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传说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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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见冲动是这世上最要不得的，然，偶尔冲动一下也是可以怡怡小性情的。
当我闭着眼睛翻身从城墙上跳下的那刻，多少还是怀了一颗期盼侥幸的心灵，只是侥幸这个词生来就与我无缘。那城墙高约十丈，从这么一个高度跳下其实还是可以很完美的，但眼下主要问题并不在于墙的高矮，而是该在何处落地，对于一个完全没有经验的新手这的确是个不大不小的难题，恐是我担忧得有些过了头，为何我总是在关键的时候忘记我还拥有灵术这么一件美好的事情？
日后，每每回忆起这一幕我都不甚唏嘘，后世被人传扬得云里雾里的芙兰帝女真真是丢了一回老脸，而且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亏是亏了点，好在我也明白了一件事情：眼睛长在别人身上是用来看事实的，嘴也长在别人身上可却是用来胡说八道的。
虽则我这一跳造就了我一生的羞悔，却生生地给了别人一个正名博誉的机会，那个别人便是修罗阿。此前，人人皆道他神面魔心，凶残无道，经此之后关于他的传说渐渐演变成另一个版本：魔尔苛战神，修罗阿，金甲披身，威震域内，虽冷面酷心，实则铁骨柔肠，为救伊人忘乎安危，忘乎社稷。
世间的传说总脱不了一个套路，英雄红颜。但结果却是截然不同，永远地香一个臭一个。
诚然，我十分不解修罗阿为何会放过这么一个大大的看我出丑的好机会，但我也绝对没有梦想过他会为了我忘乎安危、忘乎社稷。彼时，我自以为多少还是了解他一点的，他就是个什么都要算计好的人，要么不出手，出手就一定不会空手而归。
于是，当我跳下城墙开始思索该如何收场的时候，他已然出手将我稳稳当当地接了下来，接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就在他的怀里，千百年来，这都是一个尴尬的是非之地。
有那么一刻我曾强烈地渴望星空长老或是父王后母能来把我接走，就在我听到海潮般的欢呼声与同样海潮般的嘲笑声的时候。
人生是很惨淡的，多点喝彩其实也就是多加了把盐，不必在意，大可不必在意。
修罗阿的胸膛硬实硬实的，显然他这方面的经验比较充足，但我仍很不自在，小幅度地挣扎了几下后得到了事与愿违的反效果，修罗阿紧了紧手臂的力度，覆在我耳边沉沉道。
如果不想再轰动些就乖乖地别动。
彼时，他的头发轻轻划过我的脸颊，柔柔的，痒痒的，彼时，我还不至于笨到听不出他话中浓浓的挑衅味儿，明哲保身虽然不是我一贯的作风，但是甚适合眼前的情景。于是，我便当了一回小绵羊，乖乖地躺在他让我别扭不已的怀里，乖乖地任他抱着我跳回城墙上。
站在战场上，想要四平八稳地落地似乎不是一件被多数人允许的事，于是，就有了一幕幕传扬后世，欺骗小朋友的英雄故事。然，在那样一个险象环生的地方大家最想做的事就是保命，谁还会在求生的时候想那么多污七八糟毫无干系的破事呢？
我从未怀疑过修罗阿身手的敏捷度，因此，我是十分不愿意被安排在一场考验他反应能力的突发事件之中。当我们就要稳稳落地的时候，一支从远远的正前方射来的箭精准地朝我没有长眼睛的后脑勺飞来，我当然不会知道曾与死亡亲密到只差零点零一尺的程度，我只感觉那双抱着我的手臂肌肉紧了一紧然后就是一番别有滋味的天旋地转。
宿命宿命，谁在跟谁开玩笑？
当我仍沉浸在前一秒的晕眩中时，修罗阿已经毫不客气的放下了我，他紧绷的脸显得有些怖人。
记住一定要跟在我的后面！
我懵懂地看着他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完了这句话，然后就被人拉着登上了战马，再然后就被人赶出了城门.
我一度怀疑我骑得这匹马是不是跟修罗阿那匹是一对的，为什么它会那么忠实地紧跟在修罗阿的后面呢？修罗阿手持着上古神器——降龙斩，挥洒得好不痛快，因是在他背后看不见他正面对敌的表情但仍能深刻地感觉到传说中无人能敌的神武之力。望着他陶醉在血雨腥风中的背影，我受了神力感召般热血沸腾起来，这是前所未有的体会，身体里沉睡已久的一些什么被瞬间催醒，亢奋地呐喊着，渴望挣破束缚，渴望得到释放！
我扣指默念流云决，霎时风云皆朝我聚拢，在我手间凝成一把世间绝无仅有的兵器——幻风。
在震天的呐喊中，我催动胯下战马朝着两军交战最激的地方驰去，没有了修罗阿庞大身躯的阻拦，视线登时变得不一样起来，狰狞的赤魂人咆哮着向我冲来，我的幻风也在咆哮，那是它沉睡多时终得释放的呐喊！
我全然听不见修罗阿烦人的吼叫，我只一心跟着幻风爽快地驰骋在这片曾经是我故乡的土地上，风带走了所有血腥，留下绚烂的画卷，血红的颜色泼洒在上面荡漾着原始的冶艳。本能，掩盖在华美外表下的真相，在这一刻被唤醒，被释放，被淋漓尽致地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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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我杀得酣畅淋漓之际，一个分神余光拐到了全然顾不上我的修罗阿身上，原来空白一片的脑海里刹地打出了一道闪电，狂风骤雨般错乱。
他的对手是一个女人，一个与我的命运攸系相关的女人，一个让我咫尺天涯的女人。当这个女人还小的时候，她会哭着鼻子来扯我的衣袖，如今她长大了，却成为了我的敌人。
人生如若不相见，或许便可不相知，人生如若不相知，或许便可不相欠。漫漫青丝飞白发，一汪红颜对霜雪。
光阴消逝的时候，你永远看不见尽头，不过短短三百年，她的模样已然不再是记忆中的那样，倾城的绝世姿容还在，独独那双曾经澄澈如水的眼眸那里还见得到一丝澄清？那双总是含着委屈将我望着的秋潼，那双总是含着笑意将我望着的水眸，光阴，你可以改变她的容颜，改变她的样貌，为何要改变她的眼睛？我翩翩曾经蓝得一如芙兰天空的眼睛，那里去了？那里去了？那凝固的血一般的红色遮掩了她的纯净，那还是她吗？那个狰狞的血色眼眸的女人还是我的翩翩吗？
我不敢想！不敢看！但身体却好像被定住了般，挪也挪不动，走也走不开。我已忘记了身处何方，我的眼睛只看得见那两个黑红交织的身影，我的耳朵只听得见他们兵器相撞的铿锵声。所以，当有人朝我呐喊时我全然没有察觉，所以，当有刀朝我砍来时我毫无防备，所以，当那个呐喊的人替我拦下那把刀时，我亦无知。
清晰，模糊，模糊，清晰…泪水泉水般涌上眼眶。那不是我的翩翩，翩翩不可能会赤魂的灵术！翩翩不会那么残忍凶暴！翩翩不会那么狰狞恐怖！
我绝望地否定着，但是，当我看见修罗阿的降龙斩朝她砍去的时候，血液瞬间沸腾到顶点，脑海中还未有清晰的图像，身体已经朝她飞了出去。
我紧紧地将她抱着，身体的柔软一如往昔，曾经我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我可以不选择她，也许那样大家都会过得很相安无事，但是我还是没有那么做，如今，是偿还代价的时候了，一切由我开始那么就由我结束吧。
该死的女人！你找死！
修罗阿一声怒喝，降龙斩急如闪电的刀风险险地擦过我背脊，旁边几个倒霉的赤魂人当了替死鬼。
那一刻，我的心狂跳不止，难以抑制的眼泪如雨般潇潇落下，一种复杂得无法言表的情绪哽咽着，我极力控制着自己，控制自己不要放声哭泣，至少不要在这样的场合，不要在那个人面前！
远远地，远远地，仿佛是从遥远的童年传来的，我怀里传出一声细小却熟悉的：阿姐……
那场战争打到后面已经完全没有悬念了，赤魂丢了主将自然阵脚大乱，很快就被越战越勇的魔尔苛将士杀得片甲不留。
这些都是与我毫不相干的后话了。
翩翩已经睡熟了，我小心地掖了掖她的被角。夜明珠柔柔地映照下，她的脸庞娇妍依旧，稚气未脱，全然看不见战场上那可怖的狰狞与凶残。我心中一片翻腾，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谜要解，有太多的感情要宣泄，但，不是现在，现在就让她好好地休息一下吧，我也该好好整理一下心情了。
翩翩似乎很累，这一觉睡得着实不短，从入睡那晚算起，除却中途起来用个膳食上个茅房的时间迷迷糊糊躺了三天。显见老天爷并不很待见我，本该风平浪静的三天里我却累得人仰马翻，于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自省，或许，是老天爷有感于我太过于安逸的三百年，想多给我找点乐子吧。
且不说翩翩每夜睡得十分的不省心，因着她神智有些糊涂，我便整日整夜地伴着她，夜里也是和她相伴而眠。白天的时候还好些，我倒是有些空闲时间打个小盹什么的，到了夜里，她总是发着噩梦，时时从梦中哭醒，睁眼见着我情绪才稍安稳些，但就是不肯再睡，我便只能连哄带骗地陪她度过大半夜。
翩翩的梦魇我是知道的，她梦中每每哭喊的总是我，一方面我甚是心酸她那些时日的机遇，另一方面又不断想起父王母后以及星空长老去时的惨景，虽然，他们都曾托梦与我说不怪翩翩，可我心中仍唏嘘不已，一时间情难自已便也少不了垂泪至天明。心中不限压抑，却又不知该如何纾解，分外地想了解事情的真相，可看着翩翩这幅痛不欲生的样子又怎能忍心开口质问呢？
压抑了好几日后，我终于有些支持不住了，是以趁着翩翩睡着后对她施了个安抚咒，便带了门出来透透气，刚阖上门竟那么不凑巧地撞见了一个不想撞见的人。
孤一直以为帝女是个不沾世情的人，真真料想不到帝女也有如此动容，如此温情的一面啊。
他还是那副死人样子，眼睛长在脑袋顶似的斜睨着我，深潭般黑咕隆咚的眼睛里闪着精冷精冷的光芒，嘴巴更是从不饶人，好像什么话只要是从他嘴里说出的都会长刺儿一样。更莫名其妙的是，我竟然一点也不讨厌他此刻对我说的话，相反，仿佛还松了一小口气。
王也是好闲情啊，竟然有心思逛到追云这个偏门小院来了。
他的脸抽了抽终于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院子，稀奇哉！一向好强斗胜的魔尔苛王怎地变成了行动派？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个粗鄙的俗人，他这样不言而喻的邀请若是放在平时或许我还会考虑一下，可眼下我正被闷了好几日，是以怎么也不能放过这唯一一个愿意与我解闷的人了，遂，跟着他的背影跨出了院子。
因了翩翩的昏睡，战事结束之后我们并未立即回去。其实，修罗阿大可不必管我们自己回去便可，但他却毫无理由地同我们一并留在了敦州，照顾翩翩的这些日子我鲜少出门，膳食一类也多是由云儿送进屋来，自然不知晓他逗留敦州这些日子是如何打发时光的。然，这些与我也无甚相干，多则他是怕我就这样带着翩翩跑了，可想来也不大可能，他要是真怕那日在战场上一刀砍了我俩不正好吗？
男人有时也十分让人想不通。
敦州城府大院的正厅里，修罗阿一本正经地坐着，那副模样是他坐在他那黑水晶的王座上也不曾有过的，我的心有些敲鼓，寻思着他又要来些什么花招把式，这些日子我甚疲劳，这等消耗脑力的事我委实不愿做啊。
呆坐了老半天，他除了喊来云儿支使她去倒了壶茶，别的时间就静静地坐着，坐得我都以为他入定了。
正当我寻思着是否该找个借口开溜时云儿端着茶进来了，这些时日因着翩翩都未曾好好瞧过云儿，这下仔细一看，见她似乎清减了不少，心下顿觉愧疚，云儿上次的病才将养干净又跟着我行军吃苦，真是亏她太多啊！
那厢入定的修罗阿终于有了动静，云儿端茶给他的时候他稍稍动了动胳膊，一伸一缩间竟不小心撞到了云儿手中的热茶，好在云儿反应敏捷躲了过去，不然被热茶烫着的滋味可不好受。我一边惊呼地冲过去拉过云儿的胳膊细瞧，一边怪修罗阿太不仔细。
云儿病这一场，身手倒是比以前灵敏了不少啊。
我早已听惯了他那副不死不活的强调，斜斜地给了他个白眼没做多想，可云儿的手似乎抖了一抖，我正想安慰她两句，却不想修罗阿抬手扣指一个劈闪朝我打来，千钧一发之际云儿意外地结了个结界生生地挡住了修罗阿的攻击，这下不光是我了，连修罗阿都变了脸色。他没有停下来连着又是几招快攻，而云儿虽不反击却招招躲闪得很是轻松，一个翻身修罗阿将我拉至身后，低沉着脸问：你到底是谁？
我有些愕然，显然修罗阿早就看出问题了，他出招只是为了试探云儿而已，但是，她不是云儿又会是谁呢？我自认为是个无比谨慎之人，又与云儿朝夕相处三百年，要在我面前作假恐是不易，可我怎么一点也没察觉出云儿的变化呢？难道是从一开始云儿就在伪装？一股自心底涌上的寒意渗得我不禁抖了一抖，许是感觉到我的那一抖修罗阿伸手将我握住，只是这一握握得我更冷了。
王问得好生奇怪啊，我是云儿啊。
云儿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问得十分娇俏。
哼！与赤魂大战的那一日，是你单刀混战，替追云挡了不少暗箭吧？云儿那丫头对追云的忠心我信得过，可是她的实力究竟多少我还真没想到啊！
最后几个字他故意拖了个长长的尾音，不愧是灵域最让人打寒战的人物，他这一拖，真真拖得我寒毛倒竖，根根分明啊！我已然模糊的记忆里，实在搜索不出相关的画面。我甚茫然地望着修罗阿与云儿，修罗阿一脸正气凛然，仿佛他是在做一件拯救世界的伟大事业，云儿微抿着唇浅浅地笑着，眼睛里一片纯净，看不出任何波澜。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我站在他们俩的侧面，就好像是一个裁判一样等待着他们开战，也不知为何在这样一个场景这样一种状况下，我竟然会产生出如果现在有一阵风该多好的臆想。
时间一点一点流失，幻想中的风并没有如期而至，相反，气氛太过紧张导致我觉得有点燥热！于是，我小心地咽了咽唾沫，对着修罗阿说。
你平时已经那么忙了，有些事情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好歹云儿也是擒龙家的人，擒龙家不是出了个很厉害的擒龙雏鸣吗？她能替我挡挡刀算是正常的吧？
修罗阿用他惯常的斜睨眼瞟了瞟我，又一瞬不瞬地瞟了瞟面前的云儿，我知道他已经相信了我一半的话，剩下的那一半就得他自己去领悟了。做到这份上，我的任务算完成了，绕过他大山般的身躯，我坐下来抿了口茶。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传说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