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长明》霍焉

7、第七章

　　夜空中层云遮月，只透过间隙投下稀疏的月光，廊上的灯盏晦暗晦明，郇亦蒙借着微弱的亮光，仔细搜寻着鲛人踪迹。正要穿过中庭，就听见院中有杂沓的脚步声，他不由握紧手中的剑，放缓了步子慢慢靠近。还未等他走进院子，就听见女子的低呼与落水声。
　　“啊——”
　　待听清那熟悉的声音后，郇亦蒙飞奔到池塘边，却见一道黑影快速逃开。不及思考，他已飞身跃入池塘。水中的动静越来越小，郇亦蒙心中焦急，迅速靠近女子，月光洒在女子的脸上，证实了他的猜测。他一把将渐渐沉入水中的江虞初揽入怀中，紧紧攒住她手臂，迅速游离池塘。顾不上其他，他把江虞初放在池塘边，拍打着她后背。见她面色惨白，双目紧闭，郇亦蒙急急叫道:“虞初——”
　　听到他的声音，江虞初微微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着将呛入的水吐出，她的气息才慢慢平稳下来。江虞初缓缓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郇亦蒙浑身湿透，衣裳泛起一层层褶皱，水珠顺着脸颊滴落，当真是狼狈不堪。视线移到他面上，看到他发红的眸子，江虞初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将眼泪生生逼了回去，伸手抚过他紧拧的眉，心中五味杂陈，却努力扯出一丝笑意，宽慰道：“我没事——”
　　“没事了。”话音刚落，郇亦蒙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之大撞得她胸口生疼。简简单单三个字，在江虞初听来却格外温柔，她原本惊慌的心也慢慢安静下来。她丝毫未察觉他声音中那一丝轻颤，就如同他也未曾察觉她眼中难言的神伤。她靠在郇亦蒙肩头，紧贴着他起伏的胸膛，似乎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许久，郇亦蒙才慢慢松开她，抹去她脸上的水珠。看见他眉心不自觉地紧蹙，江虞初心中酸涩，不由侧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们回去。”
　　郇亦蒙将她抱起，正要送她回房，江虞初阻住他，说道：“你别管我，快去追鲛人。”
　　“我让楚允将郡守府团团围住，他跑不掉的，我先送你回去。”听得府外一阵喧嚣，郇亦蒙仍是一贯的沉稳。
　　“对了，你怎么遇上鲛人了？”
　　“房中太闷了，我让丫头陪我出来走走，正好就撞上——”
　　还不待她说完，就传来丫头的惊呼：“小姐，你没事吧？”
　　丫头惊慌失措地跑到二人面前，将手中的披风为她披上，自责道：“都是我不好，不该让小姐一个人待在院子里。”
　　江虞初垂着头，眉目皆是倦怠，似是未听见丫头的话，郇亦蒙扫了她一眼，出声说道：“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丫头，你去请个大夫来。”
　　丫头离开没多久，李总管就带着大夫火急火燎地赶来了。将江虞初交托给李总管后，郇亦蒙前去查看前院的状况。刚穿过偏厅，就遇上前来禀报的楚允。得知鲛人已被擒住，郇亦蒙吩咐楚允加派人手看守，他料定相救鲛人之人定然还在府中，决定按兵不动，静待那人再次行动。
　　郇亦蒙亲自察看过防卫后，回到江虞初房中时，大夫已离开。他走到床边，见她紧紧抓住被子，侧着身子蜷缩成一团。他叹了一口气，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确认她并未发热，郇亦蒙正要收回手，却被她拉住。江虞初缓缓睁开眼，眼神迷离，似是与他说话，又似在喃喃自语：“对不起...”
　　他拂了拂她额间的刘海，柔声宽慰：“鲛人已经抓住了，别胡思乱想。”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久久才闭上眼，在心中叹道：不是为了这次，是为了我欠你的...对不起。
　　这一夜，江虞初只觉得浑身发烫如同火炽，却瞬时又如坠冰窟全身冰冷，在半梦半醒间，脑海中混混沌沌，眼前人影重重，却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样，只见她俯身捂住小女孩的嘴，虽是不忍，仍是板着脸斥责道：“别哭。”
　　小女孩瞪着大眼睛，抽噎着却不敢落泪。见她委屈模样，女子叹了口气，将她搂进怀中，久久都未曾言语。
　　“我说过了不准哭！”
　　“娘，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孩童的哭闹、女子严厉的斥责，众多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反复在她脑海中响起，头痛欲裂。她拼命想睁开眼，却仿佛掉进一个泥淖中，越挣扎陷得越深。
　　就在她快被黑暗吞噬之际，一只手将她拉了起来。她顺着光亮看去，是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他将满身泥泞的她抱起，虽是淡漠，却难掩眸中的暖意。
　　她还记得十二岁那年的秋天，一直照顾自己的恒娘要出嫁了，她满心欢喜去看恒娘，却听见恒娘与府中婢女在花园中说话。
　　“恒娘照顾小姐这么些年，也是不容易。”
　　恒娘放下手中的剪子，叹息道：“小姐虽然性子随和，可她的腿终究是拖累，谁能照顾她一辈子呢？”
　　“以后哪家公子娶了小姐，也不知道是有福还是不幸。”
　　身后的蕙儿一惊，停下了脚步，手足无措地看向她。见她红了眼眶，仍是死死咬着唇，蕙儿急急问道：“小姐，你...没事吧，她们都是胡说的，你别在意。”
　　她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努力笑得轻松：“蕙儿姐姐，你先回去吧，我有话跟恒娘说。”
　　“可...”
　　“快去吧。”
　　蕙儿刚走，她便调转轮椅离开了花园。一路上，耳边反反复复回响着那些对话，像一根针扎得她心上发疼，丝毫未注意到木轮滚动越发急速。轮椅沿着铺着碎石的小道极速顺势而下，受到碎石的阻滞，轮椅无法控制地朝另一侧倾去，将她摔入道旁积有污水的小水坑里。
　　她又气又恼，正要发作，低头却看见自己满身泥泞，如同一只落汤鸡，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原先的沮丧心绪也一扫而空。
　　“江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正要躲开，郇亦蒙已经径直走到她面前。
　　自己这般狼狈模样，她不免难为情：“郇大哥。”
　　“我...”他顿了顿，似是在考虑，“送你回去吧。”
　　“谢谢郇大哥。”
　　“冒犯了。”他一把将她抱起，她偷偷瞥了他一眼，却发现他脸上一片绯红，不知不觉间自己也红了脸颊。
　　记忆中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那个少年渐渐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儿，她仰望着他，在他身后追啊追，却始终追赶不上他的脚步...
　　迷糊间，她感觉到额头有一阵冰凉的触感，就失去了意识，沉沉睡去。

　　开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