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丞喜

3、鲜血

　　年关将至，云浮城连着下了七天的雪，今日头晌才算放晴。雪一停，天便冷到了极致，出门采买的婆子顶着冷风踏进了内宅，将鞋上的积雪顿掉，搓手呵气道：“这天可真冷，怕是风雪成了精怪，拿人寻欢作乐呢。”
　　守门人乐呵呵的拴上大门，将满城风雪关在门外，回头笑道：“金婆子，世上若是真有精怪，一定先把你这嘴碎的婆子给吃了。”
　　金婆子眼睛一瞪，本欲还嘴，却顾忌内宅的家规制度。转身道：“不与你吵嘴。”
　　说起这家府邸，那可是云浮城极为特别的存在。说是特别，主要是因为这户人家不为官不经商，而是世代为朝廷炼制兵器，这么多年颇受国君庇护，俨然屹立不倒的名门望族。家主叫夏侯淳，在云浮城有着极响的名号，却不是因为他能练出世间绝无仅有的神兵利器，而是因为他是云浮城举世无双的夏侯公子。
　　但这位夏侯公子的秉性却难以捉摸，所以金婆子听了守门人的话虽然很生气，却也不敢随意起争执。她一直都知道家主喜怒无常，别到时候她在夏侯府干了半辈子，却落得个扫地出门的下场。
　　狂风将积雪吹进了她的脖子里冷的要命，金婆子将半篮子肉抱在怀中，然后腾出一只手整理领口。
　　不远处突然出现一位抱着一沓宣纸的小女孩，金婆子看了两眼认出来人，皱眉喊道：“阿满，你不在爷身边伺候来这作甚？”
　　阿满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转过头，见到是金婆子，更加害怕的向后缩了缩，抱着宣纸警惕的盯着金婆子一言不发。
　　金婆子瞧着阿满也不回答她的问题，沉下脸走过去，待看到阿满的神色更加生气，她训斥道：“你这是什么眼神？不要以为你是爷身边的丫头我就不敢训斥你，按照资历，你需得对我行礼。”
　　阿满抿着唇，恭敬的行了一个礼。
　　金婆子这才满意的笑了笑。她是大厨房的采买婆子，平时很少能见到夏侯淳院里的丫鬟，就算是见到了也得仰仗她们的鼻息办事。但是阿满不同，她虽是主院里的丫鬟，但她年纪小，长得丑，所以没少受那些美艳的丫鬟排挤，就连粗使丫头都十分嫌弃她。而且阿满性子跟软包子似的，受欺负了也不告状，时间久了就连外院的丫鬟婆子都欺负她，金婆子便是其中之一。
　　训斥主院内的丫鬟极大地满足了金婆子的虚荣心，她笑着点点头，一抬眼便见到阿满瞪着她的眼神。阿满的双眼本身便向内凹陷，平时看人就有一种阴冷恐怖的感觉，此时直勾勾的瞪着金婆子，就如同恶鬼讨命一般。金婆子忽的想起府内的传言，想要训斥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府内有传言，阿满不是人。
　　倒不是府内奴仆空穴来风，实在是因为阿满太过于怪异。阿满是七年前爷亲自领回来的，六七岁的丫头，面色枯黄，瘦骨嶙峋，看着十分可怜，当年府里怜惜她人还不少。没想到七年过去了，阿满还是六七岁的模样，面色枯黄，瘦骨嶙峋。
　　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就算是阿满营养不良，这么多年过去了身体应该也有一些变化吧，但是阿满却与七年前如出一辙。更何况她一直在主院伺候，怎么可能营养不良。
　　所以府内便有人隐隐猜测阿满是怪物，所以异于常人。那个时候这个传言传遍了内宅，弄得人们人心惶惶，爷知道后，不仅没处置阿满，反倒将传的最凶的几个丫鬟拔了舌头，赶出了府。从那以后，便再也没人说阿满的身份。
　　此时金婆子看着阿满的眼神，莫名其妙的有些害怕。她看着阿满怀中的宣纸，故作镇定道：“还不快回爷身边伺候，让爷等你不成？”
　　阿满听到金婆子的话，微微点点头，然后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金婆子看着阿满消失在风雪中，不知为何，双腿竟有些发抖，她抱紧菜篮子，踏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回了后厨。
　　***
　　阿满回到主院的时候，夏侯淳的小厮朝阳已经门口等着她了。见她回来，连忙迎了上来，“阿满你可算是回来了，公子四处找你呢。”
　　阿满点点头。这个时候，夏侯淳应该在书房练字。她略过朝阳向书房走去，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出低低的咳嗽声，阿满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待里面的咳嗽声渐渐消了下去，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门刚打开一道小缝，便被强风猛地推开，狂风暴雪瞬间卷进屋中，带来些许凉气。阿满连忙将房门阖上，一转身，就见夏侯淳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云浮城的女眷常说，夏侯淳是云浮第一美男子，这话着实不假。放眼整个云浮城，只有夏侯淳才当的起“举世无双”这四个字。
　　若是城中的任何一位少女被夏侯淳这样注视，恐怕都会脸红至极。但阿满却看出夏侯淳眼中并无情意，只是平静的注视着她，所以她面不改色的将怀中宣纸放在案桌上，低着头小声道：“奴婢见爷的宣纸用光了，所以去库房拿了一些。”
　　夏侯淳倒是不关心阿满去了何处，只是开口提醒道：“明日便是十五。”
　　阿满浑身一僵，将头埋得更低：“是，奴婢会准备的。”
　　七年前，没有任何记忆的阿满游走于天地之间。她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只知道自己名叫阿满，剩下的一无所知。后来她被人伢子骗走，可因为她长的丑，卖不出去，所以人伢子动辄便打骂她。
　　就在那个时候，夏侯淳出现将她买下，将她带入府中，给她吃穿，教她学识，如此快活的过了三年之后，在一次十五月圆之夜，夏侯淳将阿满带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密室。
　　说是密室其实并不妥当，因为密室里面有一个奇怪的人，而那个奇怪的人正在专心致志的煅烧兵器。可这处与平时她看到的兵器库千差万别，她疑惑的盯着那个煅烧兵器的男人，正巧男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阿满只觉得掉进了毒蛇窝中，世间怎么会有人的眼神如此邪性，就像是毒蛇附体，让人不寒而栗。
　　男人看见她的模样，嘿嘿的笑了起来。阿满只觉得害怕，下意识的回头寻找夏侯淳，可夏侯淳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她惊恐的向后退，男人却更加兴奋，就像是野兽见到了猎物，眼中带着嗜血的光芒。
　　“果真是上等妖兽。”男人的语气中夹杂着兴奋，然后走过来摸了摸阿满的小脸，突然皱眉道：“太瘦了。”
　　阿满只觉得毒蛇爬到了她的脸上，忍不住全身颤抖。她有些不太明白这个男人是什么意思，什么上等妖兽？
　　“看样子你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没有人告诉你，你是一只妖吗？”
　　阿满浑身一颤，跌坐在地上摇了摇头。
　　府内常有传言她不是人，因为她的身体样貌从不会有变化。但爷从未说过她是妖，她也就觉得自己是普通人，爷从未骗过她。
　　“果真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了，竟连自己是一只妖都能忘记。”男人回过头拿起一把匕首蹲在阿满面前，拿着匕首对着阿满心口比划了一番，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你，到底，是谁？”阿满只好挥舞着胳膊挡住脸，不去看男人的样子。
　　男人拿下阿满遮住脸的胳膊，盯着她的眼睛道：“北齐第一炼妖师，巫烛。”
　　炼妖师顾名思义，是用天下妖物炼丹，炼器。联想到夏侯府世代为皇族练兵器，就不难想象巫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炼妖志》一书曾经记载：世有万妖，为祸世间，凡器无法诛之，故而衍生炼妖师。以妖物血肉之躯炼器，世间少有也；以妖物体内之丹炼器，世间无双也。
　　“以你千年妖猴的灵丹，定能练出千古妖兵。”巫烛舔舔干燥的唇，挥起手中的匕首向阿满的心口扎去，阿满下意识的闭上眼，但预期的疼痛没有传来，只听到兵器哗啦啦落地的声音，阿满睁开眼，只见巫烛捂着胸口痛苦的倒在地上，嘴角隐隐带有血迹。兵器架也倒了，散落满地的刀剑。巫烛支撑着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他低低笑了两声，“被封印了吗？”
　　这话自然不是问阿满，阿满捂着自己的心口，只觉得不可置信。
　　“无妨。”巫烛弯腰捡起匕首，死死抓住阿满的胳膊忘火炉处拽。阿满虽死死挣脱，却还是抵不过巫烛的力气，巫烛将阿满的胳膊放在熔炉上空，拿起匕首便划了一道口子。
　　“唔。”阿满闷哼一声，看着鲜血顺着胳膊流进火焰之中，原本平静的火焰瞬间壮大。直到阿满胳膊上的鲜血流尽，巫烛才将她扔在一边，兴奋的看着跳动的火光。
　　阿满放了许多血，这时候只觉得头晕，浑身也软绵绵的。她扶着墙看着巫烛这时根本无心管她，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她按照记忆踉踉跄跄的跑了出去，一推开门，就见到夏侯淳守在门口，见她出来有些惊讶，却还是将她抱在怀里。
　　“爷……”阿满虚弱的开口，之后便没了意识。
　　夏侯淳看着晕倒在他怀中的阿满，神色有些复杂。
　　***
　　不过自打那次放血以后，阿满每月十五月圆之夜都会被夏侯淳带到这里，放一碗血后便会放她离开。
　　国君不止一次说夏侯府出的兵器越来越好了，只有阿满知道，那兵器中，蕴含了她的血。
　　至今她的胳膊上新伤旧伤交错，十分恐怖。而且，她的潜意识中仿佛有一个人也这么放过她的血，可她却想不起来。此刻，听到夏侯淳提醒她十五已到，阿满只觉得神色有些恍惚。她不知该说些什么，爷将她救了回来，她理所应当报答爷，所以她低下头，小声道：“是，奴婢会准备的。”

作者有话说

　　我慢慢挖坑，你们慢慢看，初步设定是一个故事十章。是不是非常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