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风》风月煨酒

3、同车的姑娘

　　距离柳招娣被卖已经整整过去一日了。
　　昨天中午招娣被送上了刘府后院的马车，她爹柳大生也心满意足地抱着一整袋雪白的大米回家了。
　　骨肉分离，从此天各一方，父女二人心中却都没太大波动。
　　柳大生只想赶回家熬点米汤未给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免得他再受饥饿之苦折磨，所以拿到米之后他就健步如飞地赶回家了，至于柳招娣的将来会怎么样，他没有思考过。正如昨晚柳王氏在她耳边说的：
　　“再怎么样，总比呆在这里饿死好。”
　　谁也不知道大旱会持续多久，卖掉柳招娣，也是给她一条活路，同样的，也是给柳家一条活路，是以，柳大生心中没有太大的波动。
　　至于柳招娣，她的注意力全被马车吸引了。
　　她还没见过马，十里八村最富的人家，有的也只不过是牛车。
　　马可比牛神气多了，尽管柳招娣都看得出这匹马年纪不轻了，但是它毛发和姿态远远是村子里最健壮的牛都比不了的。柳招娣想去摸摸它有些发灰的白色鬓毛，但是守在马车门口的被刘府的人唤作陈五爷的男人看起来很凶，所以她还是按耐住了想要摸马的冲动。
　　车上加柳招娣一共十个孩子，三男七女，其中有个女孩子格外不一样，所以柳招娣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是吃过大圆叶和白花的她感官远比以前更清晰准确，这个女孩子虽然看起来平淡无奇，穿的和她一样破破烂烂的，肤色也十分黑黄，但是柳招娣能很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心情不错，而且她身上那种生机和活力，跟全车浑浑噩噩的饥饿孩童完全不一样。
　　她知道我们会去哪里吗？为什么这么期待和开心？
　　柳招娣在心里画了个问号，但是她这一天也没找到机会和这个女孩搭话。马车里太安静了，晃晃神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想说话。
　　“出来出来，一人一碗粥，快点喝，喝完有屎有尿的赶紧给我解决了，别他娘的在路上给老子找事！”
　　这是陈五爷的声音。
　　坐在马车最靠边位置的柳招娣没再磨蹭，赶紧走下车去领粥。
　　在硬硬的车厢里颠颠簸簸的坐了一天，她的屁股都要肿了，不过好歹还有粥喝。这可是新鲜白米熬的粥，她以前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粥。
　　其他孩子也是一样，尽管大家都对前路充满不安，对陈五爷很是畏惧，但是每天能喝到这么好喝的白米粥，每个人在吃午饭的时候眼睛都会发光。
　　只有那个女孩不会。
　　推己及人，柳招娣这种因为前几日吃过白花所以一路上都不怎么饥饿的人，一想到香香的白米粥都忍不住吞口水，那这个同样黑瘦的姑娘为什么怎么淡然？
　　柳招娣一边喝粥，一边忍不住多看了那个女孩几眼，其他人都在狼吞虎咽，只有她喝的十分秀气，但是速度也不慢。
　　柳招娣正观察着，那个女孩好似察觉了什么一般，抬头看了柳招娣一眼。
　　柳招娣也没有避开，仍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女孩没有做其他表示，看了看柳招娣后就继续低下头喝粥。柳招娣瞧不出她是什么想法，只得转移了视线，暗暗四处观察了一下，看到陈五爷正在拿刀切一块腊肉样的东西。
　　他的动作非常娴熟，下刀很稳，刀切下去如行云流水般顺畅。柳招娣看到了他手上的茧子，正想着这茧子是使用什么武器磨出来的，对视线感觉十分敏锐的陈五爷就侧过头看了柳招娣一眼。那目光十分平静，但却冷的可怕，柳招娣被他看的心头大惊，冷汗几乎都要冒了出来，赶紧害怕的收回了目光，埋头喝粥，一遍吸溜着米粥，捧着碗的手还一遍在抖。
　　陈五爷的目光掠过柳招娣，扫了扫其他人，他也注意到了那个一直十分平静的小姑娘。
　　这孩子，有古怪！
　　陈五爷皱了皱眉，决定后两日重点关注这个小姑娘。只要到环城前她不出什么幺蛾子，那之后的事情也与他无关。
　　陈五爷干这行当满打满算也有三年了，干这人口行当之前，他在江湖上讨生活，刀头舔血，也算小有名气。后来年岁渐长，自然而然的生出了金盆洗手的念头，机缘巧合之下他搭上了环城首富赵老爷的线，于是便来到了这位西北闻名的富豪手下讨生活，三年下来，也算得上赵老爷手下的一名得力干将。
　　说起这人口行当，还得从赵家的三少爷赵玉宝说起。赵老爷虽然富甲一方，但却只娶了一个老婆，赵夫人和赵老爷成亲的头十八年只生了两个女儿，在三十有六的时候才老蚌怀珠，晚年得子。是以，这位赵三少爷，是赵家夫妻的命根子。
　　九年前这赵玉宝意外落水，生了一场大病，病情渐渐好转之后却忘却了一切前尘往事，行为举止仿若婴孩，好像说是患上了失心之症，这可急坏了赵老爷和赵夫人。
　　夫妻二人为了治好小儿子的失心之症，耗费重金四处求医问药。财帛动人心，林国上下各路名医几乎都来环城试过了身手，但没有一人能让这位赵三少爷的病情有所好转，看着因为轮番接受各种治疗方式而身体日渐虚弱但甚至却仍无一点清醒的的小儿子，赵老爷和赵夫人心如刀割，近乎绝望。
　　然而就在他们决定放弃寻医，先调养好赵玉宝的身体的时候，一位“仙师”突然从天而降，说赵玉宝与他有师徒之缘，赵老爷夫妻二人自是不信。但谁知这位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小小的施展了一番法术，混混沌沌好几年的赵玉宝就突然清醒了，赵老爷和赵夫人见此情景，喜极而泣，对这位高人千恩万谢，当场让儿子拜入了这位来自仙魄门的仙师门下。
　　然而凡间武林门派之间都有诸多纷争，更何况仙门，赵玉宝入门之后，赵老爷少不得为他打点一二，几次下来，也渐渐摸清了门道，熟识了几个门派管事，开始为“仙师们”做起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幼童的买入，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
　　拍着胸脯讲，赵老爷也不知道这仙魄门每年要这么多的孩童干吗，但想来孩子们入门之后总有一口吃的，他也算是积德了！
　　其实赵老爷但凡愿意多花那么一点儿功夫转转脑子，打探一下，就会发现，这些被仙魄门买走的孩子从来没有在门派中出现过。不过想来不去多想就是赵老爷的本意，因为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在积德呢。
　　柳招娣吃好粥后，忍住了用舌头舔碗的冲动，跟在那个奇怪的姑娘后面上了车。
　　这时车上只有她们两人，柳招娣忍不住好奇，脱口而出：“你叫什么名字？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
　　那姑娘看了看又黑又瘦还脏兮兮的柳招娣，眼中闪过一抹鄙夷，不过最终还是以一种施舍的姿态答了一句：
　　“我叫湖清菲。”
　　不过后半句她未说出口：终有一天这个名字会响彻恒天大陆！
　　“胡青飞？你的名字真好听啊，我叫柳招娣。”柳招娣其实并分辨不出这个奇怪姑娘名字的好与坏，她感觉这个姑娘好像不是很喜欢她，就努力地想出一些夸赞的话，希望减少这个姑娘对她的恶感。
　　离开了柳家村，柳招娣希望能有一些新朋友。
　　可是这个叫做胡青飞的姑娘似乎并不愿意和她做朋友。
　　她没有再搭理柳招娣，一个人靠着车壁上开始闭目养神。
　　柳招娣讨了个没趣，车外的孩子们喝完粥陆陆续续地走上了车，柳招娣也只好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地方窝了起来，安静地坐在车里，任由马车驶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