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丞喜

6、蛮荒

　　自打那次夜谈以后，阿满也没见过夏侯淳，原以为他被别的事情缠住了身，可到了十五月圆之夜依然没见到他，阿满这才慌了神。
　　以往夏侯淳也总是消失一段时间，但十五这天一定会回来，可这次却一点消息也没有。阿满突然想到自打夏侯淳被国君召进宫廷以后便十分奇怪，甚至问了她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难不成这几日的消失与此事有关？
　　阿满见不到夏侯淳，就连见到巫烛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巫烛虽不在意阿满是何心情，却还是道：“怎么，血放的多了，变得麻木了？”
　　阿满抬眼看了看巫烛，正对上他仿若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她下意识的躲闪，却突然想到这偌大的夏侯府中只有他和夏侯淳知晓她的身份，说不定他会知道夏侯淳的下落。
　　她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道：“爷今日没送我来密室。”
　　巫烛呵笑一声，“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为了夏侯淳。”
　　阿满虽不通人情世故，却并不傻。她听出巫烛语气中的讽刺，忍不住辩解道：“爷从不会忘了今日，定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
　　巫烛看着阿满急促不安的模样忽的笑了，他低下头凑在阿满的耳边轻轻道：“我知道他去了何处，你想不想知道？”
　　温热的气息洒在阿满耳边，酥酥麻麻的，她甚至觉得巫烛的话语似乎带着某种神秘力量让她不由自主的问道：“爷去了何处？”
　　“自然是……”巫烛低低地笑了，一字一顿道：“找取代你的人。”
　　阿满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不太懂巫烛是何用意。她僵硬的抬起头，愣愣问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巫烛却不回答她的话，而是冷冷的盯着她道：“你究竟有什么好，夏侯淳那样无情的人竟然也会心软？”
　　记忆中的夏侯淳对待她十分温柔，何来无情一说。
　　她看着巫烛，有些不解其意。
　　巫烛瞧着阿满疑惑的神色，轻嗤一声：“别和我说你不知道前段时间国君传召夏侯淳入宫所为何事。”
　　阿满神色茫然。虽然她直觉夏侯淳的失踪与国君的召见有关，却的确不知因为何事。
　　“你当真不知？”巫烛拧眉问道。见阿满摇头，他的脸色一黑，冷声笑道：“他竟瞒得这样好。”
　　阿满急切的拉住巫烛的袖子，声音也带着哭腔，“爷到底怎么了？”
　　巫烛垂眸看着阿满扯住他袖子的手，突然问道：“你爱他。”
　　虽是疑问，可语气却不容置喙。阿满吓了一跳，忙松开巫烛的袖子，急切摇头道：“不……爷那样好的人，阿满不配……”
　　“究竟是不配，还是怕夏侯淳知道你的心思将你赶出去？”
　　“我没有……”阿满怔怔摇头，矢口否认。
　　有或没有，巫烛其实并不在意。作为一名炼妖师，他更在意的是夏侯府究竟能不能炼出绝世妖兵。巫烛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阿满，眼前明明有很好的人选，只要她自愿刨丹就能助他练成绝世妖兵。到时候国君也会忌惮夏侯府的势力，无法赶尽杀绝。可夏侯淳偏偏不愿意。
　　“夏侯淳去了蛮荒，你可知那是何处？”
　　阿满原本应该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可不知为何一颗心却像被猛烈撞击了一下。
　　“那是群妖的汇聚之地，环境最是恶劣。夏侯淳只是凡人之躯，更别提向来体弱多病，却为了你去了那个地方。”
　　阿满怔怔问道：“为什么……”
　　“自然是舍不得你死，所以才想找一个替代品。”
　　原来，这就是巫烛所说取代她的意思。
　　阿满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密室，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已经是夜半时分，阿满只穿了一件冬衣，竟然不觉得冷。她缓慢的行走在雪地中，脑中闪过的是巫烛的话。
　　“国君怎么会无缘无故召见夏侯淳入宫，自然是为了夏侯府练兵器的手艺。虽说夏侯淳只是庶民，但兵器留在他的手中自然不如掌握在国君自己手中更令人放心。所以才会有两年内练成绝世兵器的命令。”
　　“你不知道他只有两年寿命了吧？”
　　“说来可笑。夏侯府世代家主，除了第一任家主，没有一人能活过二十五岁，你可知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承受妖物铸剑后散发的怨气。你以为这么多年只有你贡献了血肉吗？看到那个熔炉了吗？那下面压着的，是无数妖物的亡魂。”
　　“但你是千年妖物，只要你自愿献丹铸剑，就会压下先前妖物积压的怨气，夏侯淳自然能活过二十五岁。他也能完成国君交给的任务，夏侯府一切都不会改变。人世间不过少了一个你罢了。”
　　“阿满，我知道你喜欢夏侯淳，你可愿意帮他？”
　　阿满踢了踢脚边的雪，手不由自主的按上了自己的心口。
　　巫烛说，这个位置装着她的千年妖丹。只要她愿意献出内丹，国君交代的任务就能完成，万妖的怨气也会被压下，夏侯淳也不会死。
　　人世间不过少了一个她罢了。
　　阿满站在原地，突然转身向后跑去。
　　***
　　巫烛孤身一人坐在密室之中，看着熔炉内跳动的火焰，忽地自嘲一笑。
　　他真是小瞧了阿满！
　　一炷香前，离去的阿满竟然折回，告诉他，她想通了。
　　巫烛原以为阿满愿意奉上妖丹，助夏侯府练成绝世妖兵，却没想到折回的阿满只说了一句话：“我愿为爷刨丹炼兵，但我不能。”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若是夏侯淳对她说“阿满，我需要你的内丹炼妖兵。”那么她自然心甘情愿奉上。可一想到夏侯淳宁可独自一人去蛮荒之地寻找千年妖兽也不愿用她的内丹练兵，她就不能辜负夏侯淳的一片苦心。
　　阿满将手放在心口，静静感受内丹传来的力量。巫烛说过，她一身修为被封印，所以与凡人无异。但也因为被封印，她也比未被封印时多了一种选择。除非自愿，否则她的内丹就是大罗神仙也没法取出。说她自私也好，说她白眼狼也好，除非夏侯淳亲自取她内丹，否则谁也不行。
　　“对不起。”阿满轻声说道。
　　***
　　“阿满，你有心事？”朝阳瞧着被阿满打碎的玉盏，皱眉问道。
　　阿满看着满地的碎片，忧心忡忡道：“不知爷现在如何了。”
　　“爷每年都会独自出府，你又不是不知道。瞎操心什么劲。”朝阳拍了拍阿满的脑袋：“你现在应该担心的是，爷的玉盏被你打碎了，你该如何交代。”
　　阿满深深看了朝阳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
　　不知何时，阿满身上的稚气越来越少，虽还是那个壳子，却仿佛瞬间长大了。大抵是因为，她与他们是不同的。因为她是妖，所以有什么秘密只能深深藏在肚子里。
　　又过了数十日，府外忽的一片嘈杂，阿满挤进人群里，看到的是满身是血的夏侯淳。与此同时，阿满看到他的身边站着一位白衣白裙的女子。
　　阿满突然没了上前的勇气，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夏侯淳。可他却仿佛没瞧见她一般，就这么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白衣女子亦紧随其后，阿满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突然觉得无所适从。白衣女子似有所感，回过头正对上阿满追随的目光，她温柔的笑了笑，然后扶着夏侯淳离去。
　　她不知白衣女子为何会随夏侯淳入府，但唯一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位人类女子，是比她这只妖怪更适合待在夏侯淳身边的人类女子。
　　阿满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想法。
　　她被抛弃了。
　　这个词用的其实并不准。夏侯淳本就没有接受她，又谈何抛弃。
　　“阿满，你在哭？”朝阳不知何时凑在她的身边，指着阿满脸上的泪疑惑问道。
　　“我……我只是……”
　　“是不是被爷的样子吓到了？”朝阳弹了弹阿满的额头：“那你还不赶紧去伺候爷，我要去请大夫。”
　　阿满低着头，嗫嚅道：“反正主院伺候主子的丫鬟那么多，也不少我一个。”
　　朝阳的印象中阿满从不会如此说话，在她的心里爷的安危甚至大过于她自己。今日怎么这般奇怪？
　　他皱了皱眉，“你在浑说什么？”
　　见阿满不为所动，朝阳突然厉声道：“亏着爷平日对你那样好，原来是只喂不熟的白眼狼！”
　　阿满猛地将头抬起来，拔腿就往主院跑，边跑边道：“我去看看爷。”
　　***
　　主卧房内，白衣女子看着脸色苍白的夏侯淳，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的画面。
　　她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是在蛮荒与北齐的交界处。她看见浑身是血的他倒在地上，绕是她自幼学医，见到一个血人仍是觉得心惊。那时候的夏侯淳，气若游丝，命悬一线。她将他捡回去其实并没抱什么希望，可没想到三日后，他竟醒了过来。
　　她知道，能将这人从鬼门关拉上来，绝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医术，更是因为他昏迷时口中念叨的名字。
　　阿满。
　　阿满是谁？他的妻子？他的亲人？不论是谁，这人对他定是十分重要。
　　所以她每日都在他的耳边念叨：“为了阿满，你也要活下去。”
　　于是三日后，他醒了。
　　大抵是因为，这人对他十分重要。所以为了她，也要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存稿的前后时间差距太多了，我都忘了以前写的什么……而且还有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