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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传说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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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沉吟片刻,这倒真是个问题,虽说世间关于荼糜的传闻不胜枚举,但是要算见过荼糜的恐怕没有,大家都只是这样道听途说,然后口口相传,或许以前真的有这么一种神奇的植物,但是现在还有没有,有的话去哪里找它?无人知晓。记忆中星空长老也只是略略提过荼糜拥有无比的灵力,得到它的人可以改变一切,彼时,我仍年少,懵懂间只觉得如果可以拥有荼糜就可以改变父王母后对我的态度了,因此,对荼糜也是分外上心,总希望星空长老能对讲一些与荼糜有关的事情,最好是告诉我怎么能得到它。每每我问及,星空长老只是甩开他宽大如风的衣袖,默默无语地仰望绸黑的星空。
追云,这世间的事不是你想得到就能得到的,荼糜可能超然于物外,也可能深藏在一个人的心里,执念太深刻就无法闻到它的花香。
多年来,我一直细细地品味着他的这句话,物外与人心到底有什么区别呢?一个实体一个虚幻?如果是实体那么为什么执念太深刻就闻不到它的花香?是因为它生长的地方太隐蔽至罕有人至?只要是受利益驱使再危险的地方也会有人愿意冒险前往,更何况是这么一朵神奇的荼糜?可是,若它是虚幻又怎会有花香?又怎会有如此伟大的力量?我一直觉得自己这九百年过得很超然,尤其是后面这三百年,受物外之事困扰少之又少,执念更是谈不上,但是为何没有从心中得到荼糜?
因此,有的时候,我甚以为人都是爱故弄玄虚的。
是以那日我与修罗阿的谈话无果而终。
想必是被我噎得太厉害,修罗阿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消化那天的谈话,是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过得相安无事。云儿稍恢复了一点便执意搬了回来,她可能是觉得我一个人太寂寞吧?
想来也甚是奇怪,寂寞与我结缘也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的事了,来这世间的头三百年我不就一直是一个人吗?遑论初来魔尔苛的光阴大半时间也是在孤影横斜中度过的。云儿的陪伴不过是三百来年的事,为何耳边少了她的吵吵嚷嚷我会平地里生出些许寂寥呢?好在我不是喜欢纠结于无聊问题的人,是以对于这件事情也只是想了一想便过去了,倒是关于荼糜的事更让我伤神不已。
魔尔苛的风越来越大了,这意味着魔尔苛的雨季快要来临了,干了整整一个季节,终于可以呼吸一点湿润的空气了,这让我心情稍稍雀跃了一些。
站在院子里的凤凰木下,抚着树干上的疤结,我时常会有这样的感觉,仿佛这棵执着地生长的凤凰木低回地与我诉说着什么,心中明明不安可一听到它的树叶在风中欢快歌唱便像被施了静心咒一般平静得和风雨中岿然不动的它一样。以前,当我还小的时候,芙兰还在,星空长老满眼痛楚地坐在观星殿璀璨繁华的星列图下,他的眼明明是望着我,可我总感觉他是透过我在看另一种生命,他对我说。
追云,世人都以为活着是为了自己追寻乐趣,是以他们惧怕生病,惧怕衰老,惧怕死亡,须知世界不过是一颗深深扎根于大地的树,人只是树上千万层叠叶子中的一片,新生、成长、繁华、毁灭、再新生,循环轮转,就像在这满布九天的星星下,浩渺无垠,人只能仰视它们,可是,它们也在经历着新生与毁灭的轮回,宿命之伟大,谁都不能逃脱。
宿命,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星空长老也许早就世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吧,我常常在想,如果长老早就知道了结果为什么还要眼睁睁地看着结果的到来而不去极力阻止它呢?或许强大如长老也料不到宿命会有怎样的安排吧?星星是神最伟大的启示录,它们能我一点启示吗?我看了眼长老弥留时塞在我手里的那一小块星象图,脑海里仔细地搜索着任何一丝有意义的图片,但是一切都混沌不清,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切,我甚懊恼地捶了树干一拳,手掌传来麻痹的感觉,而大树却纹丝不动,难道它是想告诉我不要再做无力抗争吗?
我本打算花点心思好好把这个确实很纠结人的问题想个清楚,只可惜鬼魉根本不打算给我这个机会。
从芙兰回来三个月后,赤魂大军直逼魔尔苛而来,且气势汹汹,来者不善得恨哪,短短半个月便攻下魔尔苛边城数座,逼得修罗阿夜夜“邀”我与他大眼瞪小眼。诚然,赤魂的这次进攻没有出乎我的意料,但我将将知晓这个讯息的时候还是被不小地震惊了一把。那日,修罗阿把我叫去噬鸾殿,我一进取便被他阴渗渗的眼神激了个寒颤。
赤魂已经攻下孤两座城池了。
彼时,我是被人从午睡中叫醒的,是以脑子仍不大清明,迷糊中被他这么没头没脑地一说便也没头没脑地回了他一句。
两座城池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话还在喉间打转一股煞气甚重的掌风便朝我面门扑来,还好我反应得快否则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说话了吧。他这一掌倒是彻底把我激醒了,假装整理额发我抬手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你知道这次赤魂大军攻占魔尔苛的前锋大将是谁吗?
我暗自镇定一番。
王问追云,追云不知。
哼哼!真是奇了怪了,早前孤王听闻芙兰帝女与其妹关系甚好,难道这是讹传?如今妹妹都快打到都城了,帝女却不知晓?
初闻他冷笑我就知道此番挖苦是躲不掉了,正当我全心准备承受他从来不饶人的毒牙时,那后半句话又噎得我从头到脚麻痹到底。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带着赤魂攻过来的,竟然是,翩翩!这么一来我便没有任何理由为她开脱了,这么一来芙兰的惨祸确实是她一手造成,这么一来我和她逃脱不了兵场一见了……
军情十万火急,当晚修罗阿与我便决定前往敦州会会赤魂大军,本来魔尔苛王族与朝野是集体反对修罗阿去敦州,一国岂能一日无君?我也觉得修罗阿完全没有必要跟着去凑热闹,于公而言,好歹我也是曾经的芙兰帝女,想输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于私而言,我是翩翩的姐姐,怎么她也不会对我太狠心。可是,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修罗阿一句话便使我无语凝噎。他说,灭芙兰的时候她还是芙兰公主。
于是,从来一言九鼎的修罗阿便和我一起带着魔尔苛大军日夜兼程赶往战场——敦州。
此次敦州之行还有一个让我很无语的人,那便是云儿。出发之前,我特特用灵术将她催眠然后交给擒龙老先生,以免她费脑去思索跟着我的办法,只是,我没想到的是最后她还是跟来了!起初我并未发觉,她化了一个小兵的模样混在兵营里,可是那傻丫头忘记了她身上要有血菊之毒,不日血菊发作,引来不少毒虫鼠蚁,闹了一个天翻地覆,我闻讯感到时她已经是一副狼狈不堪了。
我一脸无奈地把她望着,本想训她一顿然后遣人送她回去,却不想她竟然跟我倔了起来,双手死抓着大帐的木头柱子嚷道,就算我把她送回去她还是会再来的,无论我去哪里她一定会跟到哪里,就是死她也不怕。
我没来由地心里一动,眼睛也热了起来。遥想当年我离开芙兰远嫁魔尔苛的时候,翩翩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哭着要我不要走,不要离开她,那情景依稀与云儿这闹有些相似,只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了。
我正感慨忧愁着的时候,一直坐在旁边看热闹的修罗阿开口了,他说。
孤王现赐擒龙族云儿血菊解药,特封汝为征讨赤魂军主将副使,陪伴主将左右,一刻不离。
明明是去抵挡打进家门的赤魂军他却冠冕堂皇地说是征讨赤魂军,明明知道这场仗状况难测却还要把云儿留在主将也就是我的身边,我一脸抽搐地将他望着,他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同样将我望着,那刻,我分明在他眼里看到了隐隐的笑意,但是我能怎么办呢?只能抽着抽着也许就习惯了。
此番赤魂军打得甚为勇猛,前方战事频频告急,一封又一封的战报飞进大营,我们行军的速度也一提再提,五日之后,终于赶到了快要支持不下去的敦州。
此番赤魂军打得甚为勇猛,前方战事频频告急,一封又一封的战报飞进大营,我们行军的速度也一提再提,五日之后,终于赶到了快要支持不下去的敦州。
敦州,古来便是连同芙兰与魔尔苛交通贸易的中心,父王把它让给魔尔苛之前一直是芙兰最具特色的繁华边城,可如今却成了赤魂与魔尔苛的战场,而且,还是我与翩翩再见的地方。站在敦州城门之上,远远火光冲天的地方便是赤魂的大营,我亲爱的妹妹就在那里,而我却不能去见她,因为我们现在是两军相对的敌人。敦州的守城将军告诉我,赤魂的前锋大将灵术凶狠诡异,不少将士死于她的剑下。
从东方吹来的来自家乡芙兰久违的风,我闭目感受风中讯息,血腥,痛苦,挣扎,咆哮,还有无尽的哀伤。芙兰芙兰,我再次回来为何面对的是这样的情景?为何?
没有人给我答案,父王母后不在了,星空长老不在了,芙兰不在了,芙兰的星星也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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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破晓,城外便传来隆隆鼓声,我辗转了一晚,本就高度紧张的神经在听到鼓声的那一霎几乎到了崩盘的边缘。我猛地拉开房门,与正想推门进来的云儿撞了个满怀。她强自镇定着,声音却微微发着抖。我握了握她的手,殊不知自己的手心早已溢满了汗珠,她抬头满目忧心地将我望着,我也无言地将她望着,赤魂的进攻太突然了,昨日我们才刚刚到达他们今天就发起攻势,明摆着是不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这是谁的主意?翩翩吗?她知道我来了吗?
我稍稍安抚了下云儿便急匆匆地赶往修罗阿的议事厅,修罗阿衣装整齐地坐在厅前的椅子上,模样略显憔悴,想来昨晚也是一夜无眠。议事厅里一片嘈杂,大伙儿正议论得不可开交,而修罗阿却不反常态地默不作声,低头蹙眉,右手的食指指节轻叩着扶手,似在想心思。我有些着急,都到什么节骨眼了还在打什么坏主意?似是感觉到我的到来,修罗阿抬手看了我一眼,眉蹙得更紧了,我刚想开口门外传来急报,赤魂军队已经要开始行动了,是迎战还是守城?
修罗阿霍地站起身来,议事厅里的人都惊了一跳,登时静得鸦雀无声,只是睁着愣愣的眼睛直直地将他望着。但见他薄唇微抿,目光如炬,黑发肆意张扬着,紧绷的脸颊沉得让人感觉无限的压抑,我以前无聊时常常思索一个问题,人们常说一个人生来便是不怒而威,王者风范,那是何等威严雄武之姿,却不想有生之年得以一见,竟是这等邪魅得惊艳,冷然得绝情。
传孤令,全体将士留百人守城,其余皆随孤出城迎战!
说完风一般地走出议事厅,众将士这才反应过来,皆高声答喝,是!答毕便尾随修罗阿鱼跃而出,那气壮山河之势回旋在我脑海里久久不能散去,哪怕是多年之后我忘记了很多事情,却仍无法彻底遗忘这一幕。
诚然,我反应是比他们慢了一点,等我追上去的时候他们已然无影,多日不见的太阳似乎也赶着来凑分热闹,灿烂地挥洒着炫目的光芒。
他,金甲战神般沐浴在耀眼的光辉下,屹立于战鼓擂擂的敦州城墙之上,黑色长袍猎猎作响,黑色长发随风飞舞,在金光之下闪着说不出的光晕。我有那么一时半刻的恍惚与茫然,光明天神幻化成了金甲战神,所有可以隐藏的情感一度濒临溃堤的边缘,引诱着我踏入原罪的深渊。
我自沉醉在那恼人的光晕中时,修罗阿猛然回首朝我望来,那一刻,我实在无法揣摩他的眼神,恼怒中包含着了然,惊讶中又带气愤。
你来做什么?
我被他喊得有点懵了,我可是他亲封的讨赤主帅,难道我不该来吗?于是,我便懵懵地望着他,被我这么一望他眼中的恼怒更炽了,黑色的瞳仁几乎冒出火来。
滚回去!
他这么一吼,整个城墙上的将士全往这边注视,估计墙下不远的赤魂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吧。
面子上挂不住了,我也要怒了!
追云是王亲封的主帅,莫非王忘记了?主帅不在战场上,难道王该在这里吗?
我咬着牙蹦出这几个字,头坚强地仰着,阳光果然很是不配合我,刺得我只好尽量睁大点眼睛。
修罗阿的脸色自然好不到哪去,逆着光芒我看不太真切。
我命令你回去!
彼时,我年轻气盛,日后,我然则依然年轻气盛,但是回忆起往昔片段才恍然发现,他那时的心情,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没有称孤而是说我,然则日后他日日在我面前我来我去,可那时这一个“我”是何等珍贵,只可惜彼时的我只忙着争强好胜,于是,我便同样强硬地回了他一句。
我不回去!
若不是眼前战事紧急,他怕是不会轻易饶了我,城外赤魂人已经开始叫阵了,城门口准备迎战的将士们也已整装待发,他的一名随侍战战兢兢地报着他的战马已经准备妥当。我们相互望着,仇人般望着,一辈子都没有也不会再有的眼神交流,他的眼中有犹豫,我终于看出来了。后来,再回想那霎那,或许就是他眼中那丝犹豫才造就了我毫无保留的决绝——我没有言语,只是奋力登上城墙,朝着阳光照耀的方向,带着决然不悔的心情,跳了下去。
我曾期待自己能跳出三界之外,看透红尘百态,可是,我终究是过不了生死的关卡,那年,在敦州城墙上的一跳,便也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冲动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