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传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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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的时候，一睁眼便看见云儿肿得桃子一样的眼睛。
公主，您终于醒了！
我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幻，是真还是实，手里紧紧拽着星空长老临终前放在我手心的东西，我都还没来得及看是什么东西，原来是块星象图的残角。
荼糜，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一种菱花，没有人见过它，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它长得什么样子，生长在什么地方，只有一个流传了千万年的偈语：荼糜，荼糜，前世因，后世果，颠来倒去，复轮转。莫非星空长老是想让我去找传说中的荼糜?
荼糜能让时空回转吗？能让一切重来吗？能让我回到最初的时候改变宿命的劫难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好痛苦！好痛苦！突然满满的心空了，这是我从未有过的体会，什么都没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芙兰没了，父王母后没了，翩翩也没了，我曾以为这九百多年过得很清苦，回想的话可以不用在意什么。
人总是这么奇怪，明明知道拥有的时候应该好好珍惜，但是做起来却是那样地违背最初的心意，明明想说喜欢，说出来的时候却变成了讨厌，明明想说留下，说出来的时候却变成了离开，明明想要释然，做起来的时候却变成了挣扎，明明想要解脱，做起来的时候却变成了束缚，明明想要快乐，做起来的时候却变成了悲伤，明明想要握紧那双手，可是，最后，支离破碎的只剩下无尽的追悔，永远无法看清自己的真心，永远说不出自己的本意，即使知道被误解了也宁愿让隔阂越来越深，一面悔不该当初，一面继续着后悔的事情，为什么人要这样？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看着自己的心？都等候认清一个人不容易，但是谁又认清了自己？我一直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这样一个人，那么多年，那么多机会，我总是在犹豫，总是在徘徊，总是开不了口，总是以为还有下一个机会，明知道事情并不是想的那样，却依然放任自己去恨、去怨、去伤害别人，在该爱的时候做了伤害爱的事情，在该忘记的时候却忘了最不该忘的事情。
那段日子我一直恍恍惚惚，时而清醒，时而茫然，身体也每况愈下，整日昏昏沉沉的，分不清朝夕晨昏。云儿是日夜不停地守护着我的，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只是好像突然没有了希望，醒着的时候发呆，闭上眼睛就是流泪，在芙兰的一幕幕，好的不好的，包括那个噩梦般的场景总是我闭上眼的那一刻浮现，我恐怕是着了魔魇了，可是我却一点也不担心，就这样好了，我总算可以不再为谁痛心了……
阿姐，阿姐，你又理翩翩了，阿姐，阿姐，你回头看看翩翩。
阿姐，阿姐，翩翩以后会很听话的，听阿姐的话，听父王母后的话，绝不闯祸。
阿姐，阿姐，你不要不理翩翩……
不要！不要！不要再叫了！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如果当时听了星空长老的话，也许就不是这个结果了！我不会屈辱地生活在远离家乡的魔尔苛！不会失去父王母后！不会失去芙兰！我不要！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我不想做这样的梦，可是却怎么也醒不来，我拼命挣扎，那个声音却一直紧紧地跟在后面，没有追赶上来，只是紧紧地跟在后面。
阿姐，阿姐，翩翩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呀！
你胡说！为了我？你害得我有家归不得，留在魔尔苛这个冰冷的地方受尽羞辱，你杀了父王母后，星空长老，还毁了芙兰，这些都是为了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阿姐，你听我说……
不想听！不想听！我不想听！你不是我妹妹，我不要你这样的妹妹！你永远都不要再跟着我了！
阿姐……
背后突然一片寂静，没有了脚步，也没有了声音，我低下头狠狠地哭着，我要把我的后悔劝都哭出来，这样我的心可不可以解脱一点？是我害了父王母后，是我害了星空长老，是我害了芙兰！是我！是我！是我！
追云。
星空长老？
云儿。
父王？母后？
孩子，这是宿命，不是你的错。
是啊，你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不要忘了啊。
什么？什么事？我还要做什么事？可是我很累啊！你们带我走吧！
他们笑着对我轻轻摇头，星空长老、父王母后，记忆中慈爱的脸像一滴落在水里的墨迹，
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至失了最后的痕迹。
不要走！求你们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
我尖叫着惊醒过来，意外地对上了修罗阿的眼睛，那双闪烁着幽深光芒的眼睛里满布着血丝，只一刹便恢复了一贯的阴冷。
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就这样完了呢。
我梦见星空长老和父王母后了。
哦，是吗？他们有没有给你什么提示？荼糜？
他们说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很重要的事？嗤~你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还能做什么重要的事？
我还梦见翩翩了，她一直追着我，就像小的时候一样，但是我告诉她不要再跟着我了，我不想要她这样的妹妹了，我伤害了她。
伤害？她不是害你有家归不得,留在魔尔苛这个冰冷的地方受尽羞辱吗？而且她还杀了你的亲人，你不恨她？
恨？我有点累了。
我可是听说她现在过得不怎么好啊。
修罗阿站起身要走，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拽住他的袍角。
你说什么？她现在在哪里？
你想知道吗？那就换掉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自己来噬鸾殿问我吧。
宽大的披风一如既往地在我眼前划过优美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大殿的拐角。
很久没见云儿了，不知道那丫头去哪里了,怎么找也找不到她，以前那么黏我的，但是睡梦中却不曾听到她的一点声音，是有什么事了吗？但我却无心去深究，因为我现在更关心的是翩翩，我的妹妹。
很是奇怪，明明这段日子我几乎是滴水未进，但是现在除了有点晕眩感，别的竟一切如常，或许是因为突然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吧。略略收拾了一下自己，我便匆匆地赶往噬鸾殿。不了半路却被人拦了下来，待我看清来人不由吃了一惊，那人衣着华贵、长发蔽目，但是发丝间隐约能看见被遮蔽的那半边脸上有一朵黑色的血菊。是云儿的家人吧，他为什么拦住我？难道是因为云儿的事？可是我从醒来就没见着这丫头了，难道是她趁我昏迷的时候闯了什么祸？那人没多说什么，只是向我表明他的身份——云儿的堂兄，然后请我往他们的住处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一般人脸上有这块血菊的恐怕没有，如果想对我不轨的话，也不会傻到光天化日之下在去噬鸾殿的路上拦我，况且，以我的灵力想来伤我不是件易事，于是，我便跟着他去了，修罗阿那边待会在跟他解释吧。
云儿的堂兄带着我往王宫东北角走，七拐八拐之后终于来到一处偏僻且毫不起眼的小院落前，想必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了，大门上高高悬挂着“废奴”二字，多半是惩罚他们家族的那位魔尔苛王的手迹，字迹潦草且慌乱，看来那王手书这两个字的时候心情不但不平静还很焦躁啊。云儿的堂兄请我进了院子，院子虽然不大但是却很整洁，如果不是知道还在王宫里，真要以为是进了哪个普通百姓的家。
公主，这边请，家翁在屋里等您。
我依言往东边较大的一间厢房走，云儿爹娘早逝，抚养她的是她伯父一家，既然是她伯父找我，事情一定不简单，云儿会出什么事呢？
带着疑惑我刚想推门门却自己开了，我走进去，云儿的堂兄没有跟着进来只是带上了门。屋里坐着一位老者，花发半白，整整齐齐地束着，额前没有覆发，脸上黑色的血菊毫无遮拦地冲击着我的视觉。见我进来他轻轻咳了一下，我自知盯着长者瞧甚是不礼貌，于是微微生了些尴尬，低下头想开口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劳烦公主亲自跑一趟了，实在是老朽不便出门。
老先生多虑了，云儿于我如妹妹一般，老先生此番找我前来一定是有关云儿的事吧。
云儿的伯父深深地叹了口气，竟然直直地跪在我的面前，我吃了一惊，立即伸手去扶他。
老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您这样让追云如何是好？
但他却怎么也不肯起来，推开我的手朝我拜了一拜。
公主对丫头情同姐妹，老朽一家感激不尽，更是无以为报，本来不应再麻烦公主，只是…只是此次惟有公主可以救她了！
救谁？云儿？
不祥之感再次涌上来，我感觉一阵晕眩，这段时间出的事太多了！云儿的伯父迅速起身将我扶到椅子上落座。
劳烦公主操心，老朽心中无限惭愧……
老先生，云儿出什么事了？
云儿的伯父又叹了口气，道，公主请随老朽来。
云儿的伯父带我转到厢房的里间，里面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走进一看，竟然是云儿！
但见她眸目紧闭，双唇泛白，曾经圆润的脸颧骨高耸，瘦削不堪。我快走几步，来到她的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她饿脉搏及其微弱，感觉随时可能停止般。
这是怎么回事？
唉~是这丫头自己不愿醒来，已经快三天了，再这么下去的话，我怕……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是修罗阿吗？
不，跟王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公主您……
我……？
公主从芙兰回来都就一直昏迷不醒，丫头见公主不吃不喝日渐虚弱，心急如焚，奈何怎么呼唤公主也无济于事，万般无奈下，丫头就自作主张以血守护公主的灵体……
以血喂养…我的灵体？
我转头望着云儿苍白的脸，这一个多月来，就是靠她的血，我才支撑下来的吗？下意识地咽下一口唾液，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云儿，这是为什么呢？
这一个月来这丫头几乎是滴水未进，怎么劝她都不听，她说如果公主醒不过来她也不想独活，她宁愿陪着公主去……三天前，她终于是支持不住了，可是…可是……
云儿的伯父泣不成声，而我未发觉自己也已经泪流满面。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世上最懂得牺牲的人，因为我生为芙兰帝女，为芙兰牺牲是我的责任，这是我从小就有的深刻认识，但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比我更懂的人，明明不是责任也不是义务，明明没有任何关系，明明只是相处了三百年，却可以牺牲到之声死于度外！云儿，我何德何能，你这样对我？
云儿的本家是上古的擒龙族，擒龙族人个个灵术高强，在上古时代擒龙族人呼风唤雨，好不得意，但是好景不长，由于利益争夺擒龙族发生内斗，族人一分为三，混战了整整三百年也未见高下，虽然这次战役最后不了了之，但是擒龙一族自此便成了一盘散沙，各立门户，老死不相往来，云儿他们便是其中一支。分裂后的擒龙族威风不再，日益衰微，几千年下来已与普通小族区别无二，大多已隐居山野，不问世事了。
但是，他们这一支擒龙族的先祖受恩于魔尔苛的开国先王，于是便留在了魔尔苛助魔尔苛王族一臂之力，这原也是十分完满的事情，荣华富贵，圣眷隆深，只是好花不常开，遭受诅咒的宿命终究是要走到劫难的那一步。
三万年前，魔尔苛第四代君主屠摩乔西时，擒龙族留在魔尔苛的这一支出了一位天赋异禀的灵术奇才，名唤擒龙雏鸣，小字废奴。
自上古那场争斗后，擒龙一族元气大伤、损失惨重，灵术高强的族人死的死，伤的伤，隐居的隐居，在灵术上的造诣也完全荒废了，全然没了上古时代的辉煌。擒龙雏鸣出生三个月便无师自通擒龙属中等灵术的束魂法，一年练成上等灵术通灵法，而后通过与上古先祖通灵学会了擒龙失传已久的上古灵术——擒龙诀！擒龙举族震惊，屠摩乔西得知后更是破开国之先例，任命时年六百岁的擒龙雏鸣为大护国师，庇护魔尔苛万千黎民。这擒龙雏鸣不仅灵术高强，更是世间少有的俊美少年，长得如出水芙蕖，带露芍药，长发飘扬，白衣胜雪，简直比美艳娇娥还要明艳动人。犹记那年，擒龙雏鸣第一次以大护国师的身份前往魔尔苛圣山祭奠祈福时，从都城到圣山不过短短五百里的路程，却被慕名前来一睹国师真容的人围了个得水泄不通，擒龙雏鸣所经之处更是发生了骇人的踩踏事件，有的是被挤倒的，有些是因为兴奋过度晕倒的，不管怎样，他们倒下之后就没有再起来了。因此，有好事者赋诗曰：擒龙儿郎多娇俏，粉面争羞扯碧裳，圣山祈福行一路，倾倒众生万万千，兴耶？祸耶？
世事总是这样，有时候无心之语还真就能一语成偈。屠摩乔西知道这件事后，立即下令将写诗之人抓了起来，不但将写诗之人斩立决，还将牵连之人一概处死，酿成了史称“擒龙诗祸”的动乱。擒龙雏鸣自知自己是这次事件的主因，痛心不已，拼力向屠摩乔西恳求宽恕那些无辜百姓，奈何屠摩乔西一意孤行，忒地不听任何劝说，擒龙雏鸣解救无法只得决定以修行来告慰无辜冤魂，于是他向屠摩乔西恳请辞去大护国师之职，愿一己之人前往深山修行，但是屠摩乔西却不允，擒龙雏鸣不解，他说如果屠摩乔西是因为担心他离去后没人能辅助魔尔苛她可以保证只要魔尔苛有难他一定即刻赶回，可屠摩乔西还是不允，为此两人还大吵一架，局面僵持不下，最后擒龙雏鸣拂袖而去，只留下了魔尔苛王赐予擒龙家的护国神印，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有他的消息，他仿佛从人间消失了般，杳无音讯。屠摩乔西盛怒之下治罪于擒龙族人，不但赐他们以血菊之毒还罚他们永世为奴。
屠摩乔西与擒龙雏鸣争吵之时没有任何人在场，也就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些什么，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是擒龙雏鸣弃族人于不顾独自离去，不过，千万年来各家传说也未曾消停过，其中，流传最广的一个是：屠摩乔西实乃癖好断袖，爱上了年轻俊美的大护国师，所以不许有人诋毁大护国师，更不许他离开自己，而擒龙雏鸣知道原因后震惊不已，接受不了一切的他便匆忙离去，选择远离屠摩乔西，不愿与他再相见。遭爱人抛弃的屠摩乔西恼羞成怒才会对擒龙族下了如此惩罚。
这只是个传说，没有人知道是真是假，只是，还有一个秘密是世人不知道的，那便是血菊不是屠摩乔西下令种下的，而是擒龙族与屠摩乔西交易的一部分。当年遭拒绝的屠摩乔西确实恼怒不已，他一方面想杀擒龙全族而后快，另一方面又希望擒龙雏鸣会念同族情意而回来，所以他反复徘徊在杀与不杀之间，擒龙族长老深知其意，万般无奈之下与屠摩乔西定下约定，擒龙族人种下禁锢自由的血菊，而屠摩乔西保证擒龙族人的性命安全，并且要答应擒龙族人的一个请求，这个请求是擒龙族长老为后人想到的后路，只是如今这条后路已经为我这个外族人而关闭了。
我跪在噬鸾殿外第五日，云儿见我心意坚决，于是不得不心急如焚地回家请求族中长老以擒龙族与魔尔苛王族约定助我完成心愿。初始，擒龙长老自是不愿，我于擒龙乃一个毫不干细的外人，为了我而使用仅有一次机会的约定实属不明智，但是，云儿不依不饶，最后竟以死相逼！擒龙长老一直视云儿为心尖肉，此番只得连叹“孽缘，孽缘”而作罢。
当日修罗阿不允我前往芙兰查看情况，我长跪噬鸾殿请命五日五夜，第六日修罗阿即带我前往芙兰，我曾奢想是修罗阿感于我虔诚，没料到一切都是付出代价了的，这代价不仅仅是我跪求的五日五夜，更是擒龙一族赔上的永生永世的自由！
好啊！好啊！想必修罗阿打这个算盘已经很久了！他明知云儿对我情深义重，必定料到云儿会为了我而使出杀手锏，或许，从我与云儿初遇就是他设计好的一部分？故意让我与云儿相遇然后默许云儿与我相处，待我们相处惯了便相以挟制、利用！好啊！好啊！这样很好啊！这下我不再欠你修罗阿什么的了，我欠的是云儿与擒龙族，大家算清一点才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传说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