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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士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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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晚,街上亮起了一盏盏的欧式路灯,街边洋溢着动情的古典音乐,大多是十七十八世纪的作品,偶有路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打瞌睡,也有青年情侣在恩爱。一二百层的高楼大厦直插云霄,而街道却是复古的风格,据说这些街是参照人间的贝克街来兴建的。
我穿过了一处公园,影影绰绰之下,我望见了池塘中的月,天堂的月亮没有阴晴圆缺,永远都是十五的月亮分外圆,正意味着天堂没有残缺与离合。月光将大地包裹起来,没有一处不被皎洁的月光照耀,没有一处不被圣洁的月光庇护。
我的心沉了下来,每每看到此种安逸与祥和,心中再也无法起波澜,天堂的月光有其独特的魔力,可以把人们变善良,变和蔼,变清净。
“华盛顿路233号35层。”我嘴里嘟囔着,敲开了女士的门。
“您好……”
我有礼貌的鞠了一躬,手里捧着一束百合。
女士见到我后甚为惊喜,双手将百合捧去,示意着让我换拖鞋。
两百平米的房间比我的居室要整洁不少,用粉色和紫色装饰的房屋,令人感到了少女一般的气息。房间里并没有开着多么明亮的灯,月光像顽皮的孩子,穿过薄薄的窗帘,在屋子里嬉戏,蓝色的光芒竟照亮了半间屋子。照见了墙上各种各样的挂画,但其中大多都是抽象派的,以我的审美和理解力还不足以看懂。
女士已经三十有一。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还没请教您的名字呢?”
“徐雁。”
“叫我瑞贝卡就行了。请坐。”
瑞贝卡给我倒了一杯红茶。在寒暄的一阵后,我们聊了很多东西,之后,我们谈到了自己与天堂的问题。
“天堂还真是风光旖旎,对吧?”瑞贝卡将红茶端给我。
“但是几十年过去了,未免有些乏味。”
“您可以转生呀。”
喝到一半,我先将口中的红茶咽了下去,说道:“我也想,但很迷茫……”
“迷茫什么?”
“迷茫……我所有的记忆会消失,未知的一切令人感到恐惧。”
“我记得你上辈子是战死的?”
“是。”
“你怕敌人么?”
“当时我不怕,美国人没有我们拼。”
“我也是美国人。”
“啊……抱歉……”我慌慌张张地将杯子放下。
“哈哈,没事的没事的。天堂的与世无争,快要让我忘了上辈子的一切了。”说着,瑞贝卡也呷了一口茶。
“说说你自己吧……”
“我,我上辈子得癌症去世的,本来和男友订婚的,还有一个月就结婚,谁知道发生这样的事儿。”
“那你想转生嘛?”
“你应该问问现在天堂里的那些‘老了的年轻人’有多少不想转生的。而你,居然有那么多担心的,真令人意外。”
瑞贝卡莞尔一笑。
“的确……天堂待久了……是会乏味。我们这些早逝的,谁不想再经历一次完整的人生。”
“徐雁,说实话,我有的时候真羡慕那些十八岁以前死的孩子,他们直接被判入直接转生了,天堂和地狱都不去,他们‘没有正常的经历人生’,而被制度所特殊化。”
“但你要知道他们的父母有多么伤心。”
“可他们没有记忆了,留下的只是给活人的痛苦。”
“活人的痛苦比死人要痛的多得多……”
瑞贝卡重新打量了一下我的身型和神态,站起身来。
“我知道你来我家并不是为了说这些事的。”
“那我就不含蓄了……”
“卧室在那边,我先洗个澡。”
“好的。”
第二天,瑞贝卡依然熟睡着,我不忍心打搅,便不辞而别。
阳光温暖的令人陶醉,天堂也有四季,但并不分明。夏日的阳光依然像春天一样明媚却不炎热,本应七月份的酷暑被冰凉的饮品所击败,四处可见冷饮售货机,一罐只需要一枚天堂币,而天堂币每个公民一个月能领到三千个,即使你在天堂不去工作也不去当天使。
出了欧美区,我回到了中日韩区。有意思的事,父亲住在欧美区,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来到天堂后如此痴迷于欧美文化,楼上住着巴赫,楼下住着西奥多·罗斯福,这层“名宅”是他花了三万天堂币买下的。而这些老头每日都在打牌以及打理合唱团的事。
电梯速度很快,到了113楼后电梯门一开看到了我的蒙古族老朋友,互相招呼一声后我便开门到了家。
我注意到脚下掉落了什么东西,便捡起,是一封信。
“因会议忘记通报天使招募面试会的时间,特寄给天堂子民每人一封信。若您有参与到天使队伍中工作的计划或者意愿,请于太平洋时间7月23日到27日来高阶圣殿人力资源部进行面试,无需任何介绍信等报名材料,人到即可,欢迎您的到来。”
23号,今天都22号了,明天么。
进屋子后,我躺在床上,仔细琢磨着未来的方向。
窗外是云,是蓝天,是一望无际的苍茫大地。我在这生活了六七十年,参观了无数的美景,遇到了无数的好人,尝遍了无数的美食,拥有了无数的财富,享尽了无尽的幸福。但我想转生,拥有一次完整的人生,起码活到四五十岁,也再尝尝人间冷暖。在天堂,人心都是软的。在天堂,父亲居然会对我道歉和内疚,在天堂,母亲会不辞辛苦的给我做每顿佳肴,在天堂,我的朋友对我不掺任何一点假,在天堂,陌生人都会对你敞开心扉,在天堂,从来没有争执与吵闹,从来没有是是非非,权力的博弈,金钱的诱惑,在天堂,我们都自觉接受教育来打发无聊时间,在天堂,我们会读遍全世界的名著来感受蹉跎的岁月,在天堂,我们会每日晚上泡在酒吧来悼念自己的早逝。
我曾经把转生的一些想法告诉过一位刚逝世三年的年轻女士,她很不以为然的给我说:“我宁愿一辈子留在天堂。”我却没再说下去,毕竟不是特别熟,和她干了一杯拉斐便欲扬长而去。
但她拉住了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去过喜马拉雅山么,那里比天堂的每个地方都漂亮,如果你想要转生,下辈子一定要去。那是我唯一留恋的地方。”
我谢过她的好意后,默默地离开了。
如果地狱的人们知道天堂的人们不顾天堂的幸福却要追求转生,我相信他们会气的恨不得杀了我们。
但我们都是死人了,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亡灵。
“我好似那笼中鸟,有翅难飞……”思考过度的我唱了起来,竟渐渐的沉了过去。
在天堂不会做梦,天堂就是灵魂的梦。
晚上,我到了酒吧,遇到了两个月没见的年轻女士。我急匆匆的上前去,抢占了她邻近的位置。
酒吧人声鼎沸。青年人在摇着迪斯科,老年人在享用着烈酒。灯光的污染犹如火焰燃烧了整个森林一样,酒吧无处不被闪烁着,然而人们却像趋光的小虫一样被这些灯光吸引着。酒瓶里泄出一道银河,灌满了人们的酒杯。这只是‘乡村’级别的酒吧,在约克区的超大型酒吧(或者可以直接称为演唱会了),几万人的排场,甚至会有迈克尔杰克逊与猫王此种前巨星驻唱。
“先生,要两小杯拉斐。”
“好嘞!”新西兰小哥推了两杯拉斐过来,我顺势推向了这位年轻女士一杯。
“是你?”
女士认出了我来,她留着棕色的马尾,一副金色镶边的眼镜,一看上辈子便是知识分子,事实也是,她因为同学的嫉妒而被同学所杀死,离毕业还有两个月,她就可以从东京大学毕业了。
“嗨,两个月没见了,去哪了?”
“哦……”女士拿起杯子,猛喝一口放了下来,“读了两个月的书。”
“什么书?”
“关于人性的书。”
“人性什么书?”
“卡耐基等等的……”
“为什么要读?”
“因为不懂。”
“为什么不懂?”
“我要懂了我也不会那么早就死了。”
她瞪了我半天,似乎有些厌烦我的絮叨,我看到她脸上已泛红,由此知道她已经在这里呆了许久。
“古城,那个……”
“诶,徐雁先生,过了两个月,你还是不怎么懂礼仪啊。”女士噗嗤一笑,打断了我的发言。
“古城小姐……”
“这就对了,我和你认识也不过三月,虽说我比你年轻两岁,但就算是叫后辈也还是加个‘小姐’比较好。”
“毕竟我不经常和日本人交往。”
“也是,你们这些‘老年人’不喜欢日本,都是有其历史原因的。”
“何须再谈这些?古城小姐,我最近想去当个天使了,以便转生转个好世家。”
酒吧的一束光打在了古城的脸上,我看到了她的不屑。我把头拧向吧台,又要了一杯兑水的威士忌。
“你没病?你给我说这个干什么?”
“在天堂怎么可能会生病。”
“这里那么爽,你为什么要想这些东西?”
“我刚来天堂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我来到这里十年都还没有玩腻。”
“但你到我这个时候就开始有转生的欲望了。”
“不会,我和你们这些老头不一样。”
“你不是读了很多人性的书么?你不理解?”
“到了天堂谁还有基本的人性?”
我愣住了。
古城要了一杯蓝色妖姬,也是一口灌了下去。
“怎么会没有人性?”
“到了天堂你还有人的欲望么?”
“有啊。”
“什么欲望?”
“吃饭喝酒女人……对了,转生。”
“除了转生都实现了么?”
“实现了。”
“那你也就没有欲望了。”
“我还有转生的欲望啊!”
“你上辈子活着的时候就考虑过下辈子转生么?”
“没有。”
“也就是你身为亡灵的时候才有转生的欲望。那你算有什么人的欲望?有什么人性?”
“在天堂里,大家都很善良,我们都很快乐,这不是善良的人性么?”
“有邪恶么?有贪欲么,有烧杀掳掠么?”
“没。”
“那不就得了,你这也算叫完整的人性?”
“那你看那么多人性的书干什么?现在有什么用?”
“解闷。”
真是个毒舌的女子,我竟然无言以对,只好默不作声。酒精已经使我大脑有些混沌。
古城懒得和我废话一般:“你若真想转生,又想投个好人家,那你就依自己的心愿去当天使吧。反正就算我以后转生,也不回去当什么天使,我累了短短的一辈子,也不想再去操劳这些东西。嘛……都来到天堂了,还优柔寡断什么。你们中国人不是经常说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但如果你觉得你尽欢完了,那就去找点事做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却发现古城已经离去,桌上留下了她的电话号码。用钢笔写在桌子上的。
古城小姐,经历了天堂的‘洗礼’,你可能也不太像一位淑女了。
两位女士,有着不同的想法,但根据她们的那么我的想法,慢慢的已经烘焙完成,准备出炉了。
我放下酒杯,结了账。嘈杂的声音使我耳鼓膜感到很难受,我缓缓的降下屁股下的椅子,抖了抖脚。爱尔兰小哥向我goodbye,而不是farewell。
23号,天蒙蒙亮,我刚睡醒。
打开了电视,天堂TV还在播放着招募天使的消息和新闻。
洗漱完,我穿上了西服,打上了那条红白条纹领带。看着镜子,发觉自己还是那么年轻,竟苦笑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