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丞喜

5、面圣

　　阿满是被满屋的明亮灯火晃醒的。
　　因是新年，北齐的习俗是掌整夜的灯，喻为新的一年和平美满，是以夏侯府处处灯火通明。阿满茫然的坐起身，打量屋中的陈设，适才与夏侯淳说话，再然后便什么也记不得了。这似乎，是夏侯淳的卧房？
　　思及此，阿满瞧了一眼立在地上的漏壶。
　　已经过了子时。
　　夏侯淳到底没能陪她一同守岁。原本以为多年来的痴心妄想今日终于能够实现，可到头来，还是她所求太多。
　　这个时候夏侯淳还没回来，怕是被国君留在了宫中。国君召见本就是无上荣耀，夏侯淳留在宫中也是情有可原。
　　只不过这么多年来，夏侯家除了固定日子进宫进贡兵器外，倒是极少被召见，也不知今年国君唤夏侯淳进宫所为何事。
　　阿满迷迷糊糊的想着，却听到门外传来小厮朝阳的声音，语气略显委屈。
　　紧接着便听到一道低沉悦耳的嗓音，那是夏侯淳的声音。阿满牵起嘴角笑了笑，忙躺下闭上眼假寐。
　　只听“吱呀”一声，冷风便随着门被推开灌了进来，屋中陡然降了温度。阿满鼻尖微动，随着冷风一同钻进来的还有好闻的佛手香。因为夏侯淳闻不惯花草香气，所以这么多年来熏的一直都是果香。
　　倒算得独树一帜。
　　正想着，阿满忽觉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随后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大概是夏侯淳坐在了她的身边。
　　阿满正考虑要不要睁眼，忽闻一声叹息，落寞又无奈。
　　***
　　夏侯淳从王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新年伊始。他拒绝了国君安排的马车，独自一人走在云浮城中。
　　此时已是后半夜，虽然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但街道上却没什么行人，想来都在家中一同守岁。冷风吹来，七分醉意只剩三分，夏侯淳看着散在雪地中的爆竹壳子，竟觉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了国君说的话。
　　是怎么说的来着？
　　“夏侯家为皇族炼器百年，俨然炼器望族，想必过不了多久，整个皇城都要仰仗夏侯家的鼻息。”
　　国君虽说的玩笑话，可即便如此夏侯淳依然不敢随意应承，只道不敢。
　　如今的国君登基不到一年，正是疑心最重之时。百年前夏侯先祖因贡献一柄绝世兵器助老国君稳固北齐天下，从此以后夏侯府如日中天。但也正是如此，夏侯府遭人妒忌陷害，若不是夏侯先祖有所警惕，恐怕那个在乱世脱颖而出的家族顷刻便会湮灭。
　　伴君如伴虎，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所以夏侯家的人不入仕不为官，只一心一意的为皇城打造兵器。
　　如今新君说的这句玩笑话，无论应不应承都能挑出错处，所以夏侯淳只敢道不敢。
　　新君忽地笑了，一双眸子有意无意的打量着他，似乎在探究什么，却没再说什么。
　　夏侯淳安下心来。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间，新君突然道：“夏侯府近来献的兵器越发好了。”
　　这句话是对着各位大臣说的，大臣们立即附和“国之幸也”，新君忽地话锋一转，看着夏侯淳道：“夏侯府多久没炼出绝世兵器了？”
　　夏侯淳跪拜在地，极其恭敬道：“先祖去世时便再没炼出了。”
　　新君“唔”了一声：“倒是可惜了。”
　　夏侯淳低头称是，心中惴惴不安。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新君望着他忽地笑了一下，又道：“孤听闻你自小聪慧异常，想必炼出绝世兵器不是什么难事。孤知晓你们夏侯家的难处，所以孤要的也不多。”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语气不容置喙：“一柄足矣。两年内，夏侯府若是炼不出，也不必炼器了，不若随先祖去吧。”
　　在座的大臣听闻此话神色各异，或讥笑，或漠视，或同情，不过无论怎样这件事与他们都无关系，他们松了一口气。
　　国君摆明了是强人所难。别说炼制方法失传了，就是没失传，短短两年也很难炼出。所以国君摆明了是想整治夏侯世家。
　　这么一想，在座的各位大臣皆是一激灵。如今国君刚刚登基，正是稳固地位之时，如今已经敲打了夏侯府，那么下一个是谁家呢？
　　相较之下，夏侯淳神色淡淡，似乎早就想到国君会如此，所以倒没有多余的情绪。
　　宫宴结束之时，国君问道：“夏侯家主可要留在宫中过年？”
　　“草民答应府中人要一同守岁。如今虽已晚了，却比不回去要好。”
　　这算是婉拒了。国君倒也不勉强，对着身前内侍道：“为夏侯家主备辆马车，天这般冷，夏侯家主吃了酒，这么走回去可怎么行。”
　　“多谢国君厚爱。只不过草民的府邸离皇城实在是算不得远，就不劳烦公公替草民安排了。”
　　国君也没强求。本就是随口一提，夏侯淳既然拒绝他也懒得坚持。
　　夏侯淳走在国道上，满地的爆竹残壳，他抬起头，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星。夏侯淳突然觉得有些冷。
　　这个时候阿满应该在睡觉吧？
　　出府的时候阿满就已经趴在他的怀中睡着了。夏侯淳低低笑了两声，突然想到他抬手时阿满下意识的抱头躲避，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究竟是什么事才会让阿满即便是失了记忆，可身体仍然清醒的记得？
　　夏侯淳突然发现，他与阿满相伴这七年，他好像一点都不了解阿满。
　　不了解阿满的过去，更不会了解阿满的将来。
　　就剩两年了啊……
　　夏侯府离王宫很近，没走多久就到了府外。小厮朝阳面色焦急的来回踱步，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扶住他，关切问道：“今晚国君召见，爷不好不去，只是爷向来不胜酒力，如今可有不舒服？”
　　夏侯淳摆摆手，将身子的重心放在朝阳身上，边进府边问道：“她呢？”
　　“谁？”朝阳一时有些发懵，旋即立刻反应过来，犹豫道：“应该还睡着。”
　　“应该？”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了主院的卧房门前。朝阳赶紧低下头赔罪道：“奴才想着阿满睡的正香，一时半会应当不会醒来。更何况男女有别，奴才也太好随身照看她。虽然她看着才七岁大，但也是个女娃娃……”说到最后，竟然有透着几分委屈。
　　这话有理。夏侯淳点点头，略过朝阳进了屋中。
　　阿满此刻睡的正酣，夏侯淳竟有些不忍心打扰她。他坐在床前，细细端详阿满的模样，说不上好看，也算不得清秀，府中随便拎出一个小丫头也比她貌美，可他偏对她上了心。
　　说是上心其实并不准确，毕竟这份心思夹杂着些许利用。夏侯淳有时候常常想，若是他没有看破化形妖物真身的能力，那么七年前，他会否救阿满回府？
　　自然是不会的。
　　夏侯淳告诉自己，眼前这人是千年妖猴，她的妖丹可改府中的困局。
　　《炼妖志》有云：以妖物体内之丹炼器，世间无双也。可书中没有交代的是，只有千年妖兽自愿以妖丹炼器，才能炼出绝世妖兵。
　　千年妖兽本就难寻，更别说自愿献丹。三年前夏侯淳翻阅先祖留下的笔墨，偶然解了一份被封印的手札，这才知晓其中关键。
　　这也是为什么百年来夏侯家的人再也没能炼出绝世兵器的缘故。
　　思及此，夏侯淳深深看了阿满一眼。眼下只有阿满能救夏侯府，若是她同意。若是她同意……
　　夏侯淳突然发觉，七年的朝夕相处，他已经无法做到对阿满的生死无动于衷。那么若是她点头同意，他又将如何呢？
　　夏侯淳叹了一口气。
　　阿满睁开眼，正看到夏侯淳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她。她痴痴的笑了起来，软声道：“爷……”
　　夏侯淳道：“我吵到你了？”
　　阿满摇摇头，小心翼翼的看着夏侯淳，然后小声问道：“爷不开心？”
　　夏侯淳轻笑一声，眼中却是化不开愁绪，他淡淡道：“怎么会。”说着抬手顺了顺阿满因为睡觉而凌乱的头发，温声道：“是我食言了。”
　　阿满忙道：“是阿满不好，阿满睡着了……”
　　夏侯淳看着阿满呆呆傻傻的模样，落在阿满发上的手忽地顿住，良久，他收回手，语气莫名：“小呆子。”
　　阿满愣愣的看着他，有些奇怪夏侯淳的异常。
　　“爷？”阿满轻轻唤了一声，见夏侯淳看向她，她又不知如何问起，只好窘迫的低下头，绞着手指。
　　爷是夏侯家主，她的主子，她又有何理由询问呢？
　　她只觉心中被扰的难受，却听头顶突然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你是妖，为何要到凡间来？”
　　阿满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夏侯淳探究的目光。府中除巫烛外，只有夏侯淳知她是妖，但夏侯淳以往从没提过妖的话题。阿满虽疑惑，却还是老实摇头道：“我不知道。”
　　的确不知道，她并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凡间，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模样。
　　“你的家人呢？”
　　阿满没说话，夏侯淳便接着道：“想必你也不知晓。那你可有想过要找他们？”
　　阿满忽地一愣，夏侯淳的这句话好像预示着什么。可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家人在哪，甚至不记得过去所有的事情，该如何去寻？
　　“阿满，我若是放你出府寻你家人，你愿不愿意？”夏侯淳按着阿满的肩膀，前所未有的郑重道。
　　“为什么？”阿满并不明白夏侯淳是何用意。
　　“你只说愿不愿意。”夏侯淳看着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阿满咬着唇，似在思索，许久后抬起头坚定道：“我不愿意。”
　　夏侯淳突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一方面他希望阿满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另一方面他却安慰自己，这是阿满自己选择留下的，将来无论结局如何，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夏侯淳叹了一口气道：“好。”
　　阿满低下头，尽量将眸子中的情绪掩藏。

作者有话说

　　夏侯淳：国君，你这是强人所难。
国君：我是国君我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