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风》风月煨酒

1、饥荒与奇遇

　　景熙五年，时逢林国大旱，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位于林国西部的柳家村因为靠近沙漠，旱情比林国其他地区更加严重，再深的水井都取不到一滴水，地里的作物都已枯死。所幸这里沙地多，村民平时都会在房前屋后种些绿刺果。这种植物地表部分虽然不显，但根系发达，常生球状块茎，十分肥硕多汁，于是这些绿刺果的块茎便成了柳家村村民们的主要水分来源。
　　可是顶渴不顶饱的东西，吃得再多人还是支撑不住。
　　刚生完小儿子的柳王氏就是如此。因为食物不足，她的奶水已经一天比一天少，而家中的米面也早在半月前就已吃尽，树皮和米糠几个月大的小婴儿是吃不了的，柳王氏家中也找不出什么可以熬成汤羹的食物。
　　柳王氏的相公柳大生忍着饥饿跑遍十里八村，也没能借到一点可以熬汤的米面。眼看着盼了十年才盼来的小儿子渐渐暗淡的灵动双眼，柳大生既愤恨又无奈，时不时的把气撒在大女儿柳招娣身上，再加上本就脾气暴躁爱拿女儿撒气的柳王氏，柳招娣这几个月的日子可谓是生不如死。
　　柳招娣今年九岁，头发枯黄，一缕缕贴在头皮上，上面布满灰尘杂物，骨瘦如柴，身上套着一个破布袋，早已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手上脚上和布袋破损处露出的皮肤上都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伤痕。这些伤痕有大部分是她的亲娘柳王氏留下的，小部分是她的亲爹柳大生留下的。
　　今天天刚擦擦亮，柳招娣就被柳王氏从柴房踹醒，赶出门找吃的。可是一个小女孩能走到的地方，哪里还会有什么可以入口的东西呢？
　　豆芽菜似的招娣撑着一根木棍，跌跌撞撞地走在柳家村外的土路上。柳大生站在院子门口，借着熹微的晨光，看着柳招娣瘦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越走越远，渐渐化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村口。
　　屋内安静了一会后传来了柳大生小儿子柳百岁的细微哭声，柳大生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烟袋，干涩的开口：“百岁娘······前几天我去咱小姑家借米，听到咱表弟说邻村有人收娃儿，签死契，一个娃儿可以换一袋大米······”
　　柳王氏躺在屋子里的炕上，正迷迷糊糊地轻轻拍着因饥饿哭泣不止的小儿子，听到屋外丈夫口中传来“大米”二字后，她仿佛被一桶冷水当头泼中，打了个激灵，立刻起身，用尽了浑身力气喊了一句——“换！”
　　中气十足的一声喊话震得柳百岁的哭声都停顿了一下，柳大生攥着空荡荡的烟袋无力地坐了下来，看着天空开始泛白，东边火红的的太阳一点点升起，炎热的一天又到来了。
　　柳招娣出村后就进了村外不远处的门头山，在满是尘土的山路上，她看着远处的柳家村，咬了咬皲裂的嘴唇，接着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四野无人后渐渐加快了步伐。很快，她瘦小的身影就消失在山间的杂草灌木之中。
　　穿行过一段约有百步长的生着浓密灌木的山间小路，柳招娣来到陡峭的山脊处，她身手颇为矫捷的像斜下方爬去，片刻后，她来到两块山石的夹角处，用脚拨开枯黄的杂草，闪身滑进了杂草之下的一个一人宽的洞口。
　　半月前，柳招娣顶着烈日摇摇晃晃地走在山路上，又渴又饿的她脚下虚乏无力，头晕眼花，没有精力意脚下，踩到一块的山石后她就脚下一软，滚下了山，惊慌之中她抓住了山脊上的枯树，然而枯枝没能承受太久她的重量就断裂了，不过她已经看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两块山石的夹角处。
　　树枝断裂后她顺利的跌落至她事先看准的地方，稳住身体后，她把脚放在山石中的杂草处，想要换个方向爬下山脊。谁知刚一落脚，她就跌进了一个山洞之中。
　　幸而洞中无尖锐的石头，所以哪怕一路滑到山洞深处，皮糙骨硬的柳招娣也没受什么伤。
　　洞底是个被粗略开凿过的石室，面积约摸有八尺见方，石室墙壁上镶嵌着几颗会发光的珠子，一泓清泉占据了石室半边地面，清泉之上生着碧绿的大圆叶，大圆叶上有雪白的花苞。柳招娣没见过这种植物，她也不在意它是什么花什么草，她眼中只看到了吃的和喝的！
　　柳招娣看着清泉愣了一瞬后就赶紧跑到泉边揪下一大片大圆叶拼命的塞进嘴里，胡乱嚼几口就迫不及待地吞咽下去，一片接着一片，吃到第三片时她就感受到腹中充满了饱胀感，但是她还是克制不住想要进食的欲望，她放慢了速度，一丝丝撕下大圆叶放入口中慢慢品味。
　　这圆叶十分青脆，汁液微甜，嚼在口中有种比苹果还要“香”好多倍的清新之感，柳招娣把每一丝圆叶在嘴里含到没有味道才吞咽下去，就这样一点点吃完第三片大圆叶后她才爬到泉水边掬了几捧泉水大口喝下。
　　吃饱喝足之后，招娣平躺在石室的另一边，瘦小的身躯上小肚子微微鼓起，她嗅着不知名花苞和大圆叶的清新香味，渐渐的睡去。
　　一觉醒来，柳招娣睡得神清气爽，连呼吸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她身上青青紫紫隐隐作痛的伤患处也都不再疼痛，脑袋好像更灵光了，身体里有使不完的力气。察觉到身体的变化，她隐隐觉得这圆叶有些神奇，为了验证这变化是否是她的错觉，她起身四处看了看，确定好位置之后，她捡起脚边的一块碎石，使劲发力朝对面的石壁上扔去，撞击声过后，碎石一部分碎裂落下——另一部分则嵌入了石壁之中。
　　柳招娣大吃一惊！
　　这般力气，村里最强壮的柳三牛怕也是没有的！
　　本想把圆叶带回去给家人吃的柳招娣忽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倘使她爹娘吃了这圆叶，那日后他们再打她，她还有命活吗？
　　柳招娣虽然年纪不大，也没进过学，但她颇有些早慧，从小爹不疼娘不爱，还时不时受虐待的她，亲缘感情着实淡薄，所以试验过后，她思索片刻就决定不把圆叶带回去，并要把自己身上的异样深深隐藏，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能让身边的人发现！
　　至于幼弟会不会因为她的隐瞒而饿死，她略微思考过就放下了心中犹疑，毕竟如果家里真到了米尽粮绝的那一天，第一个死的人也绝对会是她柳招娣。
　　借着石壁上珠子散发出的莹白光芒，柳招娣站在清泉边照了照自己。她很少照镜子，家里的铜镜她是没资格照的，水缸里的水她白日是没空闲去照的，夜里的月光又太暗，什么都看不到。
　　今日她才有机会细细的观察自己，泉水中的人影较水缸里的更为清晰，她觉得自己和以前不同了，不是因为看得更清晰而产生的不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不一样。
　　年仅九岁的柳招娣因为父母的重男轻女而产生的偏心虐待对人性有了一点浅薄的认知，但这点明悟不足以使她形容出自己身上的变化。
　　那其实是一种自信，一种只因看到力量强于柳三牛所产生的，可以独自一人存活于世，掌控自己命运的自信。
　　后来，柳招娣每每回想起这一天，都觉得万分庆幸。这一天可以说是她日后漫长人生的起始，没有这一天的奇遇，她肯定早已死在九岁那年，化为一坡黄土，飘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半个月过去了，柳招娣分到的食物一天比一天少。她吃一片大圆叶约摸可以两天不用进食，为了不引起怀疑，她尽量忍住饥饿拖延来石室进食的时间，可是最近柳大生和柳王氏打她打的厉害，又三天没给她食物和水，她不得已第三次来到了石室。
　　滑进山洞之后柳招娣起身快速向泉边跑去，来到泉边，她赶紧附身贴地，把头伸到泉水上面喝水，解了干渴之后，柳招娣刚想摘一片大圆叶充饥，但是看着所剩无几的大圆叶，她收回了伸出的手。
　　圆叶所剩无多，要不然摘几片花试试？
　　看着光珠下略显淡黄的白色花瓣，柳招娣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探身去摘下了一瓣。花瓣十分柔软但是除了植物的清新气息外并没有什么其它香味，柳招娣舔了舔嘴唇，轻轻地咬了花瓣前端一口。稍稍咀嚼之后她就吞咽了下去。
　　白花瓣没有大圆叶好吃！
　　柳招娣内心有点失望，但还是快速把花瓣吃光了。一片白花瓣吃完，她腹中就有了饱胀感，看来白花瓣比大圆叶更顶饿一些。于是柳招娣也不嫌弃花瓣不好吃了，只觉得它十分美丽，让人心生一种安全之感。
　　毕竟大圆叶只有十多片，而花却有三朵，除却两个花苞，这朵被柳招娣摘了一瓣的开放的花朵就足足有几十片花瓣！
　　如果不是担心被人发现，她就可以天天都吃饱了！
　　这时的柳招娣，早已把父母和小弟抛在脑后，她不想分享这些神奇的食物，不去设想他们会不会饿死，也不再有一丝愧疚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