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丞喜

4、炼妖

　　正值十五月圆之夜，满月当空，洗尽铅华。子时的梆子刚刚敲响，主院深处映出两道人影，一高一矮，相得益彰。
　　夏侯淳牵着阿满的手走出主院，转弯，再转弯，终于来到了一处不显眼的假山。他摸索假山上松动的石头用力一按，原本合在一处的假山慢慢分开，竟出现了一条小路。阿满的身体明显在抖，夏侯淳紧握住她的手给她无声的安慰。他将她送到门口，温柔道：“我等你出来。”
　　阿满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她默默转身，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她知道夏侯淳在她的身后注视着她，所以，她虽然害怕每月的十五，却也在期盼着每月的十五。因为只有这天，爷才会将心思完完全全的放在她身上。
　　巫烛正卧在墙边的小床上小憩，阿满进来也没有叫他，直接拿起一把匕首划破自己的胳膊。兴许是因为她抽出匕首时弄出了声响，巫烛猛然一惊，瞬间坐起。他看着阿满安安静静的放血，也不吵闹，倒也没为难她，只道了句：“来了？”
　　没想到阿满听到他的声音浑身一抖，吓得匕首都摔在了地上。她慌慌张张的转过身来，看见巫烛竟然冲她友好的微笑，只觉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的蹲下捡起匕首，口中不停道：“对不起对不起……”
　　巫烛脸色一黑，走过去拽着阿满的胳膊让她站起来看着他。阿满吓得立刻闭紧双眼，巫烛双眼微微眯起，看似轻柔实则就死死捏着阿满的下颚，迫使她睁开双眼。
　　“唔……”
　　听到阿满的闷哼，巫烛才满意的松开手，他看着阿满仇视的眼神，掏出帕子细细的擦了擦手，然后将帕子扔进火炉之中，嗤笑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是你身为千年妖猴，应有的使命。”
　　阿满咬着唇，死死克制自己对巫烛的恐惧与仇恨一言不发。
　　巫烛见状，淡淡道：“别咬。”
　　阿满不听，咬的更凶，直到咬出血了还不松口。
　　巫烛眯了眯眼，笑着道：“都说了别让你咬唇，如今流血了可怎么办呢？”
　　明明这句话是笑着说的，阿满还是听出了里面的冷意，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暗藏杀机。她立即松了口。
　　巫烛拍拍她的头：“这才乖。”
　　阿满身子向后一缩，死死的低着头。
　　“进了夏侯府，这就是你的命。你一天不死，等着你的就是这个。你别怪任何人，要怪就怪你是只妖，恰巧你的爷将你救回府中。”
　　阿满原本低着的头瞬间抬起，坚定说道：“不怪爷。”
　　巫烛却像是听了一个笑话，他呵呵笑了两声，将放出来的一碗血倒进火炉，看着熊熊大火燃烧，这才道：“真是瞧不出来。”
　　云里雾里的一句话说的阿满不甚其解，她再次道：“爷救了我，爷是恩人。”
　　巫烛原本无暇理会阿满，但因为她一直强调如今所受的罪不怪夏侯淳，巫烛就不得不认真审视她。
　　阿满，真实的年龄已有一千多岁。可她无论从外表还是心智来看，都与一般七岁的小姑娘无异。小脸蜡黄，瘦弱不堪，丑的要命。眼睛很大却凹陷下去，没有一丝灵气。眼神中最多流露的是恐惧与仇恨。
　　她怕他。
　　这是巫烛七年前就知道的事，阿满真的很怕他，所以从不敢反驳他说的什么话。但今日为了夏侯淳，竟然无比坚定的告诉他，她不怪夏侯淳。
　　真是傻的天真。
　　“你以为他救你是因为什么？”巫烛冷笑一声，拉着阿满的手来到火炉旁。阿满的眼中映出熊熊大火，那是用她的血燃烧的火。
　　阿满突然有些生气巫烛对她说这些，恨不得将他推入火炉。她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产生如此恶毒的想法。她气呼呼的抬起头，瞪着巫烛道：“你是坏人。”
　　果真是个七岁孩子，巫烛嗤之以鼻。他瞥了阿满一眼，凉凉道：“还不走，难不成想再贡献一碗血？”
　　阿满害怕的向后退了一步，转身便跑了出去。
　　她走到石门面前，不用想推开石门后看见的就是夏侯淳。北齐不分四季，常年积雪，到了夜晚更是格外寒冷。可这几年每逢十五之夜，夏侯淳将她送进密室后都会在门口等她出来。今日自然没有意外。
　　夏侯淳手中还拿着一件狐皮大氅，见阿满出来，便细心的为她穿上，然后牵着她的手漫步在午夜的雪地中，阿满的身量很小，大氅拖在雪地中，留下微微的痕迹。夜深人静，二人踩雪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清晰的传进阿满的耳中。阿满静静的想，就这样走下去也挺好，不用管夏侯淳到底是因为什么救她。因为有些时候，费力求证真相，本就是害人害己。
　　夏侯淳常说她是小孩子心智，但其实她只是不想离开夏侯淳罢了。只有保持这样的状态，夏侯淳才会放心的将她带在身边，才会格外的照顾她。
　　或许的确是她妄想了，但这样却没什么不好的。
　　夏侯淳是世界上唯一对她好的人，虽然这份好或许夹杂的虚伪与利用，但她还是想要对他好。
　　天空中飘落下来几片雪花，冰冰凉凉的，阿满仰着头，张开嘴想要尝一尝雪的味道。
　　夏侯淳温柔的揉了揉她的脑袋，抬头叹道：“下雪了。”
　　阿满接着道：“还有十五日便是新年。”
　　“是啊。”这话说的着实有些惆怅，阿满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夏侯淳。不知为何，他的面上并无喜色，似乎一点也不期待这个新年。他的唇动了动，接着道：“再有两年，一切便都结束了。”
　　阿满疑惑的眨了眨眼睛，不明就里，索性低下头，盯着雪地闷不吭声的跟着夏侯淳走下去。
　　***
　　岁末年关，云浮城变得出奇的冷。上午还是太阳高照艳阳天，下午却陡然转阴，狂风中夹杂着飞雪而来，各家各户门窗紧闭，似乎想要将风雪关在门外。
　　这样恶劣的天气，夏侯淳特地吩咐厨房煮上几锅的饺子，好让满府之人沾沾年味。只不过夏侯淳饺子还没来得及吃到嘴里，皇宫的大太监便顶着风雪而来，传国君的旨意，说是要请夏侯淳进宫一同守岁。
　　夏侯淳倒是没想到新年之际国君竟然会传召他，他本来都答应阿满与她一同守岁，眼下怕是要食言了。
　　阿满蹲在屏风后面，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上面的群鹤。她听到了大太监传的旨意，也知道夏侯淳注定是不能与她一同守岁了。她有些惆怅，却又不知因何惆怅。
　　眼前突然被一团黑影包围。阿满抬起头，夏侯淳正在低着头看她。她连忙将头低下去，却听到夏侯淳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萦绕，“国君命令，我……不得不从。”
　　夏侯淳的声音传进阿满的耳中酥酥麻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知道脸颊发烫，耳朵更是要烫掉了。她猛然抬起头，没想到正巧夏侯淳转脸看他。只听“唔”一声，夏侯淳的下巴猛然间磕在了阿满的头上。阿满愣愣的看着捂着下巴一脸痛苦的夏侯淳，竟有些手忙脚乱，不知怎么办才好。
　　“爷……”
　　夏侯淳喜怒无常，虽然从未对她发过脾气，但因为这件事责怪她怎么办？
　　阿满震惊的捂着嘴，默默的向后挪了挪。
　　夏侯淳看着阿满的模样，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想笑。但他却佯装生气的将阿满拉了回来，满脸怒气的瞧着她。
　　如果阿满此时细心观察夏侯淳的眼神，就会发现夏侯淳虽然板着脸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但实际上他的眼中饱含笑意，又略带三分薄嗔。
　　“你……”夏侯淳抬起手就要往阿满的头顶落。阿满看着夏侯淳抬起的手掌，零星的记忆从她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她恐惧的睁大眼，抱着头蜷缩在一起，大声喊道：“不要打我！”
　　夏侯淳一愣，没有想到阿满竟会反应如此激烈。他揉了揉阿满的脑袋，笑道：“傻阿满，没想打你。”
　　没想到阿满抓过他的手，重重地咬了一口，直到咬出血才肯松口。她退到角落里，哭道：“我错了我错了，别打我。”
　　夏侯淳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也顾不得手腕上的咬伤，按着阿满的肩膀道：“谁要打你？”
　　阿满抱着头无助的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了，没事了。”夏侯淳将阿满抱在怀中安慰道，“没事了。”
　　怀中的阿满却一动不动了，夏侯淳怕阿满出事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只是睡着了而不是晕厥这才将她抱紧卧房。
　　小厮朝阳看到夏侯淳将阿满抱进了主卧房，眼睛都瞪大了，他跟着自家公子走进去，看着公子温柔的将阿满放在床上，然后细心的盖上被子，就觉得这恐怕是一场梦境。
　　夏侯淳看着朝阳瞪圆的眼睛，忍不住皱眉道：“你没事做？”
　　“……没有。”朝阳诚实的摇摇头。
　　“既然没有，就由你来照看阿满。”
　　“呃？”朝阳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夏侯淳根本就没有解释的意思，直接从卧房拿了件大氅披在身上，踏着风雪走出了主院。

作者有话说

　　朝阳：公子，没有你这么偏心的！
阿满：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