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吾乡》暖煦

6、外室

　　直至重新回到床上躺下，顾萦都是觉得这个夜晚如梦一般，苏砚执意要送他们回去小心的跟着他们后面，直至到了屋外，他远远的站着看她们进去了才转身离开，期间也并没有说什么话，倒是小桃频频后顾，末了郑重向苏砚道了谢。

　　插科打诨的到了中秋，曲盈意终于派人来接顾萦回家了，李妈妈亲自来接，上了车一通叮嘱，顾萦总结了几个意思，她老爹不仅回来了，还升官了，不仅升官了，还带了个女人回来，不仅带了个女人回来，那个女人还怀孕了。只是李妈妈念在她还小，全篇大论放在要让她孝顺娘亲，体贴娘亲上。她还是很快的划出了重点。于是她脆生生的问道：“阿萦快要做姐姐了么？”

　　李妈妈噎了一下，牙齿里蹦出个字：“是。”

　　小桃噤了声不敢说话，顾萦满头黑线觉得这不是宅斗的开始吧……及至回到家，梳洗了一番，便急急的去给爹娘请安了。主屋里顾东来和曲盈意各坐左右两边，顾萦进来目不斜视恭恭敬敬的就请了安，直到顾东来出声叫起，才抬起头看向他。只见顾东来本为武将，生得魁梧彪悍，眉粗眼细，面色含霜，墨色衣衫上别无图案只绣着极为简单的云纹图样，更添了一丝生人勿近的气息，外貌着实说不上一个好字，让人难生亲近，此刻对着顾萦倒是微微笑了笑道“阿萦长大了不少，上次见你还是个奶娃娃呢。”

　　顾萦勉强笑了笑，不知如何作答，只怯怯的往曲盈意的方向靠，顾东来见了女儿不理他有些讪讪的，顾萦余光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曲盈意下手方的女子，着一袭海棠红对襟襦裙，虽是腹部微隆，却仍然身姿纤细如弱柳，此时低着头只能瞧见那巴掌大的脸上高挺的鼻梁，细密的睫毛觉察到有人盯着她看，美人抬起头，顾萦心里就叫了一声好，这双眼睛生得极好，春烟含情，秋波盈泪，好个回风舞雪的美人，与自家娘亲倒有几分相似，美人朝她笑了一笑，顾萦也回笑，她愣了下，随即又低下来头，曲盈意朝顾萦招了招手：“阿萦，过来。”

　　顾萦短胳膊短腿的立刻爬到她身边的榻上坐下，撒娇道：“娘，那姐姐生得真好看。”曲盈意不答，只是笑着问了些课业及她在赵占秋处的生活琐事，随后便让李妈妈带她下去休息了。顾萦也没打算多留看戏，回去途中听见老婆子们在廊下叽叽喳喳的，

　　“听说没有，那杜春晓可是军妓，虽说原也是大家小姐，可现在这样的贱籍怎么能入府呢”

　　“哼哼……这名字就不像良家妇，杜春晓，度春宵，怨不得沦为娼籍呢”

　　“这要是个男胎，这杜小姐可又要飞上枝头了呢”

　　“夫人可真是贤良，还能让那个下贱货色入门，要是我早就轰出去了。”

　　一句句不堪入耳的话传来，李妈妈立马大声喝道：“胡说八道什么呢，大小姐在这里都没看见吗？等会每人下去自己去领十板子！”众婆子赶紧住了嘴，给顾萦行了礼，退下去了。顾萦道：“李妈妈，这些人该好好管管，没得给娘添堵。”李妈妈赶紧应了是去处理那些婆子了。

　　此后的消息有些出乎顾萦的意料之外，曲盈意颇为大方的接受了杜春晓，并安排在偏院住下了，并细心的安排了大夫看诊，顾萦因为年纪小，不好探问太多，只打发小桃去探听，小桃回说：“杜姨娘本来也是官宦家的千金，只是因为前废太子一案牵连，家里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她也沦为了官妓，夫人见她家中已无一人既可怜又懂礼数，不似那风月场所举止轻浮的人，也就留她下来了。”

　　顾萦看着妆台上的金锁片，雕着牡丹花开蝶翩跹的样式，拿着朝自己脖子上比了比，对身旁的小丫头喜鹊说：“给我梳个双髻，穿那套樱草色的衣裙。”然后向小桃道：“这金锁片有没有再大些的？”

　　小桃惊讶道：“这便是做的小巧些才好看，再大就粗笨了。”

　　顾萦无奈的叹口气，哎，小娃娃就连些首饰分量也轻啊……一边收拾好就带着小桃小燕去花园赴中秋宴了。明月如水，家宴设在凉亭水榭，旁边摆了各色菊花，桌上早已摆好了酒席，曲盈意身旁的位置空着是留给顾萦的，顾东来坐于上首，杜春晓坐在下首处，顾萦给他们见了礼就自动跑到曲盈意身旁坐下了，见顾东来咳嗽了一声，端起酒杯道：“这些年，我军务在身一直在外，辛苦夫人操持家里，照顾阿萦，这一杯酒，该敬你。”曲盈意笑道：“这本是妾分内之事，将军在外劳苦。”

　　顾东来又挟了些金丝虾饺给顾萦，又对曲盈意和顾萦道：“那蟹酿橙虽好吃也不要贪食，小心积了寒气，阿萦年纪小就不要吃了，吃些虾就罢了。”又让杜姨娘进一些滋补汤水，一顿饭倒也吃的其乐融融，顾萦疑惑她五大三粗的心思倒还算细腻，就甜甜的撒娇道：“爹爹也多吃些，多多立功多多给阿萦买礼物。”说的众人都笑了。

　　吃完饭，大家又赏了一会月，杜姨娘借着月光灯笼的光亮低头看下池里，不由得叹了一声：“哎呀，这怎么都是些鲫鱼呀，红鲤倒是少。”曲盈意闻言看了下正趴在栏杆上笑的欢的顾萦道：“都是这丫头闹得，让厨房买了好些鱼苗放了进去，说今后不用往外边买，家里现成的水池好养呢。”杜姨娘笑了：“大小姐倒是人小鬼大，算盘打得精呢。”顾萦更觉着这一池水本就引了外面的活水，养鱼养虾再好不过了。

　　曲盈意又与杜姨娘细细问了胎儿状况，基本确认这个是男孩子，顾萦本来还想安慰曲盈意，是以表现得格外乖巧，看她这样倒是诧异，想起李妈妈曾教训那些下人说过：“凭她是谁，走了侧门进来的就是妾，生了孩子夫人都是嫡母，翻不过天去。”单看样子，曲盈意倒不止是为孩子，也有几分真心善待杜姨娘的意思。顾东来看到妻妾和睦，自然也是喜不自禁的。

　　看着看着顾萦就犯了困，曲盈意也乐得让顾东来和杜姨娘独处，便借故送顾萦回房，顾萦躺在床上抓着她的手道：“娘亲别伤心，阿萦以后一定孝顺娘亲。”曲盈意摸着她的头发：“娘没事，你不在家，家里添个孩子也热闹些，杜姨娘一家蒙冤，现如今无依无靠，但凡有点希望，谁又希望去过那下贱人的日子呢。”顾萦坐了起来问：“娘亲为什么说杜姨娘一家蒙冤，杜家真是被冤枉的吗？”曲盈意给她理了理衣服道：“阿萦，你还小，不知道那杜左思杜大人虽为言官，却能不应上意而体恤下情，一身公正，刚直不阿，只是因为犯颜直谏获了罪，也牵累了一家老小。”顾萦听出了一些意思，问：“是因为什么事获罪的？”曲盈意看着她道：“阿萦，娘亲送你去赵师父处就是不想你成为一般女子，为世间种种事情所苦所惑，娘若是能护你不受风霜所侵，也不忍你受那些苦，你现在还这么小，或许不明白娘在说什么，但是娘希望我的小阿萦能有勇气有智慧，将来娘不能保护你的时候你也能自己保护自己。”

　　顾萦见她答非所问，还是坚持问道：“那杜姨娘一家是因为什么获罪呢？”曲盈意答：“是因为先前的废太子一案见罪于先皇。”说罢便道：“早些歇息吧。”

　　顾萦又撒了会娇便睡下了，次日清晨便传来德妃宣她进宫的旨意，顾萦迷迷糊糊被叫起来，不知道原委，原是中秋佳节皇帝宣重臣携内眷进宫赴宴同欢，德妃所出的遂安公主与谢溪云本是玩伴，谢溪云听说顾萦回来本想宴后次日来找她，不想被遂安留在公主就一直念叨顾萦，遂安便求德妃将顾萦也传进宫一起作伴。

　　曲盈意有些担心，见顾萦喜得嘴都合不上了，顺手掐了一把：“小丫头闯祸了可怎么得了。”
　　顾萦便道：“宫内都是些大人物，不会同阿萦一个小人儿计较的，娘亲放心吧，师父教的礼仪阿萦都认真记下了的。”

　　曲盈意便道：“云儿那丫头素来不知道天高地厚，你更是如此，宫内不必家里，德妃虽然素来贤德，也不喜你们带坏了遂安公主，平时一道读书写字倒也罢了，可别爬树揭瓦去，宫里面可容不得一丝行差踏错。”

　　顾萦道了是，收拾了一些衣服便跟着来宣旨的内侍和来接她的宫女一起走了，到了宫门，一重门一重门的各换了侍女领她们进去，先去拜见了皇后，并未见着，皇后只叮嘱了些话便又被带着去见德妃了，进了德妃的嘉德宫，便听见嬉笑声，顾萦跟着宫内已走了大半天，早已经累了，此时看见德妃，便又打起精神脆生生的磕头请安，德妃招手让她近前，及至顾萦近前，看见德妃身边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和谢溪云，身着月牙凤尾罗裙，眼睛澄澈如水正亮晶晶的看着她，顾萦知道那是遂安公主，遂安见她便笑着和谢溪云说：“云娘，她长得虽然好，但是还是不如你好看呢。”

　　顾萦心里翻了个白眼，只听见德妃笑说：“遂安，不得无礼。”便上下打量了顾萦一番，拉着她的手说了些进宫不要害怕，和遂安一起便当自家姐妹之类的话，顾萦见德妃虽貌不出众，说话声音却格外的轻柔，脾气也像很好的，很是和善，就大着胆子条理清晰的回了话，德妃便道：“怪不得云娘时常念叨你，真是个可人疼的，可比遂安懂事多了。”

　　遂安公主在旁早不耐烦的要拉着她们出去玩，德妃便让宫女跟着，刚出了门，遂安公主就说：“不如还去找小猫去，这几天一直不见它。”谢溪云正拉着顾萦撒娇，闻言就说：“公主可别去了，被娘娘发现要责罚的。”遂安看着顾萦道：“你说你萦姐姐一向是个有主意的，让她想办法帮我们把猫儿引过来。”谢溪云很是为难：“那地方娘娘再三叮嘱了不能去的。”

　　遂安偏着头想了想说，“我们又不进那地方，只等着猫儿出来，偷偷的去，这些宫女不敢告诉母妃的。”

　　顾萦不知道她们说什么，谢溪云便解释道：“公主喜欢出云殿的一只猫儿，不知道是不是出云殿的，但是时常在那附近见者这只猫儿，灰色的巴掌大一只很可爱。但是出云殿宫里是不许人进的，所以公主也不能进去找，只得天天蹲着等那猫儿。”

　　顾萦问：“为什么不能进去？”遂安低头不语，谢溪云也不说话。顾萦八卦之心熊熊燃起，但是知道不作死就不会死的真谛又强制把它压了下去。