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风》风月煨酒

2、草芥与米粮

　　黄昏时分，斜阳散落在林国西部干涸的土地上，淡淡的金色光辉照耀在土黄的荒地上，柳招娣步履蹒跚的从门头山下走回村子。
　　她手中有一根细细的树枝，上面的树皮只被剥了一半，她紧紧攥着它，这应该会是她这五六天的伙食。等花瓣带来的饱腹感消失，她就只能依靠它来冲抵几天的饥饿。
　　其实她知道家里的地窖里还有一些米糠，但是这些最后的存粮她爹娘都不敢随意吃，只有偶尔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煮点，当然，柳招娣是吃不到。不过她们虽然不给她吃的，但是也不会去抢她的树皮。屋外的绿刺果倒是挖来一家人一起吃的，但柳招娣能分到的也只有很少一部分，保证她不因干渴而死。
　　作为柳大生和柳王氏女儿活了九年的柳招娣在弟弟柳百岁出生的第一天就意识到，“爹娘”只是弟弟的爹娘，并不是她的。
　　以前她十分不解，为什么村东头的盛夫子对他的女儿那么好，不仅从不打骂她，还教她识字，笔墨纸砚那么贵，都买来给她练字，而她的爹娘从她记事起就没给她过好脸色，每天但凡遇到一点不如意的事，就对她非打即骂。不过同村的女孩子也有比她过得更差的，所以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在心里还是渴望着爹娘的关心。
　　但是自从柳百岁出生，她看着爹娘脸上时时刻刻都挂着的灿烂笑容，看着爹明明知道旱情会日益严重还是用家里积蓄日日走十里地给柳百岁买牛奶喝，看着爹娘对柳百岁笑完转脸就对她破口大骂，她的心态渐渐发生了变化。
　　爹娘生她养她，她恨不起他们，但是自柳百岁出生后，她心中的委屈和渴望也日日消减，她不再需要他们的关爱了。
　　其实如果柳大生和柳王氏对柳招娣投入一点关注，他们就会发现，她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喊过他们“爹娘”了，本就沉默的她，自柳百岁出生，就愈加沉默了。
　　当然，或许发现了，他们也不会在意。
　　柳招娣拖着破草鞋，荡起了一阵阵的尘土，她收回思绪，放眼看着远方的夕阳，像往日一般“无力”地走进了村子。
　　她不知道的是，这是她最后一次在柳家村看夕阳。
　　太阳一点点下山，柳家村渐渐陷入了黑暗，小小的村子里，几乎没什么人家点灯，柳招娣回家后就安静的走进了属于她的柴房。瘦小的她躺在脏兮兮的茅草垫子上，双手安详的放在小腹上，白花瓣带给她的饱腹感让她可以安然入睡。
　　正对面屋子里住着的柳大生夫妻却还没歇息，他们在想，明天几时把柳招娣带到邻村换米。
　　“还是上午吧，早去早回，百岁也能少挨会饿。”
　　最后，柳大生做出了决定。
　　柳王氏轻轻地拍着小儿子，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她想，他明天就可以喝到米汤了，真好！
　　夫妻二人看着熟睡的小儿子，几乎忘记了自己腹中的饥饿感。
　　第二天一早，天刚明，柳大生起床穿衣走到柴房边。
　　他正准备推门时，门却被柳招娣打开了。
　　她醒的早，耳力也在吃了圆叶与花瓣后远超常人，听到柳大生朝着柴房走来，她怕挨打，就赶紧起身开门，好似想要出去寻找食物。
　　柳大生被突然打开的木门吓了一跳，他收回刚刚举起的手臂，落下的手不自觉地摸着腰间已经空了的烟袋。
　　柳招娣看着柳大生的手，莫名地感觉今日的柳大生和往常不太一样。
　　“招娣，今天和爹一起去邻村借粮。”
　　柳大生说完就弯腰拉起招娣的手，拉着她向屋外走去。
　　柳招娣隐隐地感觉到了什么，咽了咽口水，一言不发，就这样被柳大生拉扯着越走越远。
　　柳招娣不是第一次去邻村，但是她第一次觉得去邻村的路这么远。
　　一路上柳大生没有再说话，柳招娣的思维也渐渐飘向远方。
　　她想，要是下一个地方还是吃不饱饭，她就找个机会回到门头山。在石室里等旱情过去，然后走得远远的，随便去个大点的城镇讨生活。
　　无论是做苦力还是去学一门手艺，都会比现在更好。
　　想着想着，她竟流下了泪水。
　　柳大生没有注意到柳招娣的眼泪，他只管扯着柳招娣的胳膊闷头走路，今天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感到饥饿，身体里也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步伐又大又坚定。
　　这个中年汉子脸上的皱纹都几乎不见了，好像一个即将甩脱包袱走向希望的年轻人。
　　天上日头正盛，柳招娣被柳大生拉扯着走过亲戚所在的王家村，朝着王家村南边的枣沟村走去。
　　枣沟村是方圆百里内最富裕的村子，看着越来越近的村落轮廓，柳招娣的内心甚至隐隐有了些期待感。
　　或许以后留在枣沟村就可以一个月吃一次肉了，不用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吃到一点肉末。尽管并不饥饿，柳招娣还是在不停地吞咽口水，哪怕大圆叶再好吃，白花瓣再顶饱，也不会有白面馒头和红烧肉更让人有幸福感。
　　虽然她没吃过白面馒头，红烧肉也只是尝过一点汤汁，但是她仍旧觉得这两样东西应该就是这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了。
　　柳大生带着柳招娣来到了枣沟村村口，柳大生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村东头那座颇为气派的宅子时，心里就有了底。
　　想来那就是枣沟村刘家了。
　　柳招娣向着柳大生偏头的方向看去，那就是她以后的“家”了吗？
　　父女二人各怀心事地朝着刘家走去，片刻后，两人来到的刘家门口。
　　门是新漆过的，棕色细腻而沉重，门上的铜门环和红木匾额的金字在烈日下熠熠生辉，柳招娣盯着匾额上的两个字，她只认识其中一个，刘。
　　是村里的刘小柱上过学堂后写在沙地里给她们看的，他还教柳杏儿写了她的名字，所以招娣也认识柳字，不过招娣两个字她是不知道怎么写的，刘小柱也不知道。
　　柳大生松开柳招娣的胳膊，把两只手在身侧擦了擦，有点畏缩的走到刘府门前，轻轻地扣了扣铜门环。
　　“铛铛铛”
　　门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村子里，不一会，侧门被拉开，一个身着蓝色短褂的老头探出身子来，柳大生尚未开口，老头瞥了瞥柳招娣父女二人，便知晓了他们的来意。
　　“那啥，俺表弟说这里……这里要买娃……”柳大生吭吭哧哧地说出了他的来意，他并不敢抬头看老头反应如何，只是低着头，像是等待判决的犯人。
　　柳招娣倒是没有她爹那么畏缩，她仰着头，盯着老头的眼睛，也等待着他的回答。
　　“来的倒是巧了，绕过屋子去后门吧，孩子送上马车，你去旁边领一袋米。”老头眯了眯眼，看着眼神清亮的柳招娣，语气中隐隐带着一点叹息。
　　柳大生听到他肯定的答复后如蒙大赦，赶忙向老头道了谢，扯着柳招娣绕过这幢颇为阔气的大宅，向后门走去。
　　柳招娣被迫转身的时候看到老头关上了侧门，她隐隐从老头脸上看出了点什么，但是与人情世故还很稚嫩的她说不上来那表情意味着什么，只能一边随着父亲的拉扯向前走去，一边思索，越想越觉得这次被卖，似乎不是她原来想的那样去地主家当丫鬟。
　　不过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向前走了，如果情势不好，大不了找机会偷偷溜走。
　　其实原来她很饿很饿，快要饿死了的时候，只要能吃饱饭，要她去再腌臜地方吃苦受罪她都是愿意的，但是现在她有力气了，再要她像狗一样活着，那她是忍不了的。
　　后来她在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里，都忍不住放声大笑。
　　在插翅难飞的地狱里，弱小的她怎么走都走不掉，当初的自己，以为凭着超乎常人的力气就能摆脱桎梏，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不过哪怕再生不如死，她倒是再没做过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