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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不知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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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啊——”
随着一声百转千回的唱叹,扑簌簌的灰尘从天而降,君奉天眯着眼扑开眼前落灰,只想把手中的书朝书架上那笑得没个正经的玉逍遥脸上扔去。
事情的发生得从早上说起——
云霞织锦,朝烟东来。仙门前殿拥堵着一群年轻弟子,喧声如沸,叽叽喳喳是一窝麻雀抖落进锅子里。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大圈,圈里站着玉逍遥和君奉天二人,正对峙。
玉逍遥摩拳擦掌:“奉天,今天说什么我也要让你叫我一声大师兄。”
君奉天倨傲负手:“玉逍遥,梦话还是留到梦里去说吧!”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好不紧张。少年人正值最是不服输的年纪,芝麻大点小事也成一场比试的开端。这会正是早课的时候,却无一人老实坐在位置上读书。源因玉逍遥叨咕着山脚下一家叉烧□□软陷满,想拐君·荷包·奉天陪他溜下山,不知怎么却发展成了“谁后脚到山下,谁便请全仙门的弟子吃早饭”的赌约。
有人请客,自然无人不喜,纵是见惯了奉天逍遥二人三天一小比、五日一大比,一帮子无心读书的弟子还是趁着玄尊不在,热热闹闹围作了一团。
玉逍遥看了看玉箫,玉箫说:“二师兄你是最棒的!”
玉逍遥又看了看默云徽,默云徽说:“二师兄加油!”
“你你你们!是要气死你们大师兄我!”
这时从人群里钻出一名弟子,玉逍遥识得他,那人平日生性腼腆常常落单,玉逍遥自认身为门派大师兄有责任关爱师弟师妹的身心健康,对其时有照抚。
只见那弟子走上前来,红着脸将一个荷包塞进玉逍遥手里,嗫嚅道:“大师兄,我知道你向来没钱,这点钱希望你够用。”
“……”
“你们真是要气死我!”玉逍遥他嘴上忿忿说着,仍是自觉把钱揣进怀里。“要知道比赛跑逍遥哥可就从没输……”
话音到这里突然戛然而止,倒是对面的君奉天颇显不耐地催促道:“你废话可真多,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然而玉逍遥并没有回答他,不仅如此,连原本喧闹的大殿也整个儿噤了声,肃寂不已。饶是君奉天再迟钝,也该晓得有什么糟糕的事态已然发生,他扫了一圈众人神情百态,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随着玉逍遥意有所指的视线转过头去——
“父、玄尊……!”
玄尊突然到来的结局可想而知。
藏经阁藏经阁,令人熟悉又亲切的藏经阁,奉天逍遥已是这月第八次被罚来此处作打扫。
玉逍遥看着自己三日前才相亲相爱了一整日的书架子又出现在自己眼前,忍不住兴叹连连。
藏经阁内卷轶浩繁,一些久无人问津的老卷蜷在逼仄的角落里落满尘埃。君奉天虽日日跟玉逍遥厮混一处,将他放纵的样子学了个七分像,骨子里还存着三分幼年在玄尊教育高压下养出来的认真劲。他来藏经阁打扫的次数多了,不由萌生将书架重新整理的想法。
而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刚从梯子上爬下来哎呦呦叫嚷着腰酸背痛,干脆往地上大字一躺,光明正大偷懒的玉逍遥。
君奉天抱着一摞书走过去,拿脚尖轻轻踹了踹玉逍遥的腰:“起来帮忙,别偷懒了!”
玉逍遥扭动了一下,往旁边一滚,抱怨说:“可是我没力气收拾了。”
他从大清早就被赶过来打扫,连口早饭都没来得及顾上,到现在打扫了一日,也饿了一日,这世上怕再无比这更凄苦的事了。玉逍遥揉了揉肚子,一轱辘翻身起来,正了正歪掉的头冠,手搭上君奉天肩膀郑重其事道:“奉天你继续,我去买点吃的就回来。”
习以为常的偷懒发言,君奉天拨开他的手懒得搭理他,可玉逍遥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眼神随着他走动的身影飘来飘去。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你怎么还不去?”
玉逍遥的手臂又熟络地缠了上来,往君奉天肩上一搭,整个人也靠拢了过去
“师弟啊,其实师兄最近手头有点紧,所以……”
君奉天瞥他一眼:“没有所以。”又顺便将玉逍遥的胳膊扯了下去,“而且我并没承认你是我师兄。”
“奉天啊,别这么无情嘛。”
玉逍遥立即改了口,君奉天却还是冷着张脸。惨遭拒绝的玉逍遥叹了口气,嘴里嘀咕起什么“师门不幸”“没大没小”。君奉天侧耳听了,突然将手中的书往一旁桌上重重一落,扬起久积的尘灰漫天。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动吓了玉逍遥一跳,他正小声念叨奉天坏话,见状徒生一种被抓包的心虚感,随即秉持着“师兄有师兄的眉角”之原则又挺直了腰板。
这边玉逍遥状若惊弓之鸟,君奉天却非射鸟之箭,一脸无事地打玉逍遥身前走过朝外走去。玉逍遥顿时松了口气,怪道君奉天居然不与他计较,忍不住追上去问:“奉天,你要去哪里?”
“吃饭啊。”君奉天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在磨蹭什么?”
“别走那么快,等我啦!”
然而人生总是何处不意外、何处不惊喜,奉天逍遥二人站在大门前面面相觑。
玉逍遥推了推门,眼睛却看着君奉天:“奉天啊,这个门……”
君奉天也推了推门,视线对着玉逍遥:“……好像坏了……”
这样的情况从未有过先例,藏经阁内所储不少遗世孤本,保管自然慎之又慎,藏经阁内四周无窗,只在上方开了个小口以作通风换气之用,而藏经阁大门乃是沉沉石门,并以术法为锁。
术法是玄尊亲自所加,现在情况或是施术日久,术法出了什么问题,导致大门紧闭无法像往常一样正常开启。奉天逍遥相视一眼,同时起招,引动神圣罡风,运出一式“天地行风”。
片刻过去,所用招式换了又换,两人累得气喘吁吁,门却依旧纹丝不动。
玉逍遥一泄力跌坐地上,满腔委屈道:“累死逍遥哥了,我现在肚子真饿,已经推不动了。”
君奉天也面露无措:“现在如何是好?”
“哼,我看干脆把这扇臭门炸了算了!”
玉逍遥随手拍了拍厚重的石门,忿忿不平,想他逍遥哥纵横一世,难道今天要栽在一扇门上?这要让小默云知道了,还不得从年头笑到年尾去。他想到愤懑处,晶紫的眼眸滴溜溜转着,眼底好似要开出一朵绚烂的花来。君奉天见他这副蠢蠢欲动地模样,忍不住泼下一盆凉水:“到时候玄尊让你修门,可别扯上我。”
轻飘飘一句话,戳得玉逍遥一个激灵,他仰起头看着君奉天,道:“奉天啊,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君奉天嘴角一挑:“相信师弟师妹们都会认为是你不顾我的阻拦,执意炸掉大门。”
眼见君奉天退开三步让出位来,一句话就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玉逍遥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你你你、你真无情!”
但静下心一想,玉逍遥也觉着炸门之事不妥,藏经阁内空间有限,气流又较为不流通,门被毁事小,若是不小心波及阁内宗卷,只怕要被玄尊吊在山头谢罪了。
为今之计,只有等外人来救援他们了。
想到此处,玉逍遥更觉得自己一世英名都毁了了,郁郁地趴在屋内唯一一张小桌上,心情很坏,肚子也真饿。他看着坐在一旁适应良好并开始开书的君奉天,一腔苦水浓得快溢出来,闷闷道:“奉天啊,奉天——”
“别像叫魂一样叫我。”
“看你书读得太投入,怕你听不到。”
玉逍遥无聊地伸手戳了戳君奉天的手臂,心情似乎松快了一些,脸上挂起笑容,一双眼微微弯起,像是晚春落下的两瓣桃花。君奉天见他这傻乐的模样,不知怎的心头忽然一动,似乎连自己的心情也稍霁,口气软了三分:“又叫我做什么?”
玉逍遥这人变脸却跟六月的天似的,方才还笑呵呵的,突然又哀声叹气起来。
“哎,就因为你不肯乖乖叫我大师兄……”
“你哪里够资格让我叫你一声师兄?”
“我还没说完呢。”玉逍遥突然被打断,颇有些不悦地瞥了君奉天一眼,又继续道,“我是想说藏经阁自从被咱俩承包后,更是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一个人来。你说我们要是一直被关在这里,等小师妹他们终于想起我们时,才发现已是添了两具新尸……”
说到到动情之处,玉逍遥象征性地拿衣袖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只见小师妹抱着我们的尸体,却已追回莫急,然而更令人伤心欲绝的事,她最英俊潇洒、风流无双的二位师兄,竟是活活饿死的……”
“你真是很会想……”
“你不要打断我啦,再说我现在真的很饿很饿。”
“……”
“奉天啊,你说……”
玉逍遥还想继续,君奉天一手捂住耳,一手快速地往他张开的嘴里丢了什么。玉逍遥下意识合了嘴,一股甜味立刻弥散开来,他眼睛蓦然一亮,含混不清地问:“糖?”
“拿去。”
君奉天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糖块递了过去。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蔗糖,君奉天原本是嫌仙门的甜水味道略寡淡而备了少许自用,现在倒成了打发玉逍遥的小零食。
一小包糖很快被吃完,眼见玉逍遥一双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君奉天犹豫了半晌,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柿饼。
柿饼刚冒出个头,就被抢了去,那人还语带抱怨。
“有吃的就早说嘛,你明知道师兄我最怕饿了。还有别的吃的吗?”
“没了。”君奉天这次回答得分外干脆果决。
玉逍遥不死心地看着他:“真的没了吗?奉天你可不能背着师兄偷偷吃独食。”
“真没了,玉逍遥你不要乱摸我!”
“哎……”
看着手中柿饼,玉逍遥惆怅又幽怨地叹了老大一口气。君奉天心说抢人东西还好意思叹气,余光瞥了一眼满面愁容的玉逍遥,整理了一下被玉逍遥扯乱的衣服,拿起搁在桌上的书继续看去了。
他找到方才被打断阅看的句子正要继续投入,半块柿饼却突然被塞到了嘴边。君奉天抬眼看着玉逍遥,对方嘴里叼着另外半块柿饼,含糊道:“奉天你也一整天没吃饭了,不饿吗?”
君奉天说了声“还行”,却就着玉逍遥的手自觉地咬了一口。于是半块柿饼落入玉逍遥腹中,半块被喂给了君奉天,玉逍遥意犹未尽地舔舔手上粘着的糖霜,叹气道:“明明有我这么关爱师弟的大师兄,你却还不肯认我,玄尊真是师门不幸。”
“借花献佛,你真有意思。”
“咳,赞缪了。”
那还不到巴掌大的柿饼吃完后,只是腹里越发觉得空虚,玉逍遥手里拿着一本打发时间的秘史半晌看不进一个字,又趴回桌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君奉天只觉得旁边那个扭动的蓝色身影分外惹眼,揉了揉额角,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朝外走。玉逍遥见状人也不扭了,伸长手臂拉住对方衣角,兴致勃勃问:“奉天你要做什么去?”
被困藏经阁,满目都是令人提不起兴致的古书,玉逍遥委实是无聊得紧,见到点风吹草动便来了精神,手脚并用爬起来,一手搭住了君奉天的肩膀。
君奉天瞥了他一眼,正气凌然道:“炸门。”
“啊?”
“你不是要饿死了吗?把门炸了出去吃饭。”
虽说炸门一词是玉逍遥先提出,但见君奉天真有付诸行动之意,玉逍遥反而扭捏了起来。
“这……不好吧?万一把这些书给炸了……”
“管他的。”
说话间两个人又来到了门前,君奉天袖袍一甩,便要纳天地之气为己所用,玉逍遥见他动真格的,急忙一把将人抱住。
“别别别!饿不死人的!”
“你怎么这么麻烦。”
“奉天你太冲动了,师兄这是怕你酿成大祸啊!”
“知道了,你别把我抱这么紧!”
君奉天只觉得身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包袱,那个包袱不仅赖着他不松手,还理直气壮地回他一句“这样暖和啊”。
“你……”
君奉天话刚开了头突然转念一想,玉逍遥说的确实有道理,日已西沉,地表散去余热之后,密闭的室内更添一份湿寒。方才两人闹腾起来还不觉得,现在经玉逍遥一提,才觉得手脚确实有些冰凉。不过他现在手臂被箍着抬也抬不起,只像根木桩子似的站着委实不方便。
“你这样我很不方便,你换个姿势。”
玉逍遥听言果然从善如流松开了手,君奉天活动了下有些僵化的双臂,却发现玉逍遥并没有继续缠上了,而是一个人往藏经阁深处走去了。他看着玉逍遥背影,背上残存的热度消散后更觉凉意,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自天窗送来的寒意在室内流淌,鼻尖冰凉,冷气入腑,君奉天没忍住打了个喷嚏,眼前烛台的火光轻微摇曳了一下。
手中的书翻过一页,有一道阴影从头顶上罩了下来,挡了本颇晦暗的光亮,那书上的字迹便像是化在了黑色的影水之中,愈显模糊难辨。
君奉天抬起头,便见玉逍遥不知从何处抱了张白绒的毯子在怀里,邀功似的看着自己,不免愕然问道:“哪来的?”
“前阵子顺手藏这的。”
玉逍遥语带嘚瑟,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破天荒让人生不起一丝讨厌的感觉。玉逍遥抖开手中的毛毯,紧挨着君奉天坐在了地上,毛毯不算太大,罩住两人却还不成问题。
“你藏这个干吗?”
“当然是睡觉啊。”玉逍遥理所当然地回答他,“如果哪天打扫累了,直接睡地上多冷,当然有条毯子比较好。”
“……你就不能多考虑下如何不被玄尊罚打扫吗?”
还要每次连累他一并被罚。
虽说这也是因为君奉天乐意跟着玉逍遥胡来,但被罚打扫藏经阁的次数还是太多了,太多了……
但是如果因为害怕被罚,就将“胡闹”二字从字典中删除,那也实在不是玉逍遥的作风,更何况起兴闹事者是君奉天为首的次数也非寥寥,所以结论来说,这二人在将来的日子里注定还要和藏经阁纠缠很久。
玉逍遥这人向来是静不下来的,当他的身体静下来时,他一张嘴注定耐不得寂寞。他紧靠着君奉天的身子,拢了拢身前的毛毯,从藏毯子的问题发散到是否要在藏经阁内储藏粮食,然后被君奉天以“会引来老鼠”为由一票否决。
絮絮叨叨的声音响个没完没了,君奉天一开始还同玉逍遥正儿八经地讨论,到后来干脆眼睛盯着书,不时“恩”两声勉强表示捧个场。
“奉天啊……”
这样敷衍的态度明显令人不满,玉逍遥晃了晃君奉天的手臂,又拖长声音叫他的名儿。
君奉天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他实在想不明白,不久之前还嗷嗷叫着要饿死了的某人,怎么突然就来了精神叨逼个不停,于是他无奈应声道:“你话这么多,不会口渴吗?”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这破地方连一点水都没有,真是要渴死逍遥哥。对了,奉天啊,难道说小妹最后发现我们时,我们其实不是饿死而是渴……”
“玉逍遥。”
“怎么了?”
“闭嘴!”
“……哦。”
眼见君奉天真有些炸了,玉逍遥只能憋着满肚子闲话闭了嘴。藏经阁内除书之外找不到一丝乐子,玉逍遥无聊地盯着摇曳的烛火,脑袋不知不觉偏到了君奉天肩上,下意识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奉天啊”。
君奉天这次却不再理他,受了冷落的玉逍遥无奈叹了口气,心里又嘀咕起“师弟一点不敬爱师兄”一类的话,整个人却往君奉天身上又挨近了些,脑袋随意蹭了蹭,好似这样更暖和些。
没了玉逍遥的说话声,四周突然显得一片冷寂。君奉天起初还甚为满意这样的安静,之后却忍不住稍显冷清,以致于人身都觉出了几分寒意。他正想找点什么话重新跟玉逍遥聊起来,却蓦然手臂一沉。
君奉天一偏头才发现玉逍遥竟已挨着他睡着,头冠偏斜,直戳在身上。他不由叹了口气,合了书搁在一边,小心翼翼将玉逍遥头冠摘了,又将人挪到地上,寻了几本书给他垫作枕头。
摘了肩上披着的毛毯给玉逍遥盖上之后,空气里的寒意分外明显,君奉天盯着地上睡得正香的玉逍遥思虑片刻,吹熄桌上的烛台,钻进毯子里挨着玉逍遥也闭目歇息了。
此时窗外星繁夜明,虫鸣悄悄,一缕月光自空中淌下,献与梦中少年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