟缩着抽泣的曲英英。心中萦绕的不是如何处置办事不利的她,而是深深的内疚懊悔。
他比谁都明白,此事并非全由曲英英失误酿成,换作任何一个老练的随从都无法保证不会发生今天的情况。
内外交困,虎狼环伺。身处权利场中的他不可能不知危险趋影随行。
无从回避,更无法独善其身。
怪他这番负气任性来的不合时宜,倒教暗中窥伺之人寻到了下手的机会。
再往远处想,又焉知不是阴谋开始的前奏。
当然,到现在他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奢望。
也许自己想多了,一年多来他对绿腰不说千依百顺,好赖在整个王府里也算得上恩宠殊盛。即便知道她是三皇子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李兆也并未因此薄待她分毫。
若此事真与她脱不开干系,人留不得是其次,最重要还是得想方设法问出青羽现在的下落。
李兆递给初三一个眼色,让他先带曲英英下去。
临出屋时,又叫初三回身附耳凑过来,仔细向他嘱咐了几句密语,才放他离开。
初三那厢安置了英姐儿,片刻不敢耽误李兆交代的吩咐,怀揣信物从王府侧门悄悄遛出。先是去了一趟宁国公府,出来后加快脚程,往皇城羽林军卫戍营的方向急匆匆赶去。
夜已深了,庭院里幽静深寂,唯闻更漏滴坠,传来的每一声回响,都如闷雷,挞击在李兆七上八下的心房。
小王爷虽坐着未动,但捏到泛了白的指骨却早已泄露了他的无尽担忧。
过了不久,陈靖亲自带领着绿腰来到清竹苑。
碧衣侍女近前下拜:“奴婢见过王爷。”
李兆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瞳一动不动盯着她,良久后悠悠问道:“绿腰,自你进府,本王待你如何?”
“蒙殿下厚爱,奴婢时时记挂在心。”
李兆没说免礼,绿腰便跪着回话。
她声音不疾不徐,神情也没有因为突被传唤露出半点忐忑,看得李兆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能这么想,也不枉本王疼你一场。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我这总是有些特权。”
李兆唇畔勾起一抹微弯的弧度,艳丽的五官迎着如昼的烛火,充满了极强的侵略性:“好生想想,是不是有些事不该瞒着我的。不若趁此机会讲出来,我或可勉为其难,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绿腰低垂着头,青丝散在纤弱的肩背上。
她一向不爱浓妆艳饰,尽管得了李兆不少赏赐,也只长久戴着一副翠玉水滴耳坠,来与一身青翠裙衫作配。
听完这话,她才应景般露出一丝惶惑,细声细语道:“奴婢愚钝,不知殿下何出此言?”
李兆笑容渐冷:“我原当你受人胁迫,不得已才与之为伍。如今看来,却是我想错了……”
他起身离开坐处,近前一步纡尊在她身侧蹲下来。
轻托起绿腰那近乎无瑕的玉手,如同每一次聆听完她美妙的琴音后,从不吝啬的赞叹:“本王听过不少人的琴声,却都不如这双手弹来的优美动听,说句天赐无双也不为过……”
他柔声低语,音调转折间,不无惋惜:“你说,若是没了它,你在他那里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这张如花似玉的脸?能说会道的小嘴儿,还是一把深藏不露的好嗓子?”
绿腰被火燎到似得将手抽出,为了掩饰忽来的心慌,忙俯身下拜:“殿下恕罪,奴婢实在不知犯了何错,惹得殿下如此质问。”
李兆腾地变了脸,再出口已不同之前悦耳:“别跟我这儿装样儿,本王是在给你机会,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非得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么!?”
“……”从来福薄微贱,不敢一日忘记身为棋子的命运。然而听到从未有过的尖刻话语,绿腰心底最柔软那处地方,还是被深深刺痛了一下。
不过她天生最具自知之明,所以很快便接受了对方的讥诮:“奴婢质拙粗陋,命途多舛,如非殿下抬爱,不吝羽翼相护,不知要漂泊浪迹至天涯何处。过往点滴恩情,绿腰尽数铭刻在心,绿腰不敢、亦不会做对不起殿下的事。”
话说得情深意切,如果没有青羽失踪这回事,李兆将也信上个三五分,可惜……
见她装傻,李兆隔空作了个手势。陈靖领会其意,扬声对一直等候在外的手下招呼道:“带进来。”
说着,一个身着家丁服制的中年男子,就在侍卫的催促推搡下被迫进得门来。
那家丁满脸惊恐,抬眼之际先是看到了堂中屈膝静候的李兆,再来就看到了绿腰伏跪在地的清瘦背影。
一刹时,他脑中嗡地一下炸开,双腿已哆哆嗦嗦颤抖不停,刚离开侍卫支撑,整个身体就瘫软在了地上。
李兆冲着一摊泥样的人抬抬下巴,咧嘴对绿腰道:“看看,相熟否?”
绿腰斜了一眼,容色不变:“都在一片屋檐下,总能见过几次。”
停了会儿,确定她不会再说什么,李兆点头冷笑:“好、好……”
他蹭地站起身,一把抓过桌上数十封密信,“啪”地一下,尽数砸在绿腰跟前的地面:“那这些呢!”
“……”绿腰愕然愣住。
面前未注名姓,却真实出自她手笔的封封信笺,在她严防死守的防卫底线上,生生撕出了一道豁口。
李兆由高自下俯视:“绿腰,本王待你不薄,也不是没给过你开诚布公的机会,是你自己想不开,非要逼着我把事做绝。”
绿腰慢慢抬起头,视线里的人,早不是原先那个多情任率的小王爷。
冷漠、疏远,眸中流露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以为自己做的足够完美,却想不到在李兆眼里,她早已暴露了细作的身份。
“呵……呵呵……”绿腰凄婉一笑,也不再刻意维持跪拜的姿态,委顿在地上反问:“殿下着实待我不薄,您既然知晓我居心叵测,却任由我在您眼皮子底下做手脚,难道不也是想借我的口,对外通传消息吗?既如此,又何必把利用,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一语戳中李兆算盘,他也不觉得恼火。
利用是一码事,但时间久了,总会生出些真假难辨的体惜来。
由那些信截获的日期看,从刚开始半月一次,到后来每月一封,若不是半年前开始绿腰彻底断绝了同外界的联系,他也未必会降低戒心,在料定她不会背叛自己的自信里,坚持让青羽住进王府。
“我本不打算动你,只要你安生在府里呆着,我不介意多养一个闲人。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注意打到她身上……”李兆俯身扳过她的下颚,强迫她看向自己,“说,人在什么地方!”
绿腰薄唇紧抿,整个人已如枯木颓败下去。
到底,他还是问出来了。
如此兴师动众,又是诱哄又是威胁,想来都不过是为了问这一句做的铺垫。
为了不给人留下把柄,此番她在接受李羡指令,实施劫掠青羽的计划中,始终都隐藏在幕后。
她计算好了动手的时间,几时将迷烟送进屋内,又如何趁守卫定时巡视的空隙,指挥人从双月阁后窗的死角将昏迷的青羽带出去。
如果曲英英半途没有外出拿吃食,可能同时被迷晕的要多上一个她了。且她自以为贴心的和事心理,也恰巧给了自己处理善后的时间。
绿腰肯定李兆还没查出什么,否则,一上来面对她的就该是严峻的质问与追责。
“我承认,这些信是我写的,可这只能证明我从前心怀二心……没做过的事,殿下再问,奴婢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温软的嗓音,说着硬诤诤的话,几乎瞬间激起李兆性子里的阴狠。他紧锁牙根,强忍住陡然升起的暴戾之气。甩开她,阴沉地对陈靖道:“带下去,不管什么方法,直到说出来为止。”
陈靖接了指令,示意两个属下上来架起绿腰往外走。
间隙里,绿腰仰头看一眼李兆,忽然从喉咙挤出凄然尖利的笑。
未等出门,她猛地大力挣脱两名侍卫,旋身直直撞向厅堂一侧的梁柱。
察觉到她有自裁之心,脱手的侍从已来不及阻止,随即就听耳边“碰”得一声响,一袭青翠的罗裙就似飘零的落叶,凋坠在森寂孤冷的深宅庭院中。
李兆闻声转过头,看这一幕,些许意外,些许惝恍。
哪怕选择如此惨烈的死法,都不愿告诉自己实情,想必是真的恨毒了他。
默默挥手,安排人去善后。眨眼之间厅中又恢复了平静。
似乎没有什么因一个女子的死而发生改变,会影响局面的,也绝不仅仅单靠一个小小的棋子就能随意左右摆布。
司空见惯的阴谋争斗,不啻为李兆又上了一课。虽习以为常,却又难免让他感到深深地厌倦。
“殿下,现在怎么办?”陈靖适时开口。
李兆遥望向沉沉的夜,呼出一口气,做了指示:“走,随我去奕王府走一遭。”
陈靖略觉不妥,尝试劝道:“殿下,要不要再想想别的办法?贸然前去会不会……”
“怕什么,大不了就此撕破脸,省的见天假意虚情,佯装亲厚。”
闻此,陈靖也不再劝,迅速点了一队人手,在院里列好队等候主人下令。
李兆带了人刚预备启程,远远就见黄天海圆攒攒的身躯从外冲进来,边急步边道:“殿下、殿下……”
站定了,仍气喘吁吁:“宫中、宫中传来旨意,要殿下即刻进宫面圣。”
李兆蹙眉:“……什么事?”
“胡顺语焉不详,依老奴看,只怕不是什么好事……”黄天海是老资历的内廷掌事,察言观色最是精准,他说不是好事,那肯定不会是升官打赏之类。
啧!李兆心忖,怎么就这么巧,许多事都赶着一齐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