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我独不卒 浊酒一壶， ...
-
浊酒一壶，琴歌一曲，和着女鬼小倩哀婉凄凉的琴声，宁采臣一杯又一杯的饮酒消愁，三杯酒下肚，已是微醺，便借着醉意吟起了诗。
“晓风寒，冷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1]
今夜是小倩和七夜的成亲的日子，宁采臣没有去，他也不能去。从三娘的口中，宁采臣知晓了一切缘由，包括他们三人从前世就开始的纠葛，可惜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三人之中多余的那个。小倩从来不曾属于他，他的存在只会让小倩痛苦，更有可能害小倩丢了性命，他怎么还能再出现在小倩面前？
可是！
可是……可是如若他和小倩从来都没有缘分，又为何要让他们今生相见相知……‘相恋’呢？
薄酒易醉，浓情难断！
宁采臣仰头又饮了一杯酒，却有一大半都洒了出来，晕湿了青衫。
“宁公子，夜深风寒，你已经饮了这么多酒了，酒多伤身，不如去歇息了吧？”
“酒多伤身？”
宁采臣举起手中的酒杯，神情迷离恍惚，盯着眼前的酒杯盯了好一会，尔后，他笑了笑:“人道一醉解千愁，却不知酒醒愁仍在！”
又是一杯酒下肚，女鬼小倩似乎看到宁采臣眼中有泪光在闪，她还想再劝几句，却见宁采臣手一松，手中的酒杯掉落到桌上，然后他就势趴到了桌上，已是醉得不省人事了。
女鬼小倩秀眉微蹙，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进里屋拿出一方薄棉被盖在宁采臣身上，离得近了，她听到酣醉的宁采臣口中不住地呢喃着两个字。
小倩……
女鬼小倩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她便意识到，他并不是在唤她，他唤的是另外一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女子，那个女子曾与宁公子相恋，如今却要嫁作他人妇了。女鬼小倩对宁采臣、小倩二人曾经的恋情了解的并不多，却也从宁采臣今夜的情状中领会到了他对那个小倩的如斯深情。
同名同姓却不同命，女鬼小倩突然有了一个念头，她想去见一见那个‘她’。
……
七夜等人此时正躲在一间废弃的民宅里，是女鬼小倩救了他们。
“小倩姑娘，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们……”
“燕大侠，你们不是去参加婚礼了？为何会……如此狼狈？”
女鬼小倩本想默默去见一面小倩就走，哪知她刚到半道上就遇到了被一众玄心弟子追杀的燕赤霞等人。几人喝了掺了降龙九道丹的酒后元气大伤，从婚礼上逃脱已是不易，又要躲避金光派出的大批人马的搜捕，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若不是女鬼小倩以鬼遮眼之法，暂时迷惑住了那些个玄心弟子的眼睛，使他们对近在眼前的七夜几人视而不见，他们几人恐怕已经被抓了。
“哎……”燕赤霞长长地叹了口气，“这说来话长……”
“大胡子，这位是？”三娘走了过来。
“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小倩姑娘。”
“哦，小倩姑娘啊，这次真的要多谢你……”
三娘环顾四周，流云、红叶正在运功调息，脸色没有之前那么白了，小倩也扶着七夜在另一边休息，修罗和恶鬼在外面把风。流云红叶和其他的人三娘倒不担心，真正让三娘担心的人是七夜。
从刚刚开始，七夜就没再说话了，连表情都不曾变过，三娘不由得有些不安。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七夜和小倩成亲以后，小倩冲破身上的锁情咒，七世怨侣的怨气就会慢慢化解，人间也不用生灵涂炭，可这些都被金光的偏执和贪婪给毁了。
三娘看向被小倩搀扶着的七夜，他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戾气和杀意，并有越发浓烈之势，三娘心中的不安之感越来越强烈了。
“至于发生了什么……”三娘犹疑着狞起眉头。
几十年来，女鬼小倩在恶鬼姥姥的淫威之下伏低做小苟且偷生，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了，三娘长时间的顿默让女鬼小倩意识到三娘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三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妨直说？”
“好吧……”三娘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朝七夜和小倩那边看了看，然后拉着女鬼小倩出了门，将婚礼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女鬼小倩，女鬼小倩听完已是泪眼婆娑，无语凝噎。
“所以，三娘你是不希望我不要告诉宁公子他的母亲已经……”女鬼小倩哽咽了一下，“可是，这样未免……”
“不止如此，小倩姑娘，我还希望你能尽快带宁采臣离开京城！”
这个要求确实有些过分，但这也是无奈之举，现在情况已经够混乱了，若是让宁采臣知晓此事，以他那个耿直的性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可是，这……”不是女鬼小倩不想帮忙，只是她要以什么理由说服宁公子呢？
“小倩姑娘，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但这也是为了书生的安全着想，金光已经疯了，我也不知道他会为了铲除魔道做出什么事来……”
想到今天婚礼上发生的事，三娘的声音不禁变得有些虚浮，多么惨烈的景象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浓重的血腥味让人窒息！且不说那些魔道之人，枉金光自诩正道，宁大娘只不过是一介普通妇人，金光却连她都不放过，金光……他大概真的疯了吧！
“所以……”三娘握住女鬼小倩的手，郑重地请求道:“小倩姑娘，你一定要答应我！”
女鬼小倩也明白了其中的厉害关系，同样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
了却了一桩事，三娘微微舒了口气，可她转身看到七夜仍是之前那个样子，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三娘不禁又重重叹了口气。
一夜无眠。
一整夜，七夜都保持着那个模样，全身绷直冷着一张脸坐在座位上沉默不语，仿佛化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没人知道七夜在想些什么，可谁都看得出来七夜现在一定非常痛苦，七夜此时就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被仇恨和愤怒点燃的箭好像马上就要迸发出去了。如果七夜能把这些发泄出来倒好一些，或是生气或是发火，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说甚至一动不动，如此压抑自己，又叫谁能不担心呢？
小倩坐在七夜身旁，两个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七夜，唯恐七夜会发生什么不测，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这一整夜，七夜没有睡，小倩也同样没有睡，她盯了七夜一个晚上，七夜却没有任何反应。
大脑长时间的高度紧张让本就疲惫不堪的小倩愈发疲倦困乏了，她渐渐支撑不住，头一歪，靠在了七夜肩头。七夜身子轻轻一颤，而后他瞥了一眼睡梦中仍蹙着眉头的小倩，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悲痛之情，继而消逝在眼底。七夜仍是一言未发，只是他身上戾气似乎又盛了一些。
小倩被梦魇住了，她又看到了七夜死的时候。
虽然被天魔摄住了心神，可七夜仍然在竭力抵抗，他不想伤害小倩，可惜七夜的手却不受控制地紧紧扼住了小倩纤细的脖颈。被掐住脖子的小倩就快窒息了，她满脸是泪，哀求地看着远处手执两极箭的宁采臣……
“不，不要啊……宁采臣！”
小倩不安的轻声呼喊，头一动，身体一歪，差点从座位上跌落下来，是七夜拉住了她。
“七夜哥哥……”
小倩见七夜终于有反应了，刚想说话，可七夜却没有看小倩，他的眼神定定地看着门外。
站在门口的是一脸怒气的宁采臣！
宁采臣的眼睛在触及七夜的那一刹那便迸射出了浓浓的怒火和怨恨，他直直地朝七夜冲来，一把揪住了七夜的衣领。
众人都被惊醒了，修罗、恶鬼想要上前，被七夜一个眼神制止了。三娘不解地看向跟在后面的女鬼小倩，女鬼小倩无奈又愧疚地摇了摇头。
本来女鬼小倩已经成功地劝服宁采臣今早会试放榜后就和她一起离开京城了，虽然女鬼小倩用的借口很烂，宁采臣却没有任何犹豫的就答应了。
会试放榜，宁采臣的名字在榜单上独占鳌头，得中会元，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只要宁采臣在三个月后的殿试发挥稳定，他就能高中状元。然而，宁采臣却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开心，因为那个本应该陪他一起看结果的人却不在了，而且，她也不会再在乎这个结果了。
看完榜单，宁采臣便准备带着栖身在一把油纸伞里的女鬼小倩离开京城，去哪儿宁采臣还没决定，他只是想暂时先远离这个伤心地罢了。
可惜，命运弄人！宁采臣的命运早就和七世怨侣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又怎么会轻易逃脱出来呢？
金光为了引七夜就擒，命人将宁大娘的尸体挂在了城门口，宁采臣看见母亲尸体的那一刻简直要疯了，他大哭大喊着要与金光拼命。
奉命守在城门上的朱雀有些不忍，却也不敢违抗金光的命令，“宁采臣，回去告诉七夜，你娘能不能入土为安就看他怎么做了！”
……
“七夜，我要杀了你！”
宁采臣握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就在宁采臣的拳头要打到七夜脸上时，小倩一把拉住了宁采臣的手臂。
“采臣，你别这样，这不是七夜哥哥的错……”
“放手！”
宁采臣扭头怒视小倩，脸上青筋暴起，表情扭曲，双目好像充血了一般变得通红通红。
小倩从没见过这样的宁采臣，不自觉吓得后退了一步，但她的手依然死死地拉着宁采臣。
“放手！”
宁采臣又说了一遍。
小倩摇头，倔强的和几乎完全失去理智宁采臣对视着。三娘、燕赤霞等人也都围了上来，想要劝劝宁采臣。
“你打吧，我不会还手的。”七夜终于说出了逃离婚宴后的第一句话。
“可是，七夜哥哥……”
“小倩，放手吧。”
七夜注视着小倩，黑亮的瞳孔里溢满了难以名状的愧疚和悔恨，小倩慢慢放开了手。
重重的一拳，七夜闷哼一声，后退一步，然后站定，继续承受宁采臣充满怒火的拳打脚踢。在整个过程中，七夜始终没有躲避一下，甚至连呻吟都没有再发出一声，任由宁采臣打骂。
“都是你的错！”
重重一脚踢在了七夜的小腿上，七夜再也站不住，跌倒在地上。
“是你害死了娘！”
宁采臣好像疯了似的不停地重复那两句话，一拳又一拳落在七夜身上，七夜的嘴角渗出了一抹血。
如今七夜已是肉体凡胎，自然比不得以前，很快七夜的身上便受了好几处伤，可七夜依旧在极力忍受着。
七夜是在以这种方式发泄心中的痛苦，即便如此，也不能让七夜心好受一点。
是他害死了他的娘亲！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2]
七夜真的很想问问老天，为何对他如此残忍，为何其他人都能和自己的家人相依相伴生活在一起，他却要和家人分离二十年？为何他已经二十年不能侍奉在母亲身边，又要在他刚刚和亲生母亲相认时，就让他的娘亲受自己所累而死，让他不能给母亲养老送终？如果是他做了什么孽要遭受报应，为何这孽果不报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我独不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