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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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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逍遥来到德风古道的时候,酒尽人散,君奉天一个人坐在一片狼藉之中,孤零零对着月亮。
无边月色轻拢着灰衣华发的人,宽大的袖袍在风中轻曳,似蝶翼又似洪波。玉逍遥快步走过去叫了一声“奉天”。
君奉天闻声未动,直到玉逍遥走至跟前才仰起头,看着自己这位师兄,温温吞吞地吐出两字:“师兄。”
一声玉石坠地的轻响,玉逍遥来不及心疼落地的醉逍遥,整张脸写满了难以置信:“奉天你叫我什么?”
然而回答他的,是君奉天歪歪斜斜突然靠过来的身子。
君奉天醉了。
离开仙门以后,君奉天向来是不好沾酒的。但若遇上应酬的场所,一再推说自己不胜酒力未免扫人兴。但凡顾虑着情谊饮上一杯,有一便有再,到后来,所有人都想给这个平素克己自持的法官大人敬上一杯,最后倒下的却是他人。
玉逍遥看了眼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的君奉天,还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规规矩矩的坐姿,任谁都看不出这位法官大人已经醉得脑子都糊涂了,糊涂到连回屋的路也识不清。
在儒门内绕了大半圈,玉逍遥才觉着让一个醉鬼指路的自己也是糊涂了,最后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找到君奉天的居所。
这还是玉逍遥第一次踏入君奉天住的地方,他把君奉天安置在屋内的座椅上,忍不住在屋子里转悠了起来。
早年他与君奉天还同住仙门时,两人的屋子就并列在一个院落里,玉逍遥隔三差五窜去君奉天那儿玩,怕是将君奉天的屋子摸得比自己那屋还清。
而如今君奉天入了儒门,整个人看似变了又好像一点没变。屋内陈列摆设仍是照旧的风格,简略得见不到多余的物什,倒是窗边的书架上累着满满书卷,称得起“法儒”这“儒”字了。
玉逍遥站在书架前,托着下巴“啧啧”地感慨不已,忽尔背后传来“咚”地一声巨响,他才想起那个正被他腹诽的正主。
只见原本好好坐着的人,此刻半张脸贴着冰冷的桌面,一只手悬在桌下,另一手抬起摸了摸脑门,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玉逍遥捂住脸不忍去看师弟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好在脑袋嗑这一下终究把君奉天嗑清醒了些,眼里迷雾散开,君奉天直起身,看着眼前的人看了老半天,才说:“玉逍遥,你来了。”
玉逍遥一脸委屈看着他,抱怨道:“你不来找师兄,只好师兄辛苦一下,来找你了。”
君奉天早上收到玉逍遥飞信,邀他去仙脚小聚,然而今日正赶上恰逢德风古道摆宴庆节,君奉天只能飞书与玉逍遥,说是待晚些时候去找他。却不想今日的宴席连其他四支脉人也一道来了,君奉天脱不得身,还被灌了个大醉。
“恩。”君奉天眨了眨眼,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奉天,你要去哪里?”
本以为君奉天喝醉后乖得不得了,却没想到这不安分的劲和年轻时有得一比。一个醉醺醺的人大晚上究竟是想走去哪里?玉逍遥急忙拉住他,生怕他一踏出门就要变作茫茫夜色里的失踪人口了。
好在君奉天立刻就停了脚步,他回过身,对着玉逍遥一板一眼答道:“去仙脚找你。”
若不是这回答太过傻气,玉逍遥听君奉天沉稳的语调几乎要以为他酒已经醒了。然而仔细看时,那双看着他的眼眸里依旧水雾弥漫,人的倒影像是荡在水里,似远又近。
玉逍遥拿出哄小孩的语气对他说:“你已经找到师兄了。”
君奉天微微颔首,“恩”了一声。
玉逍遥刚松了口气,以为这事算揭过了,君奉天却又问他找他来仙脚做什么。玉逍遥心说这里不是你的儒门吗?又心想刚才不是你要去仙脚找我?然而以此时此境,这些腹诽说出是不大合时宜的。而原本约君奉天去仙脚吃吃喝喝的初衷,在此刻亦是不合时宜的。
玉逍遥略一思索,拉着君奉天又把人安置回椅子上,说:“找你来陪师兄睡觉啊,师弟你是不知道仙脚风急天高,一个人睡着有多冷。”
他一开始胡扯就收不住嘴,抬起一边袖袍故作哭泣,也不管现在他唯一的看客是否有脑力分辨他是演技或真情。
“恩,我陪你。”君奉天见状回握住他的手,又偏过头略一思索,补上一句,“你别哭了。”
突如其来的宽慰把玉逍遥吓得抖了一下,他左看右看眼前之人,实在无法把刚才的话同君奉天这个人联系起来。
“我感觉我好像在做梦……“
突来的“师兄”也好,直白的关心也好,都令人不由想到是否从踏入德风古道开始,就已是一场大梦,或许他本人此刻正在儒门外那棵大树上睡得正酣,等一个人散了宴会前来寻他。
玉逍遥摇了摇脑袋,把稀奇古怪的想法都甩了出去。他倏尔感到身上一沉,是君奉天半眯着眼靠了过来,玉逍遥轻声问了句:“奉天,你要睡了吗?”
君奉天没吭声,脑袋似乎上下晃了一下不知是否是在回答。
玉逍遥其实很想就这样把君奉天丢床上,但他这个师弟向来在个人仪表上龟毛,若是明早醒来发现自己睡得不着边幅,怕是心里要不欢喜了。
他去屋外打了水回来,发现君奉天不知什么时候挪了地:歪着身子趴在床上,冠未摘履未脱,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也不怕将自己闷死。玉逍遥见状捂住了脸,本以为这不省心的师弟几百年不见长进不少,没想到睡起觉来还是那么不像样子。
他走过去把君奉天扒拉起来,看那一副半睡不醒的模样,语调里混着几分哀怨:“法官大人啊,师兄水都打来了,洗漱一下再睡吧。”
然而君奉天只是“恩”一声,却无动作。玉逍遥伸出五指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见他那睁着眼无动于衷的样子,只得受累伺候到底了。
究竟是醒了醉着,或许连君奉天自己都不那么清楚。他半眯着眼挨靠床栏坐着,看到一个蓝色的身影在他屋里胡乱转悠,一会绊到了桌角,一会又险险失手把水盆打翻地上。
君奉天走过去,足下好像踩着层云有些飘忽,但他的手稳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水盆。
“奉天,你醒了?水我帮你倒好了,温度正正好……奉天?”
玉逍遥把手里的毛巾丢进水里,盆往君奉天跟前一推,却见君奉天只是直愣愣地站着,眼底映着他的倒影,逆着窗外透洒的月光,像是从天而降的仙人。
“你……”玉逍遥一脸认命,“你就吃定师兄我了。”
话这么说,玉逍遥的口气却腻得不像是抱怨。他湿着手往君奉天脸上一捏,水珠从对方脸颊一路滚落下来。
醉酒的君奉天一副任君摆布的模样,玉逍遥从老天那借来胆子,终于做了这件老早就想做的事。那张向来无表情的脸被十指挤出不一样的情态,玉逍遥见了忍不住笑出声,又摸着君奉天的脸叹息说:“年纪一大把了还这么不让人省心,像我这么好的师兄,你要是哪天找不到了,可不得哭死你。”
君奉天说:“你一直都在我身边,我怎么可能找不到你。”
他忽然抱住对方整个人,头一次发现这人的身子这么凉,于是又收拢手臂抱紧了些,像是要用体温捂暖一块冷玉。
玉逍遥不自在地在君奉天怀里扭了一下,轻拍了一下君奉天的手背:“师弟,水要凉了。”
“恩。”
手却反握住了玉逍遥的手。
玉逍遥只得用另一只手努力扒开他,嘴上还不忘念叨:“你今天这么热情师兄真不习惯,就这么舍不得师兄吗?”
“恩。\"君奉天点了点头,“舍不得。”
“师兄,我真想你。”
一声“师兄”,一字“想”,君奉天看着玉逍遥,说的无比郑重。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的惊人,像是漫天月华都淌入了眼底。玉逍遥向来难以招架这样直接的告白,他别过脸嗔怪道:“那你还不晓得多来看看师兄。”
“我以后……每天都来看你。”
“你有这份心师兄就很开心了。”玉逍遥偷笑了一下,又习惯性叮嘱道,“记得照顾好自己……有空了,再多想想师兄。”
“恩。”
君奉天简单洗漱一番,去屋外倒了水回来,便见玉逍遥正站在窗边。屋外灿星如斗,月华如练,风吹进来撩动雪白的发丝轻扬,人影月影暧昧不明,君奉天走过去,玉逍遥嘟囔了一声“好冷”,随手落了窗格靠近君奉天身上。
他身上有风的味道,吹散了君奉天身上淡淡的酒气。君奉天拉住对方的手,一切好像同他们回来时倒过来了一样。
玉逍遥坐在床边,君奉天卸了衣冠躺上床,睁着眼看他:“你要回去吗?“
“奉天你这是要赶师兄走吗?真是太无情了。”
对方痛心疾首的表情太过逼真,君奉天一时哑然,半晌才答出一个“没”字。
“……我怕你又突然离开。”
“傻奉天,师兄大老远来陪你,你就是想赶我走也迟了。“
玉逍遥冰凉的手指忽然覆上君奉天的眼,连细微的光亮也被吞没,叫人看不见那个蓝色的身影,玉逍遥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
”你今晚酒喝多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恩。”
他抓住对方的手,一夜好眠。
次日醒来,君奉天感到了久违的宿醉,乍一起身顿觉头疼欲裂。
是他熟悉的那间茅屋,风从窗户外吹来,床边空空荡荡,果然只余他一人。
“玉逍遥……”
君奉天理了理皱巴巴的外衣,从床边的剑架上取了神谕,像过去的每一日那样,坐在桌边缓缓擦拭着,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又是一日之始,窗外天色正好,晨光微曛。
照着两座坟冢,像镀了一层明晃晃的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