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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分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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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岁早寒,天地间落了一场雪,染成一片白皑皑的苍茫。
立于九天之上的仙脚,却仍是盎然生机,红烟绿树,琼华仙葩。一只乱了时序的粉桃,俏然探入窗底。
玉逍遥难得起了个早,出了屋穿过走廊,抱着一个锦盒推开了君奉天的房门。
他这师弟向来作息良好,窗外天才将将泛了层白,这会儿人已穿戴齐整坐在了桌前,就着眼前一点豆光伏案批阅着什么。
玉逍遥光着脚踩在地上,推门时悄然无声,动作轻得像只猫儿似的,却还未及靠近那勤快的师弟背后,便被逮了个正着。
“奉天,打扰到你了?”
被抓包之人笑得分外坦然。
君奉天眼见对方只着一件单衣,头发披散的模样不由皱了眉,起身捞起搭在床边的外衣向人走了过去。
“你怎么这样就过来了?”
君奉天手一扬,抖开外袍半空一舞,便将眼前之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两人只隔着半步的距离,君奉天手拉着两半衣襟拢在玉逍遥胸前,头略微低垂着,便见玉逍遥轻轻一抬手,食指戳中了对方紧蹙的眉心。
那指尖凉得像被霜雪冻过,君奉天眉蹙得更厉害,握住玉逍遥的手,视线往下一走,果不其然见着一双光裸的脚踩在地上,白玉的尖上泛着一点红。
“……你怎么鞋也不穿……”
眼见君奉天要开始数落起来,玉逍遥忙将他剩下的话掐死于母胎于中,捂了对方嘴敷衍道:“好了好了,师弟你可真够啰嗦,反正你屋里也挺暖和的。”
“你……罢了。”
深知玉逍遥这人词典了从无“悔改”二字,君奉天也免多费唇舌,只是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后,忽将玉逍遥打横抱起。
他俩少年时身量相差无几,而今神州大劫方过,玉逍遥自苏醒后与从前相比消瘦不少,抱在怀里时竟轻飘飘地像一片鸿羽,叫君奉天心中一时五味陈杂,手又不自觉地收拢了三分。
到床边不过三五步的距离。
玉逍遥横坐在床上,脚缩进被子里,两手攥着君奉天的衣服,整张脸埋在了君奉天背上,哀哀地叫唤了起来:“奉天啊……”
“何事?”
他一回头,便见他那向来厚颜的师兄面上少见地浮起薄红,紫晶石似的一双眼直直地瞪视着他。
“你突然这样叫我这个做大师兄的颜面全无了。”
“无妨,屋内并无第三人。”
君奉天那坦然自若的态度把玉逍遥噎个半死,好半晌他才抚着胸口不满地哼唧道:“你!你真是要气死我。”
君奉天对玉逍遥的声讨置若罔闻,背过身又往床边的暖炉里添了几块香碳。
唇角,却不自觉地偷偷弯起。
玉逍遥坐在床上左右无聊,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屋内,见窗边案几上摞着一沓公文,手肘撞了撞一旁在柜子里翻找手炉的君奉天。
“法官大人啊……”
“吾已卸去儒门法儒一职。”
“哼,辞职了还要你干活,大前辈可真会压榨人。”
这时君奉天拿了碎花布包的手炉转过身来,玉逍遥见了那碎花的纹样差点没笑出声来,随后那备受他嘲笑的小玩意就稳稳地被塞进了他手里。
“非也,这些是云尊拜托我的。”君奉天解释说。
“好个小默云,明知道奉天你要陪我在仙脚休养,还要给你塞工作,真是一点不把我这个大师兄放眼里!”
“无妨,举手之劳。更何况此事吾也无须离开仙脚。”
“可是我在仙脚已经呆腻了。”
玉逍遥瘪着嘴,语气委屈巴巴的。他望着君奉天,眼里的紫荡漾得像一汪风拂过的深潭,话中潜台词不言而喻。
玉逍遥曾在天上被关了六百年。他向来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以致这样惨痛的经历给他留下深深的心里阴影——但凡在一处地窝得太久便浑身不自在。
然而继与众天邪王争夺身体主权之后,又与八岐邪神一战,玉逍遥元气大伤,伤体久不愈,境况比之当初逆鳞之巅一役后更为不佳,非得仙脚的日月之气养着才能缓缓恢复。
君奉天特意搬来仙脚,也有一半是为了盯住这个不安分的师兄别跑没了影。
而至于另外一半嘛,无需说破说透,两人自是心知肚明。
玉逍遥曾无数次眨着双紫灵灵的眼委屈巴巴地望着君奉天,就盼着这对他总紧张过度的师弟能好心解个禁,放他撒开脚丫去天地间放浪一回。
然而君奉天到底是个油盐不进的主,活活把他关了一个月,到现在也没半点放他出门的意思。
“奉天啊——”
“玉逍遥。”
忽被叫了名字的人“啊”地一声愣住,一时忘了自己方才想要说什么。
君奉天本不欲与玉逍遥纠缠出门一事,此时眼尖瞥见他手边放着的花哨盒子,上面烫了金色的异国文字,便岔开话题道:“你拿来了什么”
“啊?”玉逍遥一时愕然,见君奉天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身侧,才猛然想起自己来意,随即拿起手边的锦盒小孩似显摆地在君奉天眼前晃了晃,“这个是巧克力。”
“巧克力?”
“是剑随风去了蝴蝶国寄过来的特产。他说今天是蝴蝶国那边的情人节,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吃巧克力过节。”
玉逍遥将锦盒搁在腿上拆了包装,只见盒子里排开两列金纸包裹的小圆球。玉逍遥颇有兴味地用指尖拨弄了一下,随即两指夹了一粒扒掉纸衣含入口中,另一手举起盒子递向一旁君奉天。
这外域之物甫一入口,孑然陌生的苦涩怪味便令他不自觉皱起脸,两弯雪眉山脊似的蹙了起来。君奉天见状忽尔拉住玉逍遥伸过来的手,一弯腰轻车熟路地探入玉逍遥口中,舌尖轻轻一勾,将巧克力卷入自己口中。
“奉天你……!”
忽遭夺食之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一双雪青的眸。
君奉天不解地望着他,心想分明是对方露出一脸难以下咽的表情,他才作此举动。
“你太过分了,居然跟师兄抢吃的。”
嘴上抱怨,嘴角却翘着。
玉逍遥的脸徒然放大,揪着君奉天的衣领,朝那两瓣柔软的唇上吻了过去。
分不清这究竟是夺食还是亲吻,口中交换的巧克力越发黏腻。巧克力是中空的,玉逍遥忽将它从中咬破,醇郁的酒液便淌了出来,漫过交叠的唇瓣,沿着下颌的弧线一路缓行。
落在二人不知何时交握一起的手背之上。
待到口中之食彻底化消溶解,两人又依依不舍地纠缠了一会,才终于分开。融化的巧克力在彼此唇上糊了一层黑褐色,玉逍遥见状在君奉天唇上舔了一下,又舔了舔自己下巴上沾上的酒渍。
“别舔了。”
君奉天扳着玉逍遥下巴,捻了张绢巾擦拭对方脸上的脏污。玉逍遥见那副认真的模样,忽然撑起身子往他侧脸上猛亲了一口,将满嘴的巧克力糊成一个黑漆漆的唇印留在君奉天脸上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君奉天轻斥了一声“胡闹”,语气不见严厉,倒是满满的无可奈何与纵容。
玉逍遥“啧啧”两声,嬉笑道:“奉天你居然斥责起师兄来了,这么不尊重长辈伦理,真是仙门不幸。”
君奉天好笑道:“仙门有你这样的大师兄,才是真正是不幸。”
“奉天,你又笑了!”
雪青色的眼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漫天星海,熠熠生辉。玉逍遥的眼亮得炫目,他凑上前的身子几乎撞进君奉天怀里,捧着师弟的脸,拇指轻轻滑过对方唇角。
“最近你越来越有从前的模样,师兄心里头真欢喜。”
“恩。”
君奉天扒开他的手,把人又塞回了被子里。
装了巧克力的盒子又递到跟前,君奉天不动声色地把盒子推了回去,一本正经道:“不用了,我不饿。”
然而一粒巧克力能占去多少胃?这分明是嫌弃外邦之物口味不合难以入口。
玉逍遥心想这师弟真会装模作样,他低着头数了数盒里的巧克力数,嘴里嘀咕着要把剩下的坑给谁才好。
君奉天听言朝他伸出手:“你不吃便拿来吧。”
“恩?”玉逍遥不解地抬起头,“奉天你不是不吃吗?”
“你方才说这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吃。”
听君奉天一板一眼地说出“喜欢”二字,玉逍遥初时尚有几分不自在,随后便捂着嘴偷笑起来,笑意让眼完成两弯新月,忍不住问道:“奉天,你很在意这个吗?”
“恩,在意。”君奉天从他手里抽出盒子,“玉逍遥,我不想你喜欢之人还有他人。”
然后便见玉逍遥笑着在床上滚了一圈,背对着君奉天道:“傻奉天,师兄喜欢的除了你自然没有别人。”
他俩虽在一起甚久,这般直白直剖心意的话语却甚少吐露。以致玉逍遥红了耳尖,破天荒不好意思地抱着君奉天的被子缩成一团。
而君奉天此时也后知后觉得面皮烧了起来,两个上千岁的顶先天,一时之间又恍然回到了少年时。
好在玉逍遥不多时面上热度消退,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没脸没皮的模样。他半晌不听得背后动静,嬉笑地转过身去:“奉天你怎么没动静了,莫不是害羞了……”
话说到一半,一件袍衣当头罩下。
等扒拉下头上的衣服,玉逍遥才发现罩过来的是自己的外衣。他没料想君奉天方才无声无息,竟是去自己房内拿了衣服过来,只见君奉天披了外衣,正对镜挽发。
“换上吧。”
玉逍遥愣了半晌,瞅了瞅君奉天,又瞅了瞅手上的衣服,忽然福如心至,了然于心——
“奉天你终于打算放师兄出门了吗?!”
他可真真是快要在仙脚憋死了。
然而一盆冷水无情泼下,只听君奉天正色道:“吾可以陪你在仙脚走走。”
“切,奉天你真没意思。”
又听君奉天施然道:“你若不愿,吾尊重你的意思。”
“你……!”
玉逍遥闻言瞪大眼看向那无情无义的师弟,不期撞入一双含笑的深色眼瞳。
只见那双眼里倒映着一个素衣白发的人影,随对方眼底和缓的笑意而不自觉勾起了唇角。
“奉天啊——”
玉逍遥又拖长语调,无奈地叫出那在他舌尖绕了千百次的熟悉名字。
“你可真是吃定我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