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有路》清廉正直小呆君

1、转生

　　容纳着上万人的大厅里挤满了人，即使是数以万平方公里的大厅也感到相当的拥挤，白色的瓷砖是整个大厅唯一的装饰。洁白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数也数不清的大吊顶灯，发散出耀眼的光。墙壁镶着千万块电子屏，电子屏上只有一个人的形象，他是个西装革履打着红色领带的将近六十岁的老年人，麦穗一样的头发黑白相间。戴着黑框眼镜的他潮的似乎像一个老弄潮儿，眼睛时不时看着自己稿子，时不时看着讲台下上亿的听众，正要等一切安排就绪，开始讲演。
　　我被人群淹没了许久，完全看不到讲台和老者的影子，只得四处看看超大的电子屏。大厅的白色加上电子屏的影像已经吊顶灯的照耀，实在晃眼，我很想出去但领导说了必须听完才让走，更何况现在也挤不出去。
　　“诸君，久等了，那么我们的会议开始了。”
　　老者调了调话筒，说出了第一句话。
　　人群摸索到了会议开始的迹象，开始慢慢激动起来，变得更加拥挤了，后面的一位壮汉愣是把我的头挤到了一位金发美女的香肩上。
　　“这次是总中心第一千五百三十四次会议，相信大家关于一千五百三十三次会议的内容至今难以忘记，在上次会议中，我们更进一步的加强加深了与地狱方面的合作，争取在收入灵魂，决定去处等的方面有更多更长久的合作，让临死审判更加具有说服力、信服力。经天堂议会商榷，本次会议，决定再添派两万天使加入我们的队伍中，为整个世界，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倘若你这两年内没有转生的欲望与诉求，并且能够尽心尽力的为天堂做贡献，且与地狱方面的恶魔使者能够有效的合作交流，那么欢迎你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为全人类，为世界的有效运转，散发出灵魂的第二次光芒！”
　　台下顿时“狼烟四起”，讨论声一浪盖过一浪，前面的金发丽人不知在和她的闺蜜叽里呱啦说些什么，后面的壮汉忽地满脸冒汗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电子屏上的老人沉了好久又说出了一句话：“下面有请马丁路德先生讲话。”
　　一位发胖的戴着银色单片眼镜的老人默默地走上台去，与他深拥一下便接过话筒，皱纹定格住了他的苍老，头戴的黑色礼帽在掩饰着他秃顶的缺憾，个子要矮了那么一些。
　　“感谢但丁的精彩演讲。下面请诸君保持安静，听我一言。”
　　马丁路德清了清嗓子：“虽说最近各位绅士女士转生的欲望越来越大，但凡间生育率以及各种社会国家因素却难以保证我们有转生需求的各位得到一个好家庭。甚至有消息称，地狱转生的人们的家庭环境要比我们天堂人民转生的家庭环境要好。这势必会造成天下的不公，“善恶终有报”，这是古来以往的规矩与准则。各位能来到天堂，肯定也是在凡间一直遵守着普世价值观与人伦道德的善人。虽说我们与地狱是合作关系，但话说白了，我们和他们其实是不一样的，他们生前行为的丑陋与心灵的罪恶使他们堕入地狱，甚至有些人已经万劫不复。那么，为了保证我们天堂人民的转生质量，还请各位在天堂中稍安勿躁，静心享受，或参与到天使事务中来，为我们天堂排忧解难。这新增的两万天使，待遇将是无比丰厚，不仅可以与亚伯拉罕·林肯等先政圈名流合作共事，还可以拥有与尼克罗·马基雅维利共同商讨未来之事的权利，更有机会和耶稣一对一畅所欲言。我相信你的灵魂经过第二次洗礼，更会更加具有光芒。而你转生之后必将会是娱乐界名流，商界大亨，政界精英的子嗣。还请诸君把握机会。”
　　“马丁路德这老头子挺会忽悠人的。”金发美女与黑发闺蜜说道。
　　“怎么，你着急转生？”黑发闺蜜翘了翘眉毛。
　　“这倒不，我还没玩够呢，有吃有喝有穿，单人住在两百平米小楼里挺滋润。”
　　“我倒是想了。”因为过于拥挤，黑发闺蜜不得不挺直了腰板说话。
　　“好姐姐，我们算是英年早逝，三十岁出头就挂了，我在后街居然被前男友给捅死！你呢，比我早死了一年，癌症去世，咱们同一个大学，还真的都一个命。”
　　“生不逢时咯，水门事件那会儿那么乱，啤酒香烟□□，政局经圈女人堆……”
　　“嘿，美女，你们也那个年代的啊！”后面的壮汉插了句话，“你们是美国人吧。”
　　“对啊，你哪个州的？”金发美女抛了个媚眼。
　　“德克萨斯。”
　　“哦，那还挺远的，这样吧，华盛顿路576号，102和103层，是我的公寓，敲我门，来找我玩呗。最近也是无聊着……”
　　壮汉努力在人堆中鞠了一躬表示谢恩，同样也抛了个“媚眼”美滋滋的被挤到后排去了。
　　“这位，眼瞅着像中国人或者日本人？”黑发闺蜜注意到了我的存在，打量了我上半个身子。
　　“我是中国人。”我不假思索的答道。
　　“我看您长相也是一表人才，打着红白条纹领带……倒挺像我前生男友的品味，可惜他下地狱了。”
　　“呃……多谢小姐夸奖。您的白色连衣裙，也格外美丽动人。”
　　“怎么，姐姐，你想约中国人？中国人保守啊！话说这小哥们也就二十几岁吧？”黄发美女故意说的很大声。
　　“瞎说什么，是个人，到了天堂，也不保守啊。”
　　“那个……若能留个通信方式，也是可以赴约的。”
　　“不用了，先生。”金发美女倒是先开口拒绝了我的“好意”。
　　“别闹……”黑发闺蜜推了一下金发美女，“先生，您是哪个年代的？”
　　“我啊，我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生，五十年代死的。”
　　“怎么死的？”
　　“朝鲜战争。”
　　“哦……我叔叔也是朝鲜战争死的。”金发美女笑了笑。
　　“这么说来，看来您比我们大不少啊。”黑发闺蜜又打量了我一番。
　　“这不……年龄一到死就定格了嘛。您看我也是英年早逝。”
　　“唉，我看了一下会场啊，‘年轻人’还真不少，一二战那个年代的多呀……”金发美女作忧郁状叹道。
　　“先生，我家在华盛顿路233号35层，有空来玩玩呀。”黑发闺蜜眨眨眼，似乎在期待。
　　“啊……好的，有时间必然奉陪。”
　　说着，会议将近要结束了，在耶稣、释迦牟尼和穆罕默德的最后陈词中，喧喧闹闹的亿万人走出了会场。花了很久时间，我终于挤了出来，会场的喧嚣像万千候鸟飞过，始终在我耳边叽叽喳喳,人挤人的程度已经无法用沙丁鱼罐头云云事物来形容。我有些头晕，看到自己西服也还算挺拔，便拍了拍身上的尘准备回家。
　　“雁子！”
　　回头一看，是我的父亲，三十四岁，正是青壮年时期，呼哈呼哈地迈着大步就奔向我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喘了几口气。
　　“爹啊，你去哪了？”
　　“爹走迷了啊，人那么多，被一堆人给哗啦子冲跑了。”
　　“爹，你看你西服皱的。”
　　“哎呀，回来给熨熨。”
　　“爹，自从娘三年前转生后你就跟丢了魂一样的。”
　　“哎呀，你爹是为你娘高兴，转生过好日子了，我也能放轻松了，你娘上辈子到三年前都一直管着我。我趁着转生前好好乐呵乐呵啊。”父亲温红脸上洋溢着笑容。几十年前我见到他的时候还是满面的尘尘土土，抗日战争时期对脸部的摧残居然还带到了天堂，可进入八十年代，父亲一扫灰霾融入娱乐与消遣，在母亲转生后更是放纵的无法自拔。
　　“爹知道一家意面好吃，要不要去华盛顿大街？”
　　“老远呢。你吃意面上瘾都一年了……”
　　“哎呦！你爹我六几年的时候还沉迷起司汉堡呢，走咱爷俩飞过去。”
　　天堂充满了街道、住宅、酒店、公园以及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小路大路加起来将近千万，空中四处飞翔着鸟儿、天使、以及像我们这样的天堂子民。我们完全可以在云端上嬉戏玩耍，亦或是美美的睡上一觉，可惜这些空域过于嘈杂与拥挤。商店一定是最高级的，酒店一定是最舒适的，公园一定是最令人流连的，住宅一定是最安稳祥和的。天堂是个集所有美好为一体的东西，实在令人如痴如醉。午间的阳光洒满大地，照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富足与安康，这不像人间，总是五味杂陈。
　　天堂的爆满并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到了西餐馆，就近找到了靠窗的位置。
　　父亲说：“老样子，给我儿子也来一份。”
　　老板娘点了点头便走向了后厨。
　　“儿啊，今天会议你好好听没？”
　　“听了。”
　　“你比我年轻，我死的时候三十四，你死的时候二十三，你啊，正处于好时期！”
　　“爹啊，你也不老啊。”
　　“我再不老也是你爹！你爹我生了你之后就被日本人杀死了，你娘也是两年后大病一场就来找我了。要你五六十才死的话叫我爹的话该多尴尬！还好咱们年龄差的不大，上次带你见面的那个清末的李老头，他自己七十多但他爹才二十六，啧啧啧……”
　　“这事儿常见，那您明明三十多岁怎么罗里吧嗦跟老头一个样的呢……”
　　“你爹上辈子也这样……诶，说正题吧，你去当那个什么天使不？”父亲呷了口汤，一脸正经的问道我。
　　“我……没这个打算吧，现在过的挺好。”
　　“你不想转生？”
　　“想……”
　　“这就对了嘛！当天使可以转生到更好的家庭中去，再说，天堂再美好，也是无聊，都是虚的，你、我、他，都是一个待遇，成天西装革履，美人相伴，雁子，生活越有挑战，越波澜其实越有意思。”
　　“那你被日本鬼子刺死也有意思咯？”
　　“哎呦你这个孩子。”父亲放下汤皱了皱眉头，“你这样想啊，那个日本鬼子据我所知肯定是下地狱了，而我到了天堂享福享乐。我是不是比他强？他上辈子那么要事情，烧杀抢掠，这下善恶终有报，咱们翻身做主人了，对不对？”
　　“那您不去转生？”
　　“我……我还没玩够。”父亲瞅了眼窗外，用手拂去了窗子的水汽，“你看看整个天堂！多美！”
　　“那您让我去当天使干什么？”
　　“哎呀，这不是想让你成才么！”
　　“爹啊，我朝鲜战争的时候已经战死沙场了，感觉已经算是建功立业了啊……”
　　“你阳德建了？你阴德建建呀，你不是想转生嘛？”
　　“我想转生关您老啥事？”
　　“唉……算了，我实话给你说吧。住我楼上的是巴赫你知道吧。”
　　“知道啊，他不成天拉你去听歌嘛……”
　　“他是总中心里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听但丁说如果自己的直系亲属当了天使做了贡献，那么自己也能……对不对，我就是懒……”
　　“好好好好……爹，我懂了。”我扶了扶额头。
　　“我儿就是聪明！知道爹怎么想的！”父亲拍手称绝，一口把整碗汤喝了。
　　意面来到了桌上。
　　“爹，不说这事了行么，咱们吃。”
　　我拿起叉子吃了起来。上辈子吃的都是高粱和玉米面这种粗食淡饭，打仗的时候甚至扒拉扒拉野菜叶子就吃了，来到天堂几十年，每日吃香的喝辣的，但反而怀念高粱和玉米。
　　热衷于意面的父亲反而没开始动叉子。
　　“雁子，爹真的很想转生。”
　　“那您去转生啊。”
　　“但我需要一个好家庭。”
　　“为什么？”
　　“我不想再死的那么早。”
　　“爹，转生后，上辈子的，和现在的记忆都没了，相当于另外一个新生命，和现在的您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但我不能对下辈子的那个我不负责啊。”
　　“那你上辈子对我负责了没？”
　　我轻描淡写不假思索的一句话竟勾起了父亲的痛。
　　父亲罕见的皱起了眉：“我知道你还在恨爹。”
　　我猛然放下了叉子，注视着父亲的双眼，这个三十几岁的青年人在用老年人的目光和我对视，父亲的双眼里充满了我读不到的东西。
　　“爹，我怎么会恨您？”
　　“你怨爹太早把你扔下来了，雁子……我……”
　　“爹，您不用说了。这都几十年了。”
　　“但你娘来到天堂后就一直嘟囔着我说你一直在念叨着我……”
　　“爹，我那时小，十几二十岁，不懂事。”
　　“爹确实不对，但我不知道你还在记恨。”
　　“我怎么会记恨！我刚才只是……我没想说这件事，我……”
　　我开始汗颜，氛围开始紧张起来。
　　“雁子，你也是英年早逝，死的时候比我还年轻，你应该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你也是想转生的，你去做天使吧，工作两年时间，咱们爷俩来生必要活的长久。”
　　“爹，您怎么能这样？您现在的这种态度，作为儿子我无法接受。你有些……急功近利。”
　　我撂下了叉子，站起身来，将椅子归到原位，拭拭嘴后，打开了餐馆的门。
　　“雁子，你回来！”
　　爹猛地站起身来，椅子与桌子碰撞出声音，叉子被拉扯到了地上，叮玲的响彻整个餐馆。
　　“爹，容我想一下。”
　　我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