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丞喜

9、解封

　　千百年来，妖物身上的封印只有两种，死印和活印。
　　死印是通过媒介将妖封印在某物数百年甚至千年，这种封印很常见，也十分好解，且只能一时困住妖物。只要妖怪足够强大，破除封印只是时间问题。可活印不同，活印需要封印之人拥有强大的术法，一旦封印成功，被封印的妖怪则会失去全部妖力以及记忆，甚至停止生长，与凡人无异。
　　只不过活印的封印之法早已失传，所以巫烛见到阿满的第一眼时，若不是夏侯淳先前对他说阿满是猴妖，他也不会对阿满的身份有所怀疑。
　　夏侯世家之所以能成为鼎盛世族，不仅仅是因为夏侯府炼妖兵，更是因为夏侯家主与生俱来的识妖能力。
　　所以即使阿满被结了封印，夏侯淳还是一眼就看出她是千年猴妖。将她带回府中也不是因为可怜她，而是因为她是难以寻觅的千年妖物。
　　只不过……巫烛看了眼视死如归的阿满，竟觉得有些好笑。
　　夏侯淳将她带回府中的心思并不纯，她又为何心甘情愿的替夏侯淳去死呢？
　　巫烛从兵器架上拿起一把匕首扔在阿满身上，冰凉的触感让阿满不由自主的皱眉，巫烛冷哼一声：“既然如此，你自己动手吧。”
　　阿满坐起身，将匕首握在手中，然后抽出刀鞘，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阿满对着心口比划了两下，突然抬起头问道：“不用解封印吗？”
　　“你该感谢封印你的人可以让你自己取丹，而不是我亲自动手。”
　　阿满咬咬唇，再次问道：“我死了，真的可以救爷，救夏侯府？”
　　“自然。”
　　“没想到，我的作用竟然这么大。”阿满想了想，用一己之力换整个夏侯府貌似不亏，她点点头，手中的匕首也跟着扎向心口：“这样也好。”
　　就在阿满的匕首即将落下之时，她的心口处突然射出一道金光。巫烛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眼睁睁的看着金光将阿满包围，随后越扩越大，大有一种将密室填满的趋势。
　　阿满痛苦的嘤咛一声，紧接着便没了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巫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死死的盯着金光中的阿满，生怕漏掉了一丝细节。
　　破后而立，向死而生。
　　原来解除封印的方法竟是这样。
　　***
　　阿满却仿佛进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满天的风沙，无尽的大漠。阿满清楚自己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可眼下瞧着却十分熟悉。
　　她迈开步子走进大漠中，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黄沙凝集成的房子，叫卖的人群，阿满摊开手，看着自己白皙细腻的手掌，觉得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她也不知道。
　　“阿满姐姐——”
　　有人在叫她。她回过头，看着向她跑过来的陌生小女孩，莫名有种亲切感。
　　“那帮人类又来闹了，要不要教训他们？”小女孩握着拳，跃跃欲试的眸子暴露此刻的心情，似乎只要阿满点头同意，她就会立刻冲出去。
　　阿满看了小女孩一瞬，本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可一开口却是：“只准教训，不可伤害他们性命。”
　　“嗳。”小女孩脆生生的应了一声，转身便变成了一只小鸟飞出去。
　　“布谷。”阿满在后面喊了她一声，小鸟在空中打了了转，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咕咕叫了两声，似乎在问阿满要说什么。
　　“莫被狡猾的人类骗了。”
　　小鸟又咕咕叫了两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阿满——”
　　“阿满姐——”
　　“阿满姑娘——”
　　沿途的人皆亲昵的叫着她的名字，阿满看着这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心中越发疑惑。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些人对她如此亲密？为什么她明明不认识刚刚那个小女孩，却能准确无误的叫出她的名字？为什么小女孩的真身是一只布谷鸟，那他们呢，又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自己明明不认识他们，却觉如此亲切？
　　阿满不知如何回应，只得微微一笑。看到阿满的笑容，他们美滋滋的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仿佛受到了鼓励。
　　阿满却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一面镜子，镜中人眉清目秀，她微微蹙眉，镜中人也跟着蹙眉，她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扯了扯嘴角。
　　这是她。
　　可是为什么她觉得一切都怪怪的？
　　叫卖的小贩不小心撞了她一下，阿满一个趔趄，不知从何处窜出一位男人及时扶住了她的腰身，阿满低着头说了一声谢谢。男人松开她，阿满抬起头，待看清他的脸，愣了。
　　这人……这人？
　　为什么眼前此人让人如此熟悉？阿满盯着他看了半天，忽觉头痛欲裂。
　　她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哀嚎。
　　千年猴妖的嘶吼夹杂着些许妖力，震得周围人呕出一口血，只有眼前这个男人极力忍住，但皱起的眉暴露了他的痛苦。
　　阿满满目猩红，抬手掐住男人的脖子将他举起来，怒道：“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阿满，我们回家。”
　　阿满浑身一震，掐着他脖子的手一松，男人摔下来，却顾不得疼，看着阿满茫然的神色，继续道：“七年前的云浮城下了雪，你穿的那么少，冷不冷？”
　　“冷极了。”阿满眼中蓄满了泪，轻声道：“但是爷牵着我的手，我就没有那么冷了。”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不仅是夏侯府的那七年，更是她千百年来无穷无尽的记忆。很久远，却很清晰。
　　从阿满有记忆开始便是在蛮荒生活，蛮荒很好，是妖怪的聚集地。阿满是一只千年灵猴，所以蛮荒的妖怪都敬重她，因为她是蛮荒唯一的一只千年妖物。
　　只是，蛮荒边境有一个小城名为无忧城，百年前还是一处羸弱小城，没想到一百年过去了，无忧城竟然衍生出一批猎妖师，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来找他们麻烦，当真讨厌。很多修为低下的小妖皆被他们捉去，阿满有些恼怒。
　　虽然之前的确有小妖去无忧城觅食，可害人的毕竟是少数，人类不分青红皂白便将蛮荒的妖全部捕猎，当真可恶至极。
　　所以她杀了那些爱出头的猎妖师。并且在蛮荒深处加了一道封印，只要蛮荒的小妖不走出这道屏障，那她便可保证他们的安全。可若是走出这道屏障，那么是死是活也不由她管了。
　　她知道有些小妖忍不住寂寞被猎妖师捉走，可即使如此依旧有小妖不计后果走出屏障。人间，当真有如此魅力？
　　她也厌倦了蛮荒一成不变的生活，所以独自一人离开蛮荒，不料竟被捉妖师盯上。捉妖师暗中算计，却不敌她千年妖力。最终，捉妖师被她失手打死，她也因此招惹了祸患。
　　那名捉妖师来自修真世族，且是家族的唯一血脉，所以修真世族自然不肯放过她，便请了一位得道高人欲将她封印。
　　阿满这才发现原来人类竟是如此难缠，索性将那些恼人的人类通通拍死。可没想到修真世族虽然实力不济，却有压箱底的术法，阿满重伤昏迷，妖力尽失，再次醒来时已经被人救起。
　　救她的男人是个哑巴，是一位炼丹师。阿满看着他日复一日的练丹动作，再看看他一炉又一炉的废丹，终于忍不住道：“我可以帮你。”
　　没想到这竟是万恶的开端。
　　阿满将自己的血滴进炼丹炉中，炉中的火熊熊升起，男人看着炉中的火光，看向阿满的神色也变得炽热。
　　人总是贪婪的。
　　失去妖力的阿满如何抵挡一个男人的邪恶内心，于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男人便会划开她细腻的皮肤，放出一碗鲜红的血。
　　当然想过要跑。只不过每次逃跑都会被抓回来，然后便是一顿毒打。男人将她绑起来扔进柴房，整日喂她吃不知名的丹药，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缩小。
　　直到她变成七岁的模样，男人才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更换另一种丹药。
　　“你会后悔的。”最近阿满渐渐觉得她的妖力回归本体，她瞪着男人，眼中是无边恨意。
　　阿满想不通，为什么她帮了他，他却要恩将仇报。虽然他的确救了她一命，但她也帮助他练丹了不是吗？
　　男人看着阿满带着恨意的双眼，扯着阿满的头发便忘墙上撞，他受不了这种带着恨意的眼神，午夜梦回之际，他总是能梦到阿满充满恨意的眼神，这令他跟害怕。
　　阿满的头磕在墙上，血粘连在头发上狼狈至极，血顺着脸颊流下，流进眼中，流进嘴里。阿满呵呵笑着，突然站起身向男人走过去。
　　男人看着阿满满脸是血的模样，不知为何想到了地狱的修罗。他看着阿满一步步像他走来，不知为何有些发慌。
　　“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阿满举起右手，对着男人的心口挥了下去。
　　她走出门，看着空中飞舞的雪花，突然伸出手将灵力打进心口。从此以后，她与凡人无异。
　　再然后便是她被人伢子发卖，举世无双的公子站在他的面前问她：“你叫什么？”

作者有话说

　　应该没有bug了。终于将上下文连接起来的作者美滋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