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丞喜

8、封印

　　蛮荒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群妖横行，邪魔当道。千百年来出入蛮荒之地的人少之又少，只因极少有人活着出来。
　　而能够活着出来的人，大部分是来自蛮荒与北齐交界的无忧城。
　　无忧城虽名为无忧，实则多忧多愁。因紧邻蛮荒，镇守北齐边界的大军为了不得罪蛮荒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只得放弃这座无辜的小城，让其自生自灭。无忧城经过数百年的骚扰，渐渐的形成了一股强劲的势力，便是猎妖小队。
　　无忧城的猎妖师修习的术法虽比不上中原的厉害，但因为长久与妖怪打交道，所以实战能力非凡。可是妖怪众多，猎妖师也无法彻底根除，所以无忧城的所有百姓自幼学习有关妖怪的医术，裴佳期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她说她不是正经大夫，也不是假话，毕竟以她的医术在无忧城，还属于未出师的水平。
　　救夏侯淳其实是一个意外。
　　那时候裴佳期在蛮荒境外寻找一种名为“脱骨草”的草药，这种草药散发的气味可以遮盖人本身的味道，从而使妖怪产生错觉。所以，无忧城的百姓皆佩戴脱骨草制成的香囊。只可惜脱骨草的药性只能维持十天，十天过后，药气扩散，散发的人气将会吸引更多的妖，而脱骨草只生长在蛮荒境外，所以必须在药气散尽之前寻到新鲜的脱骨草。
　　虽然脱骨草生长的地方离蛮荒十分近，但因为脱骨草散发的特殊气味，所以长着脱骨草的地方基本上没什么妖怪，裴佳期采摘起来也十分方便。
　　令裴佳期没想到的是，她刚采完脱骨草打算回城时，突然窜出了一位浑身是血的男人，他看到她下意识的抽出袖袋中藏着的匕首，但可能是因为体力不支，打了一个趔趄直接扑在草中。他闷哼一声，仰起头艰难道：“你是谁？”
　　裴佳期觉得好笑，都这个时候了竟然关心她是谁，她打量着这个半死不活的男子，反问道：“你是谁？”
　　“你……是妖？”男子刚说完，又摇头道：“不，不对，你没有妖气，你是人。”
　　说完，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的对话，若不是眼前此人真真切切的倒在她的面前，她可能真的会以为这是一场梦。
　　不过眼下这个情况，裴佳期也不好袖手旁观。这个人浑身是血，生死未卜，若真的将他丢在这里，也不知会出现什么状况。更何况天色渐晚，再拖下去就算是引不来妖怪，浑身的血腥味也容易引来猛兽，还是想办法将他抬回去吧。
　　没想到他这一昏迷竟睡了三天。
　　直到三天以后，他终于恢复意识，慢慢醒来，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道谢，而是要离开。
　　“不成，你的伤还没好。出了这座城门，你就会被蛮荒那群妖怪蚕食瓜分。”
　　“多谢姑娘告知，只是我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有什么理由比你的命重要？”裴佳期不解的摇摇头：“切莫因小失大。”
　　许是她的劝说有了效果，男子皱着眉头仔细想了片刻。见他眉头渐渐舒展，裴佳期以为他想通了，谁知他竟然道：“确实是比命还重要的事。”
　　真是怪人一个，朽木不可雕也。
　　而后男子告诉她他叫夏侯淳，是北齐云浮城夏侯府的家主，此番来到蛮荒之地是为了捕猎千年妖物。无奈时运不济，误入毒沼之处，不仅没有捕到千年妖物，还差点命丧于此。说到此处，夏侯淳想到什么似的神色一暗，却又马上恢复常态，抱拳问道：“不知姑娘可愿做夏侯府的医师？”
　　裴佳期连忙摆手，摇头道：“我不成的。”
　　“在下看中的是姑娘常年与妖打交道的本事，其他的姑娘倒是不必担心。”夏侯淳顿了顿，接着道：“更何况无忧城临近蛮荒，隐患太大，姑娘也不想战战兢兢过一辈子吧。”
　　此言有理。对于裴佳期来说，无忧城留给她的印象一直都是无边无尽的猎妖，没完没了的救人，她早就厌倦了这种生活。
　　见裴佳期面露犹豫，夏侯淳微微一笑，温声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裴佳期。佳期如梦的佳期。”
　　夏侯淳一愣，不知怎地想到了那年茫茫大雪天，脏兮兮的小孩仰着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告诉他，她叫阿满，“杯满则溢，月满则亏”的满。
　　他头一次见到有人这么解读自己的名字，当真稀奇。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一切事情想的太过圆满，往往都不会圆满。
　　***
　　阿满听着裴佳期的叙述，忍不住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仿佛透过这扇门就能看到夏侯淳沉睡的模样。她不由得去想夏侯淳在蛮荒猎妖的景象，千年妖物并不好寻，就算寻到了也并不好捕猎，蛮荒又是个怎么样的地方，阿满简直不敢想象夏侯淳在蛮荒经历了什么。
　　她想和夏侯淳说，就算是猎不到千年妖物也是无妨的，还有她这只小小的千年猴妖。
　　一年的时间吗？
　　阿满突然觉得等不下去了。她无法接受夏侯淳紧闭双眼沉睡的样子，这比让她放一碗血更令她难受。
　　“小妹？”
　　阿满猛地回过神，见裴佳期面露关切，突然道：“裴姐姐，你在蛮荒边境生活这么多年，可见过千年妖物？”
　　“蛮荒已经有许多年没出现过千年妖物了。家父曾有幸见过一次，我倒是不曾见过。”
　　阿满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抬起头笑道：“多谢姐姐告知，阿满先去照顾爷了。”
　　裴佳期看着阿满离去的身影，竟是如此的单薄。她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紧闭的房门，突然想起阿满小声嘟囔了什么。
　　——原来如此。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裴佳期想了许久也没想出结果。
　　***
　　是夜，阿满细心的掖了掖夏侯淳的被子，这才起身拉开房门。朝阳在门前守了半天，见她出来，哆嗦着搓着手道：“你可算是出来了，再不出来我都要被冻死了。”
　　“怎么不进屋？”
　　“我这不是瞧见你在屋中，所以……”朝阳打量着阿满的神色，话锋一转突然道：“爷对你很好，满府的丫头，爷只对你好。”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白日为何要说那样的浑话？”
　　“我对不起爷。”
　　朝阳静静的看了阿满许久，忍不住蹙起眉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若说不在意，爷不在的这段时间又日日打听爷的情况。可若说在意，朝阳看着阿满满目的愁绪，实在想不通为何他对阿满说爷在意她，她也没有半点笑容。
　　朝阳踢了踢脚边的雪，竟觉得莫名的烦躁，他挥挥手，心烦道：“你若真觉得对不起爷，就为爷做点事。别整天半死不活的样子。”
　　阿满的眸色越来越暗，轻声道：“你说的对。”
　　朝阳正好开门，没听清阿满所说，扭头问道：“你说什么？”
　　阿满摇摇头，想了想又道：“照顾好爷。”
　　***
　　朝阳刚一进内室，就见夏侯淳坐在床上，他凑过去惊喜道：“爷，你终于醒了！”
　　夏侯淳微微皱眉，沙哑着声音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朝阳倒了一杯水递给夏侯淳接着道：“阿满这丫头也守了一天，这会儿刚走。”
　　夏侯淳点点头，接过朝阳递过的茶杯抿了一口，脑中想的却是他昏睡时仿佛有人在他身边不停的说话，应该就是她吧？
　　“爷既然醒了，要不要奴才去告诉阿满一声，叫她不必担心？”
　　夏侯淳眯起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才道：“不必了。”
　　朝阳有些不太懂自家主子的想法，却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恭敬退下。
　　阿满离开主院后，并没有回她的住所，而是去了密室。巫烛见她来有些意外，忍不住嘲讽道：“今日可不是十五。”
　　“我知道。”阿满打断他，接着问道：“取金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
　　“什么？”巫烛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体内封印未解，用不用先解开封印？”
　　巫烛眸色一深，快速闪到阿满面前掐着她脖子道：“你想耍什么花样？”
　　阿满皱着眉，有些喘不过来气道：“我死了，金丹的功效就没那么大了。难不成巫烛大人会做得不偿失的买卖？”
　　巫烛像拎小鸡崽似的将阿满拎起来，然后重重的将她摔到墙上。阿满吐出一口血，趴在地上盯着巫烛一字一顿道：“这不是你期望的吗？”
　　“呵。”巫烛半眯着眼，冷笑一声，然后将阿满抱起来，捏着她的脸道：“不怕我了？”
　　阿满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可一想到昏睡中的夏侯淳又仿佛什么也不怕了。她侧着头，尽量不去看巫烛阴冷的眼，“少废话了，动手吧。”
　　大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巫烛低低笑了两声，将阿满抱起放在密室的石床上，然后站起身冷冷盯着她道：“我成全你。”

作者有话说

　　巫烛当然没办法解开封印。
这是对封印的侮辱。
封印：我不要面子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