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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威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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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满心充塞着无尽的自我厌弃,逃命也似夺路而出,刚跨出天香楼的大门,就忍不住一拳砸在门口缠满红粉彩绫的阑槛上。
对他来讲,这一番荒唐遭遇,可谓是继空冥山风翎那档子破事后,平生又一难堪到极处的经历。
至于无理取闹的松鹤,一顶为老不尊的帽子,长生算是给他扣上再去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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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帝治下的都城临安没有宵禁的律令,许多商铺都会一直经营到深夜。行走在街市上,往来路人已远不如数日前云集蜂拥。
长空无星无月,唯有巷口稀疏的油纸灯笼,随着夜风悠悠地打着摆。
渐渐冷静下来的长生,最先想到的毫无疑问还是青羽。
想见她,哪怕一面也好。
犹记她走前还生着气,也不知是否在怨他态度轻浮……
当时他只顾自己所想,自己所言,全忘记一个女子在经历这等变故时,最需要的应该是他人的安抚与宽慰。
况且如今她功体受损,若真如其所说,要去奕王府讨说法,必然增加行动的危险性。
想到此处,长生不由隐隐自责。怪只怪自己被一件件接踵而至的意外冲昏了头,竟忽略了这样显而易见的险境危机……
心底不安在深思极虑后达到顶点,他不敢再迟疑,立即纵步跃至半空,踏着夜色朝奕王府邸疾奔而去。
头天夜里,长生才受邀来访过,是以对王府构造布局还保留些许印象。
伫立高处匆匆打量过一巡,王府里静谧深沉,不似发生过激烈交锋。走夜路的仆从侍者提着灯,穿行过院,也都一副例行戍守巡视的样子。
长生将视线投向偏北的一处院落,那是李羡常作会客用的议厅及书房。
议厅房门虚掩,应当没有府外来客。书房里则一派灯火通明,无论屋内还是屋外,都被光焰照耀得通亮如昼。
如果非要说哪里有异常,可能就是这处了。
长生明显察觉到,此地盘桓的侍卫数量,比之前一晚还要多上两成。
凝神细勘,也能够从边沿角落的空隙中感知到些微灵力残留……于是,更细致地一点点排查开,最终没能发现更多与青羽相关的形迹,这也让长生多少放下些心。
他有心告谕李羡,叫他莫再行不义之举,遂利索干净收拾了院里一干守卫,悄无声息地潜进了书房。
一丝微不可察的风,随着他的进入一同被带进屋内。
桌上蜡烛火焰轻轻摇曳,不过动了几动,就引得对外界留神戒备的李羡,猝然抬头向门边望去。
这一下抬眸,赫见李羡面色骤然僵住,声音里罕见的透出一丝轻颤:“贤、贤弟,你怎么来了。”
他身着靛青色团龙纹暗花缎袍,正襟危坐于书桌之后,一手置于案上,另只手则不自然地垂在袖笼里,通身充斥警觉之色。
屋子虽然收拾得整洁干净,但若仔细观察,仍能从地缝、梁柱、还有书架花几等处,看到没有清理到位的零星碎屑以及斑斑划痕。
长生由此更确定他与青羽已打过照面。
他不动声色紧盯这个不择手段屡屡触及他底线的男人,一步步向他靠近。
“阿庆!阿庆!”李羡判断来者不善,脱口冲门外大声喊道。
若是往常,他断不至于如此失态,可白日里,那女人盛怒凌人的威吓到现在还令他心有余悸,也就没闲工夫再去维持表面的从容。
“殿下何以如此紧张?”长生唇角微勾,眼里却不见丝毫笑意。
“没,没什么,贤弟深夜造访,兄自该让人好生款待。”
“王爷客气,在下此番前来正是为感谢您昨夜的用心款待……不知某要如何做,才能不枉费王爷此番费心劳力的安排?”他格外加重了‘款待’一词,听得李羡悬心更甚。
“误会,都是误会,全赖为兄眼拙,不曾识得仙尊身份,才险些酿成大祸……”他局促地拭了拭额角细汗,连忙补充,“先前我已向其解释过,并争得了仙尊的谅解,还望贤弟看在素日情分上,原谅为兄这次。”
话虽轻巧,这句所谓的谅解,着实让李羡付出不小的代价,譬如被个女人当众轻践到尘土里的天贵尊严,再譬如医者再三叮嘱,必须静养一年方才能恢复知觉的半侧胳膊。
谁能想,一个被李兆藏着掖着,并在多数人眼里,不外是个权贵新宠的女子,真实身份居然会是位隐姓埋名的仙门高人。
眼看还没从惊惧的阴影走出来,新的危机又登门造访。自以为算无遗策的他,只有忍气吞声吃下个闷亏。希望这横插一杠的意外,不要扰乱了他精心筹划的安排才好。
“我师父放过你,是她宅心仁厚不愿同你计较。咱们两个的帐,也该好好算上一算。王爷三番两次设计,将我昆仑颜面视若儿戏,当真有恃无恐了?”
“误会误会!”李羡词穷一时,只能连连口称误会。转念又言真意切道,“为兄对昆仑绝无不敬之意,说起来你我同为玉华真人门下,我又怎会罔顾同门情谊,对贤弟做出失礼之事。”
长生冷哼,步子往前再迈。
原就防备着的李羡,随着他的逼近,忽然露出惊恐之色。四周涌起看不见的威压,连同他本人在内,好像都被这股无形力量禁锢,顷刻失去行动能力。
“你、你要做什么……”他颤抖着声音,俊朗的面容略显扭曲。
长生挥手,一柄皎若皓辉的银色光剑应时抵上了他喉间。灵力凝聚而成的锋刃虽不同实物质感,杀伤力却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见他怎么使劲,李羡突觉颈上一刺,便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头滑落下来。
不能动,甚至连话也不敢多说。
如果青羽带给他的更多是种嘲弄的话,那么此刻,则是实实在在的命悬一线。
屋外死一般的沉寂,想来这厢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细汗凝结成豆大的汗珠从李羡额头滴落,他不信长生真的会要他性命,却也没有狂妄到盲目笃信的地步。顶着紧贴皮肤的寒刃,脑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巍颤颤道:“仙尊此刻恐有危险,贤、贤弟不准备去看看吗?”
长生手中一顿,拧眉问道:“说什么?”
李羡紧抓住分毫生机,将先前对青羽说的话再次复述了一遍,只不过涉事人各有偏重:“我七弟李兆近日有大麻烦缠身,她一听说,就迫不及待前去相助,说不定现已身陷囹圄。贤弟即对她如此看重,想必不忍见其涉险,恕为兄直言,万一耽搁了时机,后果……”
李羡没有再继续言说,长生的反应恰正中他下怀:“话说清楚,她人现在何处?”
没有了咫尺贴面的危险,李羡稳住心神,幽幽吐出两字:“皇宫。”
长生沉默刹那,料想李羡不敢空口欺骗,虽然青羽是否真的身陷窘困有待确认,但显然恐吓威胁这个人远比不上找师父来得重要:“……我警告你,莫再起什么害人的心思,倘若还有下次,别怪我下手无情。”
李羡强颜欢笑:“为兄拿性命担保,必不会再教贤弟动怒。”
……
夜的阴影笼罩在皇城重重深锁的宫殿天顶,阴谋滋生出的恶意怨毒像找到了绝佳的繁衍地,悄无声息地蔓延充斥于天地之间。
出了奕王府,长生片刻不停地就往宫中赶。却并未赶上欣赏这出热闹的宫闱秘事,便是青羽到的时候,荒诞离奇的天家丑闻也已唱完了第一出。
无人预料到,早在青羽失踪的当夜,小王爷李兆的宅第里,一场阴谋构陷的闹剧早已适时拉开戏幕。
数个时辰前,王府清竹苑。
青羽整夜未归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李兆耳中。
听完英姐儿的回禀,小王爷当即怒起拍案:“你说,下午时就不见了她踪迹?”
英姐儿惶急之色溢于言表,双眸盈盈泛红,不仅仅是惊惧主人的震怒,更因内疚自己的失职,左不过去小厨房拿趟点心的时间,怎知一转眼就弄丢了仙长……
“不见了人,为何不早点来报!”李兆气道,一面转头去问陈靖:“你那打听到什么?”
陈靖为难的摇头:“府里找遍了没找到,属下已派人四处去打听,或许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人不见后,曲英英左等右等不见,顾虑到二人近来多少有些龃龉,便先找了侍卫首领陈靖言明情况。
陈靖是亲历过卫府寻人的,自然知道青羽在李兆心中的地位。听了曲英英的话,紧赶着将阖府上下,包括双月阁此日当值侍卫在内所有可能了解情况之人都排查过一遍,却仍无一丝可追溯的线索,终于意识到问题的棘手。
活生生的一个人,没留下任何交代,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说没有外力干预,他怎样都是不信的。
“殿下,会不会……”陈靖刚起了个话头,就谨慎地噤了声。
李兆瞬间意会,目光唰一下扫向他,凛然道:“不是交代过要专门差人看着吗?”
“属下失职,请王爷恕罪。”陈靖跪地请罪。
李兆摆摆手,眉间叠出深重的忧虑:“把她带来,我亲自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